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琪亮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搭在了三轮车车斗侧面的栏杆上。
那栏杆是空心铁管焊成的,大约拇指粗细,上面锈迹斑斑。
蔡老板还没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就听到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咯嘣”。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只见张琪亮搭手的那段铁管栏杆,以他掌心为圆心,向内凹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缓慢而坚定地变成了扁平的形状。
铁锈簌簌掉落。
蔡老板的瞳孔猛地收缩,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段变形的栏杆,又猛地抬头看向张琪亮。
张琪亮的手已经移开,仿佛只是随手扶了一下,贴在了三轮车车斗侧面的钢板上——就是刚才被铝合金砸得砰砰响的那块薄钢板。
“吱——嘎——”
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响起。
大约两毫米厚的钢板,在张琪亮手掌覆盖的区域,开始肉眼可见地缓慢内凹,像是被千斤顶从内侧缓缓顶压,钢板中央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逐渐加深的凹陷。
钢板表面浮现出放射状的应力纹。
整个变形过程持续了两三秒,缓慢得让蔡老板和两个工人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种充满掌控感的缓慢,比瞬间的暴力更让人心底发寒。
直到这时,蔡老板才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琪亮没看他,转身面向三轮车的前半部分。
他抬起右脚,看起来只是很平常地、用脚背轻轻“磕”了一下前轮旁边的车架主梁——那根碗口粗的圆钢管。
“咚。”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用铁锤敲打实心木头发出的。
但就在这一声之后,那根坚固的承重钢管,以张琪亮脚尖触碰的点为中心,明显地向内弯折了一个大约十五度的角度。
弯折处的油漆“噼啪”炸裂,露出底下被暴力扭曲后发白的金属。
整个车头部分随着主梁的变形,明显地塌陷了下去,前轮随之歪了一个角度。
几乎同时,一直“轰轰”嘶吼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而不规律的“咳咔咔”喘振,排气管冒出几股浓得发黑的尾气,然后——
熄火了。
世界骤然安静。
清晨的微风拂过街道,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废品店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蔡老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台转眼间变得歪斜、凹陷、彻底静默的三轮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两个工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铝材掉在地上,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看向张琪亮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楼上有几扇窗户不知何时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紧紧关上。
张琪亮缓缓收回手臂,站直身体。
“现在,它是废料了。”
“你收好。”
18 太讲道理了
蔡老板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已经不成形的三轮车。
刚才发生的一切违背了他五十多年人生积累的全部常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是轻轻摸了摸、碰了碰,那台一直很皮实、载着他在城中村跑了三四年的吃饭家伙,就这么……废了?
是真的废了。
那根主梁弯折的角度,蔡老板知道,就算找最好的钣金师傅,也绝对修不回原样了。
两个工人更是不堪。
他们靠在墙角,脸色煞白,双腿肉眼可见地发抖。
其中年轻些的那个,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们搬运废品多年,最清楚金属的硬度,也最清楚要把那么粗的铁管一脚踢弯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至少不是他们认知中“人”的范畴。
楼上,几扇窗户的缝隙悄然扩大了些。
之前被吵醒的王老师没有再次开窗,但窗帘的抖动暴露了后面的人影。
对面居民楼三层的阳台,一个早起浇花的老太太端着水壶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更远处,两个原本要去买早点的路人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这边,交头接耳,却不敢靠近。
整条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微弱呜咽,和蔡老板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张琪亮伸出手,在蔡老板呆滞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愣着干什么?”张琪亮的声音很平淡,“给钱啊。”
蔡老板浑身一激灵,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到张琪亮脸上。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什么钱?”
“什么钱?”张琪亮笑了,“你家收废料,不给钱的啊?”
“我……我还得给钱?”蔡老板脱口而出。
“听不明白是吧?”张琪亮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老师面对怎么教都不会的笨学生,“嗯,也是,你的听力是有点问题。”
话音未落,张琪亮的手动了。
蔡老板根本来不及反应——事实上,就算他全神戒备,也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那只手的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蔡老板只觉得眼前一花,领口一紧,整个人就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毫无反抗余地地被拎了起来,然后“砰”地一声,脸朝下按在了三轮车冰冷、沾满油污的车斗钢板上。
粗糙的铁锈硌得他脸颊生疼,鼻腔里瞬间充满了柴油、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想挣扎,可压在脖子后面的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任凭他怎么用力,连抬起一厘米都做不到。
“选一个吧,”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在问今天早餐吃什么,“比较喜欢左边,还是右边?”
