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女人看不到直播间评论。
但她看得到对面。
二十一个受害者脸上,咬紧牙关的痛恨正在飞快地融化,变成一种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招聘网站刷到一条高薪岗位,像在合同上看到一串被加粗放大的数字。惊喜,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附近制服们脸上,公事公办的凝重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艳羡。快班的年轻人喉结滚了一下,大理寺眼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市场监督那位中年人的文件夹垂到了腿侧,轻轻地快速拍打。
周围同事们脸上,惨白的恐惧正在飞快滑向深渊。瘦高个经理的嘴唇在动,没发出声音。圆脸调度主管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还有!”女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肿着的嘴角扯得每个字都含混不清,但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我还有基金!支付宝里买的,三万!余额宝里还有一万二!公积金账户里还有四万多,我可以取,可以全部取出来——”
“我这就找我爸妈要钱!我爸妈肯定有钱,他们肯定有,他们退休金存了好多年——”
“我还有个车位,我男朋友给买的……对!对了!我还可以找我男朋友借钱,我可以找我前男友借钱!”
生怕张琪亮不信,女人举着手机连滚带爬地窜到他面前,高高举起屏幕,通讯录的页面亮着,备注名一串一串地往下挂:“明哥你看,真的,我有好多好多男朋友的——周总、刘哥、孙哥、小张、阿杰、还有这个,这个家里开厂的——我一定会把钱借齐!”
“多久?”张琪亮问。
“一个月……不,不,半个月!给我半个月,我一定凑齐!”
“我无所谓啊,”张琪亮又不缺命,他偏头看向身边:“你们呢,能等不?”
“可以的。”,“半个月没事。”,“都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下……”,“能给钱就行了……”
大部分倒霉蛋都点了点头。
要不怎么说大炀劳动人民是最可爱的人呢?哪怕是遭遇了这么多苦难,力所能及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给个机会。
——好吧,另外一个很现实的考量是,对于大伙儿来说,10万一年也忒贵了!
——买过来,多辛苦一年赚个5万吗?那还亏了5万呢!
“行,那就半个月,到时候要是没结清……”张琪亮看向身边的受害者群:“补偿没到位的……来Y市,到省肿瘤医院找我。”
“结清结清!”女子点头如啄米:“一定能结清!”
“你们几个呢?”张琪亮看向剩余几人:“要不要半个月?”
“要要要!”“感谢明哥!”“我们也半个月结清!保证结清!”
“好,”张琪亮看向大理市:“其他未到案人员,和其他受害者,就麻烦你们顺便告知一下了。”
大理市一边保证,一边苦笑:
还用得着我们去告知么?动作快点的受害者,现在说不准已经买票赶过来啦!
至于未到案人员……有种你们就别来!从犯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各位司机朋友,”等到大理寺确认,几名制服边上,始终静静旁观的两位便装,靠后的某位也开口了。
此君四十出头,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灰色衬衫,领口软塌塌的,但很干净:
“这段时间,大家的伙食、住宿,需要一定经济支持的,我们来协调解决。县里有个临时救助的渠道,金额不大,但管饭管住是够的。另外人社局那边有个就业困难人员认定,符合条件的可以先登记,每个月有一点补贴。不多,是个心意。”
“至于后面的事,出路的问题,我们也研究了几个方案。”
“第一,车的问题。物流园那边有几家正规车队,可以把大家的车挂靠过去。货源车队找,油费车队垫,月底结账的时候再扣。江淮、福田、东风,什么车型都收。挂靠费一个月三百,比市面上低一半……”
“比如说,这位陈先生,您的骏铃V6,车况没问题的话,挂过去就能跑。月供呢,确实还要自己还,但至少车在动,钱在进。”
“第二,如果不想挂靠,想卖车的,我们也联系了几家二手车行来做集中评估。价格肯定比外面贩子高——他们冲着量大,一次收十几台,不会太压价。评估时间就这两天,地点在物流园,大家把车开过去就行。”
“第三,卖车亏的那部分,等案件追偿到位了优先补。这个已经跟大理寺那边通过气了,赔偿顺序上,车价亏损排前面。”
“至于不想再开货车的,我们也考虑了几个方向:公交跟车培训、园区通勤班车、电工焊工叉车培训,随时可以报名。培训点就在工业园管委会三楼,走路就到。培训期间午饭食堂管,标准两荤一素。”
说完,便装中年人将几页打印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身边一台公务车的车头上,仔细抹平了边角。
纸页在引擎盖上铺开,被停车场的灯光照得发白,上面印着车队挂靠的流程、二手车评估的联系方式、培训报名的截止日期,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大家有空的,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不急,一样一样来。”
众人看向张琪亮。
“去呗。”张琪亮笑着点头。
老周第一个迈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头前,低头扫了两行,指着某条问:“这家,江淮骏铃收不收?”
便装点头,老周“啪”地一拍纸面,回头朝众人喊:“收!都收!”
那声音里的痛快劲儿,像是把攒了大半年的闷气一口呼了出去。
穿polo衫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没急着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然后退出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纸上的几个关键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挂靠费三百、评估时间这两天、培训点管委会三楼。
敲完又核对了一遍,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挤进人群。
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往前凑。
把那张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男人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对,我念给你听一下。一个是物流园挂靠……一个是卖车评估……还有个培训,电工焊工叉车……管,管午饭……”
还有五六个人,一直站在张琪亮身边没动。
“不去看看?”
