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它们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构成一幅庞大而写实的浮世绘:
有柴米油盐的温馨,有望子成龙的焦灼,有蝇营狗苟的交易,有得过且过的麻木,有沉浸于虚拟世界的逃避,也有方寸之间自得其乐的安宁。
有对权力的谄媚,有对不公的隐忍,有对生活的抱怨,也有对微小幸福的珍惜。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道,念头不通达的地方,本来就已经数不胜数,对于步入超凡者的感官来说,那就更是汗牛充栋了。
张琪亮收回了弥散开去的感知,目光落在了斜对面某栋楼的五层。
他身形微动,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沿着外墙滑落,几个漂移后,精准地悬停在该楼五楼窗外。
手指搭上窗框边缘,微微一震,内里的插销便无声地崩开。
窗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张琪亮侧身闪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个装修明显比楼外观精致许多的套间。
客厅不大,铺着米色的仿木纹地板,一套布艺沙发看起来质地不错,玻璃茶几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果盘。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外卖气味,混合着甜腻香氛和未散尽的水蒸气。
主卧的门虚掩着,暖色的灯光透出来,伴随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以及一个年轻女子哼着不成调流行歌曲的细微声音。
主卧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大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行政夹克,只是扣子解开了,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他体型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扫视,瞬间就锁定了站在窗边的张琪亮。
“你是谁?!”男人声音压低,带着惯常的发号施令的严厉,同时脚步微微后挪,右手伸向衣兜。
质问戛然而止。
眼前陌生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随意地抬了抬手,一把造型冷硬,泛着哑光的手枪,轻轻地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仿佛只是放下了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年轻人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靠垫。
主卧的吹风机声音停了。
一个裹着白色浴袍、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的年轻女子,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从主卧走了出来。
她面容姣好,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她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慵懒红晕,目光随意地投向客厅——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毛巾从手中滑落也毫无所觉。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把冰冷的手枪,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刚才问我是谁。”沙发上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他抬眼看向那个僵立在卧室门口的中年男人:“一般来说,问别人是谁的时候,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
说着,年轻人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旁边,拿起了一个大约是用来夹方糖的,不锈钢制的小镊子。
年轻人的两根手指捏住镊子尖端,看起来根本没用力,只是随意地,像是捏橡皮泥一样轻轻一揉。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细微地响起。
坚硬的不锈钢镊子,就在他的指尖,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毫无抗力地弯曲、蜷缩、揉捏,最终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小金属圆团。
年轻人将这个小铁团随手放回茶几上,与那把手枪并排。
“这就是我了……好了,现在应该你自我介绍了。”
说着,年轻人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翘起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脸色开始发白的中年男人,“嗯,就从履历开始吧。哪年出生,在哪上学,哪年工作,什么职务,主管什么业务……慢慢说,我们不着急。”
中年男人愣住了。
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真不着急,他完全没有催促,甚至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很客气地转向那个呆若木鸡的年轻女子,扬了扬头:
“这位女士,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先倒杯茶?”
年轻女子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枪和铁团,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挪到饮水机旁,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稳茶杯。
看着这一幕,中年男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说那把手枪意味着什么。
也不说那随手捏扁不锈钢的恐怖指力意味着什么。
单就这突然闯入、掌控局面后,第一个提出的要求,居然是“先倒杯茶”……
这架势,明显是要大干一场。
26 凭空污人清白
好半天,女士才给张琪亮倒好茶。
“帮这位……”张琪亮稍想了一下:“……你的朋友,也倒一杯吧。”
女子依言,颤抖着为中年男人也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瓷杯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她将杯子轻轻推到两人面前,手指蜷缩着收回。
仿佛没看见男人额头愈加细密的汗珠,张琪亮抬起手,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朋友:“站着干什么,别那么见外,坐吧。”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全然不敢放松。
浅灰色的行政夹克此刻像一层沉重而不合时宜的壳,箍在他微微发福的身体上。
“对了,”张琪亮伸出手,“方便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或者说,茶几上那把手枪和被揉成铁团的不锈钢镊子,已经替他做出了所有选择。
他迅速从内袋掏出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张琪亮面前。
张琪亮接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几分钟之后,操作完毕,张琪亮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几本书,又调整了一下台灯的灯罩,很快,一个稳固的手机支架搭建完成。
他将男人的手机卡进去,摄像头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沙发上面色发白的中年男人。
屏幕亮着。
“好了,”做完这一切,张琪亮身体重新靠回沙发,端起自己那杯茶,浅浅地喝了一口:“可以开始自我介绍了。”
录制?还是直播?