“什、什么左边右边?”蔡老板声音发颤,脑子一片混乱。
他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选哪边?哪边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压在后颈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那个年轻人的耐心似乎正在流逝。
楼上,王老师家的窗帘缝隙又大了些。
对面阳台的老太太已经放下了水壶,双手紧紧抓着栏杆,身体前倾。
更远的路人又多了一两个,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按住手机的人脸色紧张,急促地摇着头。
不管什么意思,必须选一个!电光石火间,蔡老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是右撇子,右边是不是好一点?
“右、右边!”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行。”张琪亮点点头,“那就右边。”
说完,他空着的手随意从车斗里那堆刚搬上去的铝合金废料中,抽出一根大约六十公分长、截面呈方形的铝条。
铝条不重,边缘也不算锋利,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张琪亮掂了掂,然后,对着蔡老板脑袋的右侧——也就是他耳朵所在的方向,手腕一沉。
“哐——!!!!”
一声极其暴烈、如同炸雷般的巨响猛地爆开!
清脆、高亢、带着金属撞击金属的特有狰鸣,瞬间撕裂了清晨脆弱的宁静。
这巨响如此突兀、如此猛烈,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都为之狠狠一揪。
远处阳台上,老太太惊得手一松,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楼上窗户后的人影齐齐一颤。两个工人更是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对蔡老板而言,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颠覆。
一种难以形容的、从内部爆开的轰鸣。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从他的颅骨深处、耳道内部炸开,如同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个炮仗。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右耳深深刺入,径直扎进大脑中央。
天旋地转。
眼前瞬间漆黑,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疯狂乱窜。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胃部剧烈痉挛。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抛进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唯一的感知就是右耳那团燃烧的、撕裂的痛楚,以及脑子里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耳鸣。
“嗬……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管里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口水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滴在冰冷的三轮车板上。
几秒钟后,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右侧脸颊流了下来。
鲜红的,黏稠的,缓慢地划过太阳穴,滴落。
是血。
远处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阳台上的老太太捂住了嘴。王老师家的窗帘猛地拉紧了,但缝隙仍在。那两个工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年纪大的那个开始干呕。
张琪亮松开了按着蔡老板后颈的手。
像是一滩烂泥般,蔡老板从车斗边缘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右耳,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每一次颤抖都牵扯到耳部的神经,带来新一轮的刺痛,让他发出痛苦的呜咽。
血还在流,不算汹涌,但持续不断,染红了他捂耳朵的手指和半边脸颊,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绽开几朵暗红的花。
张琪亮下手很有分寸。
铝条砸击的位置和力道经过精准控制,主要目标是外耳道和鼓膜,造成鼓膜穿孔和局部软组织损伤,带来剧烈的疼痛、眩晕和听力受损,但不会真正危及生命或造成不可逆的颅脑重伤。
去医院及时处理,鼓膜是有可能自行愈合或通过手术修补的,听力也能大部分恢复——当然,这需要时间、金钱,以及治疗期间持续的痛苦和不便。
推己圣典:爸爸也只能疼你到这个程度了。
大约过了一分钟,蔡老板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耳鸣依旧尖锐,右耳像塞进了一个不断鸣叫的蜂巢,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乞求。
张琪亮再次伸出手,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现在,能听清了吗?”
蔡老板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生怕慢了一秒。
他哆嗦着,用没沾血的左手慌慌张张地去摸自己裤子的口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做废品回收这行,现金交易仍是常态。
很多来卖废品的老人不会用电子支付,零散的小贩也更喜欢现钱。
蔡老板颤巍巍地打开钱包,里面塞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面额从一百到一块不等,还有不少硬币。
他看也不看,把里面所有的纸钞——大约一千出头——全都抓了出来,双手捧着,颤巍巍地举向张琪亮。
张琪亮一点也不客气,接过那沓还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钞票,粗略捻了捻,然后转身,径直走到那两名瘫坐在地的工人面前。
两个工人吓得直往后缩,差点直接跪下。
张琪亮却只是把钱递了过去。
两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沓钞票,又看看张琪亮,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那边了吗?”张琪亮用下巴指了指街角,那里有一家招牌褪色的社区超市,刚刚亮起灯,店主正在门口卸货。
两人还是懵着,但本能地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