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旁边还放着几张已经签好的范本,上面的签名工工整整,有的还按了手印。
老陈签了。
签了三份。
一份购车合同,跟汽车销售公司签的;一份贷款合同,跟金融公司签的;一份加盟运输协议,跟物流公司签的。
三份合同三个主体,三个公章,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提车那天,物流公司给他派了第一单。
永定到隔壁县城,四十几公里,运费二百二。
他跑完回来,APP里显示运费已结算,但提现需要满五百。
他又跑了两天,凑满了五百,提现成功了。
第四天又跑了两单,运费三百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都有单,每天都有运费进账。
他觉得这事靠谱,给老家的媳妇打电话,让她别担心,说这边跑货运还行,比在厂里强。
第八天,单量开始变少。
APP里的货源列表从一整页变成了七八条,从七八条变成了两三条。
他打电话问调度,调度说最近淡季,货源少,让他等等。
他等了三天,只抢到一单。
又等了三天,一单都没有。
老陈去找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说调度的事她不负责,给了他一个调度主管的电话。
调度主管说货源是根据司机等级分配的,等级越高派单越多,等级是根据接单量和准点率算的,让他多接单、别挑单、准点到。
老陈说现在根本没单可接。调度主管说那我也没办法,大家都难,你再等等。
他又等了一周。
这周跑了四单,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月供一千八,油钱自己出,吃饭自己掏,房租自己交。
老陈把车挂到网上想卖掉。
打电话来的全是车贩子,最高出价六万二。
他的贷款本金加利息加起来要还将近九万,卖车连贷款都填不平。
老陈去找物流公司,说当初承诺的货源呢。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当初那个人事经理一样的蓝色工装。
年轻人翻了翻他的合同,说,哥,你的加盟协议里写的是“公司协助提供货源信息”,不是“公司保证每日最低派单量”。
协助,不保证。白纸黑字。
老陈说你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年轻人说,哥,我是新来的,当初的事我不清楚。但合同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
老陈站在那个园区里,看着那几十辆扎过红绸子的江淮骏铃V6,有的已经落了一层灰,有的车门上贴着“此车转让”,有的跟他一样,蹲在驾驶室里抽烟,烟头在挡风玻璃后面明明灭灭。
他后来又去找过三次。
第一次,那个年轻人说帮他跟领导反映。
第二次,前台说负责人不在,让他留个电话。
第三次,他站在物流公司门口,看见里面的人正在拆工位——隔板卸下来,电线从地插里拔出来,纸箱子一个摞一个,摞了半人高。
他们甚至没有跑路。
公司还在,执照还在,只是搬到了隔壁县城。
招聘网站上那条信息还在,只是公司名称换了,江南物流变成了通达货运。
月薪也变了,从八千到一万二变成了一万到一万五,指定车型从江淮骏铃V6变成了福田奥铃CTS。
“签字的东西,要看仔细,”完整听完,张琪亮摇摇头:“跟我来吧。”
跟着张琪亮走出小区,老陈看到,街边停着一台气派的豪华大巴——正在这几天在清平县大出风头的“小弘书”号。
“敢不敢坐?”张琪亮问。
“敢!有明哥您在,有啥不敢的?”
何止是敢!走进大巴,老陈系好安全带,激动万分。
下一刻,窗外的路灯杆一根一根地往下坠,然后连成一条光带,然后光带往下一沉,整座永定县城在脚下铺开。
他能看见碰碰乐麻将馆的灯箱,白底红字,小得像一粒芝麻。能看见城东菜市场的铁皮顶棚,能看见二中操场的塑胶跑道,暗红色的,被路灯照得发灰。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四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他出门的时候忘关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温温软软,带着初夏夜里的热气,混着远处不知谁家飘上来的炒菜香味。
大巴在县城上空缓缓转向。
窗外的景色从棋盘格子的城区变成稀疏的乡镇公路,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零零星星的光点,像撒在地上的米粒。
第二次降落是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卫室边上,手机屏幕亮着,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大巴停稳,车门打开,他上车的动作和老陈刚才一模一样——先迈左脚,踩实了才敢迈右脚,手抓着车门扶手,激动万分。
第三次降落是在一个加油站旁边。
上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衣,胸口别着某个快递公司的工牌。
他上车之后扫了一圈车厢,看见老陈和后排的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在过道另一侧坐下,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老陈偷偷换了个坐位,顺便升起电动车窗:在天上飞的时候,明哥其实是在好几米之外飘着,摸都没摸大巴一下!
这万一要是不小心打盹了……近一点才来得及捞啊!
第四次降落是在一处工业园的集体宿舍楼下。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了车,包里露出半截保温杯的盖子。
看见老陈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陈也看见了他。
“老周?”
