作者:小雨清晨
后者立刻传达出急诊氛围,一种“她在濒死边缘”“她需要立即救助”的潜意识暗示。
这是整场戏的重要视觉道具。
女子是主演,粉色行李箱是道具组,保温毯是灯光师。
铺上保温毯之后,现场的气氛就变了。
不再是一个女人耍赖躺地的不体面纠纷,而是一个美女在楼道中晕厥、生命垂危、急需快班破门解救的紧张事件。
完成固定流程动作后,急救人员站到了一边。
此时,距离增援快班到场,已经过去了一段可观的时间。
报警人就在眼前,专业人士已经做出了专业判断,所有人的对讲机里都清楚:女子身体无碍。
按照任何正常社会的逻辑,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应该把女子扶起来。
应该问她:你是不是报警人?你什么情况?你为什么要躺在这里?你跟1601什么关系?谁打你了?打在哪儿了?怎么打的?
陈浩南没有。
站在距离女子不到一米的地方,面对急救人员的明确判断,面对报警人就在眼前的客观事实,陈浩南说出了他的最终决定:“不行!今天这个门我一定要开!”
如果不开,陈浩南的台词白准备了。
黄庸的“你害怕”白说了。
保温毯白铺了。
增援白叫了。
导演组白等了。
这期节目的时长凑不够了。
展示过程中,房门始终“笃笃笃”地被敲个不停。
录播小组特别有耐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对,就是这么久。
“干啥?”门内男子说道,同时,房门终于开了。
注意,是男子自己打开了房门。
快班立刻一拥而入。
现场声音:“快”,“进去”,“来”,“别让他跑”
录播小组跟着冲了进去,镜头摇摆。
现场声音:“还在反抗”,“快点”,“快点控制”
男子呜咽的声音:“你们就这么执法的?”
现场声音:“请你配合我们!”
男子头脑还算清晰:“我配合你们什么,你说清楚。我有什么违法的,你说清楚。”
现场声音:“你起来讲。”
镜头画面:至少三名快班,讲男子牢牢按在地上。
黄庸的声音紧随入境:“我们现在强制传唤你去派出所了。”
一个疑似得意洋洋的声音:“强制知道吧。”
“来,跟我们走。”
“走!”“走!”“走!”
伴随着好几个铿锵有力的短节奏命令,激昂的音乐响起,六名民警合力,将男子带离自己的住所。
镜头转到电梯,男子被押在角落,黄庸这下苦口婆心了:“好好在门口和你说,开开门问一下,你怎么啦,听见没有?”
镜头再转到楼道,一名快班,再足足四名医疗人员的围观下,对好好躺在保温垫上的女子(对了,这个时候,女子已经换了个方向!)说道:“跟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镜头切到室外,睁眼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男子被快班反铐着带离。
旁白:看到快班带着男子离开,躺在地上的女子终于起身,跟着快班一起来到了派出所。
旁白:快班经过询问得知,这起事件,本来只是男女朋友之间的情感纠纷,男子要跟女子分手,女友不愿意,双方因此起了冲突,女子报警后躺地。
这个时候,镜头甚至还敢给出正在使用电脑记录的笔录特写:
【答:我被我男朋友打了,所以我来报警了】
【问:请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答:618年9月2日,我男朋友之前提出让我搬出魔都浦杨区政通路***(镜头内缺失)天帮我搬的时候,我就说让他帮我搬出去,今天我有事情。他不同意一***(镜头内缺失)同意,他就拿棍子打我的腿,还拿皮质物品卷起来使劲打我的头。打完***(镜头内缺失)发生什么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问:大概打了你多少下】
【答:反正打了我很多下,具体我记不清楚了】
嗯,反正打了很多下,虽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旁白:男方因此火冒三丈,却把气都撒在了来处理纠纷的快班身上,经过快班严肃的训诫教育,男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旁白过程中,摄制组贴心地贴上释法科普:
【根据《大炀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阻碍快班依法执行职务的,将依法从重处罚】
镜头又一次切到纪录片视角:
陈浩南:对于这个男方当事人
陈浩南:其实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
陈浩南:我们平时接警过程中遇到很多
陈浩南:不懂法的情况下
陈浩南:自说自话地去理解法律
旁白:处理完这起警情,回到巡逻的路上,两名快班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画面换成俯拍。
镜头里,一台孤零零的公务红蓝灯,行走在空荡荡的四车道,显示出孤寂和守护。
又或者说:
一台霸气侧漏的公务红蓝灯,行走在没有任何车辆胆敢同时出镜的空旷大道,警告所有观看节目的潜在被教育者:
天大地大我最大,我说犯法就犯法。
……
节目播出,全球缺德排行榜,个人榜,陈浩南警官,当晚得票就突破了百万大关。
183 《都察院审查实录》
上午八点,陈浩南刚到达派出所,手机就响了。
安静分局打来的,让他过去一趟。
到了分局,一位大概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把他领进三楼尽头的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几把折叠椅,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
陈浩南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等了大概五分钟。
门推开了,一长溜制服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分局局长,后面跟着政委,然后是常务副局长、政治处主任、宣传科科长、督察大队大队长、法制支队支队长。
六个人在会议桌对面一字排开,公文包放在桌上,茶杯摆好。