中年男人又是恐惧又是疑虑,他搞不清眼前这位的路数,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形成了本能的直觉:无论从对方展现的力量、行事风格,还是此刻看似儿戏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审查”形式来看,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任何御史部门的人——不,根本就不是任何已知体制框架内的人员会采用的方式。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枪口与铁团定义了这里的物理法则,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开始了背诵过无数遍、此刻却觉得无比艰涩的自我介绍:
“我叫周明远,679年生,本地人。”
“学历……最初是秀才,毕业于州经济书院。”
“参加工作后,在朝廷的关怀下,于705年至705年,在职攻读了大炀朝行政书院星城分院的经济管理专业,获举人学历……”
“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各处衙门处工作,现任……现任市署衙门下司正。”
中年男人一口气说完,期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怕一停就再也接不上。
张琪亮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待周明远说完,张琪亮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履历挺丰富……从基层到市里,多个岗位锻炼,看起来,为我大炀朝的城市建设和人民服务,办了不少事嘛。”
“职责所在,分内之事,都是应该做的。”周明远条件反射般地接话,脸上堆起惯常的,面对上级或群众时的谦逊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僵硬和诡异。
“那行,”张琪亮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很自然地顺着话头往下说:“那就具体说说,你都办了哪些‘分内之事’吧。”
“……啊?”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
“太多了,不知道从何说起是吧?”张琪亮很理解地点点头:“就从你现在任职的部门——市署城缮司说起吧。简单汇报一下,你今年主要负责的工作,完成了哪些,成效如何。”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幸好前几天刚开完半年度工作总结会,材料还算热乎。
也幸好他这个级别,很多具体数据还得亲自过问,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尽量集中在张琪亮脸上,而非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用上了向分管副同知汇报时那种条理清晰、数据支撑的口吻:
“好的。今年,在衙署堂官的坚强领导和分管同知的具体指导下,城缮司紧紧围绕‘提升城市精细化管理水平,保障市署设施安全运行’这一中心目标,主要开展了以下几方面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
“第一,在市署基础设施维护管养方面。我们坚持‘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的原则,对辖区主次干道、桥梁、地下通道等设施实行常态化巡查与计划性养护相结合。截至本月,累计完成……”
“第二,在专项工程建设与资金使用方面。今年我们司主要负责或协调推进了两个市级重点民生实事项目。一是‘老城区背街小巷路灯增补工程’,申请并获批府级财政专项资金180万元,目前已完成……”
“第三,在司内管理与队伍建设方面。我们司现有在编吏员6名,聘用辅助杂役4名。今年,我们严格落实衙署各项学习制度,组织了4次业务培训,重点学习了……”
“总的来说,上半年司内工作平稳有序,各项指标基本达到预期。但也存在一些困难和挑战,比如部分设施老化严重,维修资金压力较大;少数项目因规划调整或周边协调问题,推进速度不如预期;以及随着城市扩张,管理范围和精细化要求不断提高,现有人员力量有时显得捉襟见肘……这些都需要在今后的工作中,积极争取支持,努力加以克服。”
汇报完毕,周明远停了下来,手心全是汗,但语气和内容上,他自觉维持了一个科级干部应有的水准。
“行,”这一次,张琪亮就不再是不置可否了,“我们一项一项来。”
“第一项,你刚才说的,主干道沥青路面铣刨、摊铺约15公里,修复人行道板砖、路缘石破损面积约8200平方米,处置路面坑槽、裂缝等各类病害370余处……”
“那么,在这些利国利民的工程量里,您经手或者知情的部分,大概有多少公里、多少平米、多少处病害……是您个人,或者您身边一些人,觉得‘还算有点意思’,或者,需要在流程之外,额外‘表示表示’才能顺利推进,又或者……在材料和验收上,可以‘适当放宽标准’的呢?”
“绝对没有!”周明远脱口而出,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所有的工程项目都严格按照招投标法和市署工程管理规定执行,资金使用、材料采购、施工监理、竣工验收都有明确流程和多方监督,我们司只负责协调和初步验收,根本不存在你所说的那些情况!这是原则问题,也是纲纪红线!”
他的反驳铿锵有力,符合一个被质疑清廉的官僚应有的第一反应。
张琪亮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观察兴趣。
就像实验室里的人员,看着培养皿中微生物对刺激产生的反应。
超凡者的观察力,岂止是耳聪目明?
当超凡者精神集中,感知锐化到某种程度,对方心跳的细微加速、血液上涌导致的耳廓毛细血管扩张、瞳孔在应激下的瞬间缩放、声带肌肉不自然的紧绷、乃至皮肤表面汗液蒸发的微弱速率变化……所有这些细微的生理信号,汇聚成一股无法隐藏的、名为“心虚”的浪潮,清晰无误地拍打在感知岸滩上。
更何况,张琪亮之所以大驾光临,可真不是因为这里有这么点暧昧风光。
楼顶上那两个小时的聆听,不是白费的。
“哦,没有……那么,”张琪亮点了点头,“你在晚上7点10分,打给‘老刘’的电话里,说的‘那批井盖的材质报告,想想办法让它过得去,价格那边我已经谈妥了,放心,少不了你的辛苦费’,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的呼吸猛地一窒。
张琪亮不等他反应,继续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还有,7点36分,你打给一个叫‘王工’的人,说的‘解放东路那段新铺的沥青,压实验收的时候,厚度指标稍微浮动一下,别卡那么死,那边老板会做人’,又是什么意思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精准地敲打在周明远刚刚构筑,名为清白的外壳。
“我……我没有!这这是诬陷!”周明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微微颤抖:“我只是……只是在和他们进行正常的工作沟通!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些绝对都是污蔑!是断章取义!”
“行吧。”张琪亮脸上浮起了无奈,他伸出手,探向周明远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个动作让周明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却又不敢真的动弹。
手伸到一半,张琪亮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室内随意地转了转,很快定格在电视柜下层露出的一卷透明宽胶带上。
张琪亮走过去,弯腰取出胶带,拿着它走回周明远面前。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周明远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恐。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紧贴着沙发靠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普通的胶带,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看看桌上变形的镊子,再看看陌生人那平静的目光,一再扫过自己的嘴巴,其行为和用意,再明显也没有了。
“刑讯逼供是违法的!”
27 没有苦主
张琪亮撕下几段胶带,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形势明了,恐慌彻底压倒了侥幸。
“7点10分的电话……是,是关于一批新采购的复合材料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