去年十一月,在江南物流的园区里,两人的车停在同一排,车头都扎着红绸子。
老陈提车那天,他正蹲在轮胎边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后来老陈在物流公司门口又碰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去讨说法,一次是去讨说法没讨着,两人蹲在花坛边上,对着抽了一整包烟,谁也没说话。
“草……果然是你!”老周一屁股坐在老陈旁边的座位上,“你也是挂了他们?”
“挂了。”
“我写了三条。”老周掰着手指头,“江南物流一条,通达货运一条,还有一条写的招聘网站。那破网站,首页挂的全是他们家的招聘信息,换个马甲就上,审核跟没有一样。”
后排的中年男人探过身子:“你那三条我全投了票。”
“我也挂了。”前面传来快递工牌的声音。
交谈很快热切起来。
大巴在永定县城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穿工装的,有穿T恤的,有穿着睡衣就被从家里叫出来的。
有老陈在园区里见过的熟面孔,有只在微信群里聊过天的群友,有完全陌生但开口三句话就能对上APP昵称的倒霉蛋。
大巴开始加速。
老陈扭头数了一遍。
加上他自己,二十一个。
车厢里坐了大半,过道两侧全是人,有人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有人把安全带的带子攥在手里搓来搓去。
窗外的光海往后退,先是永定,然后是沿途的村镇,一片一片的灯光从窗外掠过,快得来不及辨认。
大巴飞过最后一片农田。
暗绿色的田埂在月光下像一张揉皱的纸,沟渠里的水反着碎碎的银光。
地面重新开始出现建筑,一片厂房的轮廓出现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栋,然后是成片的工业区,然后是路灯和招牌和停在路边的货车。
大巴开始下降。
老陈看见了那栋楼。
和江南物流的那栋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米黄色的外墙瓷砖,蓝色雨棚,门口一块不锈钢招牌,白底黑字。
招牌上的字他隔着老远就看清了:通达货运有限公司。
招牌底下是一扇玻璃门,门里面亮着灯,照得门口的水泥地发青。
停车场里停着几排崭新的厢式货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
大巴无声地落在停车场中央,轮胎压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心跳。
车门打开。
二十一人鱼贯而出。
前面,就是那几张老陈咬牙切齿的面孔。
以前,几乎每次看见这几张面孔,老陈都免不了走上一遭从紧张到抑郁,从抑郁到失望,从失望到更加抑郁的流程。
这一次,哪怕身边没有明哥,老陈也气势如虹!
除了扎着红绸子的厢式货车,此时的停车场,更前面一点,停满了城市管理、红蓝顶灯、市场监督,等等等等……数十台各种公务车辆。
……
几个制服走了过来——有市场监督的深蓝,有城管的浅蓝,有快班的藏青,还有两个便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沓文件,嗯,在抖。
“马先生,”中年人的声音,明显比正常语速快了一档,“这个案子,我们其实已经在跟了。”
张琪亮看着他。
中年人把手里的文件翻开,往前递了半步。
A4纸页眉上印着“案件调查进展报告”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排着时间线和证据链。
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组织结构图,从通达货运往上画,画到上面的两家关联公司,再往上是一家注册地在邻省的商贸公司,箭头旁边标注着资金流向和持股比例。
第三页是银行流水,某些账户的进出项用荧光笔标了色,黄色的高亮连成一片,像一张网。
“技术监视已经持续了四十七天。”中年人翻到第四页,上面是通话记录的统计表,主叫被叫、通话时长、基站位置,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多部门协作,市场监管、公安、金融办,上个月就成立了联合工作组。内部立案是二十三号批的,立案通知书在这里。”
他又翻了一页。
红头文件,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十天前。
“嗯。”张琪亮点点头,接过文件。
中年人走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便装赶紧走了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沓材料。
“马先生,”来人把材料翻开,声音比市场监督那位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事先称过的,“目前没有采取行动,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证据链还差一环。资金从通达货运出去之后,进了这三家公司,再往外转,过程很复杂,需要仔细锁定,才能确保整条线从头到尾钉死。第二,受害者信息还没收集完毕。”
他翻到材料后半部分,是一份统计表,表头写着“受害者登记汇总”。
已经登记的有三十多人,每一条后面跟着姓名、联系方式、购车金额、贷款金额、目前还款状态。
有些格子是空的,标注着“待核实”。
“目前在案的受害者,加上今天来的各位,大概五十多人。但我们根据银行流水倒推,实际受害人数可能超过两百。分布在五个县市。”大理寺的人抬起头,目光在老陈和他身后的人群里停了一下,“如果现在收网,主犯到案之后,没有到案的嫌疑人很可能立刻转移财产,导致受害者的合法权益受损。”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财产查询记录——房产、车辆、银行账户、股权、理财、保险,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查询时间和查询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