“不去。我有表舅在跑专线,回头跟他的车。”
“我驾照分扣光了,得重考,先不折腾了。”
“我不出县。老婆身体不好,走不开。”
又等了七八分钟,确定众人都做好了决定,张琪亮冲身边的五六人努努嘴:“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我也要回去!”“我也想坐车!”“明哥明哥等等等我!”
三四个正在做登记的司机飞快地从车头前转过身,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人已经往大巴的方向迈了好几步。
其他十几位司机同样挣扎不已。
开什么玩笑,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坐车……在天上飞的机会,这辈子还能有第三次吗?
“上车吧,都上车,”便装中年人很理解地笑了笑,“我们的工作人员等下就出发,到贵县——嗯,就招待所好了,到时候再当面为大家服务。”
“搞那么麻烦干嘛?工作人员都上车……”张琪亮偏过头,看着他,“你也是。”
便装中年人抬起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张琪亮点头。
沉稳的面孔,先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眼角跟着弯了,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上车上车!材料带上……”
130 屌毛国
上午九点二十,Y市。
张琪亮把最后一份外卖挂在收件人门把手上,拍了照,点了送达。
保温箱里空了,回到站点,张琪亮接了杯凉水,仰头灌完,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换掉工装。
三公里外,百花路拐进去有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头,老槐树底下有一家“老蔡林记”。
招牌被树冠遮了大半,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店面巴掌大,四张桌子靠墙摆着,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
厨房是开放式的,一口油锅、两个炉眼、一摞蒸笼,老板站在里面转个身都要先踮脚。
张琪亮最近至少送了这家二十单,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
事实确实如此,闻起来香,隔着两条巷子都能闻到芝麻酱混着葱花香油的气味。
卫生也搞得蛮好,不锈钢台面擦得发亮,炸面窝的油清亮亮的,老板戴的围裙虽然上了点年头,但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
好吧,最近这两周,张琪亮送过的绝大多数外卖,店内卫生都搞得挺好。
张琪亮走进店面,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一碗热干面,一份三鲜豆皮,一碗蛋酒。”
老板从炉眼前面探出头,认出他,咧嘴笑了一下。
热干面从笊篱里捞出来,芝麻酱浇上去,筷子飞快地拌开,酱香顺着热气往上冲。
三鲜豆皮煎得两面金黄,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码在盘子里推过来。
蛋酒是现冲的,滚水往碗里一浇,蛋花翻上来,混着米酒的甜香。
等餐的时候,张琪亮掏出手机,点开了缺德榜后台。
昨天翻的是个人榜的牌子,今天轮到组织榜了。
时日方短,下一个阶段的版本,数据模型和权重都需要积累调整。
组织榜的评分维度比个人榜复杂得多——涉及人数、地域跨度、持续时长、是否涉及公权力、是否有系统性掩盖行为,每一项的权重都需要斟酌权衡。
后台跑出来的原始数据还带着不少噪声,有些条目票数虚高是因为被自媒体带过节奏,有些条目票数偏低是因为受害者群体不上网。
不过当前版本已经可以看出一点趋势了。
张琪亮往下划了几页,把两百多个数据相对干净、票数曲线符合自然增长规律的模组标了星,拖进摇奖池。
面端上来了。
热干面的芝麻酱裹得匀,每一根面条都亮晶晶的。
张琪亮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一大口,芝麻酱的香气从舌根往上窜。
张琪亮吃的很慢,筷子在面碗和盘子之间来回,偶尔端起蛋酒灌一口,碗沿上印着“老蔡林记”四个红字,被蒸汽洇得有点模糊。
二十分钟左右,张琪亮把最后一小块豆皮塞进嘴里,擦了擦嘴,掏出手机,结账。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
擦了擦手,张琪亮掏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随机”。
摇奖池里的条目开始滚动,票数、名称、地区,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滚了大概三秒,速度慢下来,条目一格一格地跳过,最后停止和大炀圆弧长条省,北部边境接壤的某国。
张琪亮现在是何等记忆力!
一瞬间,某条评论就浮上了张琪亮心头。
好好好!
缘分啊!
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了一下。
巷子尽头,天空蓝得发白。
张琪亮脚底轻轻一顿,槐树树冠晃了晃,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老板从炉眼前面探出头,只看见巷子里一道影子从地面弹起来,往上蹿了一下,然后被天空吞掉了。
走到桌子边,老板没有收碗,他把围裙解开,走到店门口,仰起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
从Y市往北,两千公里。
圆弧长条省的版图像一弯拉满的弓,弓背朝着大炀腹地,弓弦绷在国境线上。
国境线那一边,是蒙古国的草原。
这个季节,草还没有完全返青,去冬的枯草积了厚厚一层,从国境线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黄褐色地毯,被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草屑。
但今天扬起来的不是草屑。
是烟。
蒙古国东南部,苏赫巴托尔省与圆弧长条省交界处,草原火灾已经烧到第三天了。
火是从更西边的地方烧过来的,最初的起火点据说是闪电,也有人说是牧民烧荒,蒙古国的灾害应急部门到现在也没给出确切说法。
火线在草原上推进的速度快得吓人——枯草连着枯草,一点就着,一着就是一面火墙。
卫星云图上,那条火线从国境线外蜿蜒而来,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搁在黄褐色的布面上,边缘泛着刺眼的亮橙色,尾巴拖出一条浓烟的长带,往东南方向一路铺过去。
风是西北风,把火往大炀边境推。
圆弧长条省的边境线上,锡林郭勒草原已经接到了预警。
沿线几个旗县的草场,牧民正在连夜把牲畜往后撤。
草库伦的铁丝网被拆开,牛羊从缺口里赶出去,往南边的应急草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