局长在中间坐下,看了陈浩南一眼,说了两个字:“说说吧。”
陈浩南当然知道是什么事了。
前天录的节目,昨天晚上播了十五分钟,节目组的官方微博就开了精选评论。
紧接着,该电视台所有节目的官方账号全部开启了精选模式,从新闻频道到美食栏目,无一幸免。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切片、截图、完整视频已经被转得到处都是。
从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七点,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票数从一百万跳到两百万,又从两百万跳到三百万。
早上出门前他看了最后一眼:三百一十七万票。
“是我简单粗暴了,”陈浩南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僵硬执法,只考虑了法条执行,没有考虑清楚人民内部矛盾的柔性化解,业务水平上有欠缺。”
政委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没考虑清楚吗?你是考虑得太清楚了。”
他朝旁边偏了偏头。
政治处主任会意,起身走到投影仪旁边,把一段视频投到了陈浩南身后的白墙上。
画面刚播放了不到一分钟,政委就喊了停。
画面定格在陈浩南和黄庸同时入镜的那一帧。
两人肩膀位置各自弹出了字幕:陈浩南,安静分局曹家渡派出所,三十二岁,从警七年半。黄庸,宁长分局江苏路派出所,五十六岁,从警二十五年。
政委走到投影旁边,手指点在那两行字幕上:“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件普通的治安警情,要劳烦您两位不同派出所的快班一起出警?你们甚至不是一个分局。按魔都的体量,这都算跨地级市合作办案了。”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语气尽量放平:“那个片区正好是我们两个派出所辖区的交界地带,平时就有联勤联动的协作机制。那天黄庸正好在我们所里交流一个协查案件,指挥中心派警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过去了。节目组跟拍的是日常巡逻,刚好赶上了。”
“好,”政委点点头,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协查案件,联勤联动,刚好赶上。”
他把这几个词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示意政治处主任继续播放。
视频快进,很快,播放到指挥中心问女子是否受伤,身上是否有伤痕,两人回答没有。
“既然没有伤痕,”政委按了暂停,转过身:“报警人就躺在你面前,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有些伤势可能表面没有痕迹,贸然搬动或者反复惊扰,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好。”政委点点头,示意继续。
视频继续播放。
急救人员到达,给女子做了检查,确认生命体征正常,身体并无大碍。
旁白的声音响起:“躺在地上的女子并无大碍。可是,如果1601的男子不肯开门,就依然无法解决这起纠纷。”
政委再次按了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叫‘躺在地上的女子并无大碍,可是如果男子不肯开门,就依然无法解决这起纠纷’?”政委转过身,看着陈浩南,“你的职责是处理警情,还是化解纠纷?这起纠纷你是非解决不可吗?”
“处理好纠纷,可以有效消除社会不安定因素,”陈浩南说,“这也是基层民警的日常工作职责。”
“好,说得好。”政委把遥控器搁在桌上,“蜻蜓吃蚊子,猎豹吃羚羊,哪怕是明哥刚刚去过的中东,仇恨和矛盾照样遍地都是,要不要都请你去解决一下?”
陈浩南咬住嘴唇,没有接话。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局长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男子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帧。
“说说吧,”局长的声音很平,“准备怎么消除影响。”
陈浩南抬起头:“向当事人当面道歉,向全网观众公开道歉。承认业务水平不足,思想认识不够,调查取证不扎实就急于入户,执法方式生硬,没有给群众充分的解释和沟通。”
“哦,”局长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上镜机会难得,要好好表现”,“没有冲突,不够激烈,节目就不好看”,“当场训诫几句不过是例行公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档案抗拒的素材,怎么也得拍一段抓捕级别的摇晃画面才带感”……这些因素,你觉得完全没有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政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政治处主任低头翻着笔记本,但笔一直没有动。
宣传科科长的目光从眼镜片上方投过来,安安静静的,督察大队大队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陈浩南,像在看一份还没打开的案件卷宗。
陈浩南嘴唇紧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局长说的这些话,他已经在网上全都看过,从昨晚到现在,陈浩南刷了不知道多少遍评论区,这些推测,这些指责,每一句都像是对着他耳朵说的。
对面没有任何人催促。
至少过了足足五六分钟,陈浩南终于艰难开口:“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