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好。”
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工具箱的方向走过去。
经过周远身边的时候,年轻人还微微侧了一下身,说了句“借过”。
周远看着他走远,又转头看老马。
老马笑笑,蹲下来看了看那颗少螺丝的扣件,又看了看旁边几块模板的接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收工的时候,天色还亮的很。
周远看了看表,下午六点二十。
排水沟的模板全部支完了,南北两段对接下来,中线误差不到五毫米。
他在房建工地上见过专业班组干出来的活也就这个水平。
但这群人,谁都知道……几天之前,大概连水平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有人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在沟槽边的空地上排好队。
来的人不止老马一个,旁边多了一个穿管教制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姓“孙”。
依然是老马先开口:
“今天的工作,大家完成得还不错。我走了一圈,有两个小问题。一个是北段中间有个扣件少了一颗螺丝,小张已经当场改过来了。还有一个是南段最后两米的线没拉直,差了一个半公分,是小李的问题。小李,怎么回事?”
“我那条线的桩子打浅了,拉线的时候被风带偏了一点,”小李举手:“我没复查。”
“后来怎么发现的?”
“我自己回头查了一遍,觉得不太对,重新拉了一次,把桩子又打深了五公分。改完了,现在中线是准的。”
“好。”老马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穿制服的孙管教往前走了半步。
空气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点点。
“今天有偷懒行为的,自己站出来。”
二十来个人站在原地,大概有几秒的沉默,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刚才下午快收工的时候,有几块模板没搬完,在旁边抽了根烟,耽误了大概十分钟左右。”
孙管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表格上划了一下:“两个小时禁闭。晚饭后自己去禁闭室报到。”
“是。”
“还有没有?”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又一个人举了手。
“我也是抽烟。”
孙管教看了他一眼,又从表格上划了一道:“晚上一起,也是两小时。”
“有没有违反管理规范的?”
这次站出来三个。
第一个说自己在工地上捡了一截绑扎用的铁丝,想带回宿舍绑晾衣绳。
孙管教问他铁丝现在在哪,他说收工前放回工具箱旁边的废料箱了。
孙管教点点头,问他记不记得宿舍管理规定第三条,他背了一遍:“不得将施工材料、工具及废料带离指定区域。”
背完自己补了一句:“我违反了,不过确实是想绑晾衣绳,没想干别的。”
第二个说自己不太确定,他说自己抽完烟才发现自己在禁烟区。
孙管教表示,那没得跑了,两个小时。
这位赶紧补充,自己抽的是电子烟,所以才说不太确定,而且是无心之失,是否可以从轻出发。
孙管教用对讲机和上级沟通几句:优惠10分钟。
第三个是最小的一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报告说自己和另一个工友吵了一架,推了对方一把。
孙管教问他为什么吵架,他说对方把他放在窗台上晾着的鞋碰到了地上,没帮他捡。
孙管教把另一个工友也叫了出来,每人三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孙管教把手里的笔别回口袋,“有没有准备越狱的?”
还真有!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迟疑地左右看了看,慢腾腾地往前迈了一步。
孙管教看着他:“计划了多久?”
“就……就是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计划啊!”
“有没有同伙?”
“当然没有。”
“什么样的念头?”
“就是太累了,太不自由,有点想跑。”
“有没有实质性的准备?”
“什么叫实质性的准备?”
“观察监控位置、记录巡逻换班时间、藏匿食物或工具、绘制路线图、破坏隔离设施、私藏便服或证件等。”
“没有没有,这怎么可能,绝对没有!”男人大惊失色。
孙管教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这个要关多久?”男人忐忑地问道。
“这个不用关,但是你得换组了……等下和我回监区搬东西。”
“哦……”男人垂头丧气地退回队伍。
回宿舍的路上,周远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和老马说,难怪别人都说经济犯罪的都是软骨头,不就说一次谎拔一次舌头嘛,听说他们多的每天拔好几万条,少的也要拔成百上千条,居然没有一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觉悟。
老马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一条舌头,你听谁说的?
周远摇摇手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
老马摇头:说一次慌拔一条舌头,指的是以前说过的谎。
周远:然后?
老马:现在还骗人的话……
那就是每多说一句,就得多参加一次“骗明哥”的SSS级挑战了!
180 平凡的一天
【拔舌地狱】:
大炀民间传说中,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指因在世时犯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说谎骗人等口舌罪过而堕入的地狱。
受刑时,鬼卒用铁钳夹住罪者舌头缓慢拉长拽下。
该地狱刑罚时间以人间3750年为一日,罪鬼需服刑一万年(即人间135亿年)。
“给我看这个干嘛?”室友靠在小客厅沙发,手里的游戏手柄没停,游戏角色正在雨林中穿越枪林弹雨,找了个合适的掩体,室友偏过头,飞快地瞄了一眼陈远递出的手机,很诧异地看着陈远:“咋滴?你也去过缅甸?”
“滚!”
“那你怕个蛋啊!明哥还能找到我们头上来不成?”
和大部分Y市市民一样,室友和陈远都特别关注和明哥相关的热点——当然,全世界都在关注,只是Y市人显然关注得更密切一些。
毕竟明哥就在Y市,送外卖就在Y市,吃热干面就在Y市,搞缺德榜就在Y市。
这种感觉很难跟外地人解释清楚,大概就是,那些在热搜上被几十亿人转发的视频,拍摄地点可能就在昨天路过的巷口。
“谁知道呢?”陈远点开高赞评论:“这世上是只有一个明哥……可明哥都有了,谁知道其他神话是不是真的?”
“草,死了!你真黑!”刚探出个头,角色身中三弹,刘洋叹口气,收起手机:“早点睡吧,哥明天还要去约会。”
“我又没有约会。”
“你得上班。”
“狗嘴!”
……
八点十分,陈远洗漱完毕,出门上班。
楼下早餐店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陈远站在队尾,前面是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再前面是位拎着电脑包的工友。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轮到初中生的时候,老板娘抬起头询问“吃什么”,初中生说“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老板娘表示“豆浆还要两分钟,刚卖完,下一锅正在煮”。
初中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锅里还没冒泡的豆浆,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板娘已经替他做了决策:“不着急就稍等一等,快迟到就只拿包子算了,豆浆明天再喝。”
初中生觉得有道理,付了包子钱走了。
轮到陈远的时候,他点了一笼小笼包。
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几笼刚放上去,要等3分钟左右。
陈远说行,我等着。
更后面,隔着好几人的位置,有位大爷插嘴问了一句“我们这呢”,老板娘数了数人头:“不好意思,到你的话,可能要7分钟的样子。”
陈远注意到,老板娘说的是“3分钟左右”和“7分钟的样子”,而不是“马上就好”或者“快了快了”。
以前在公司楼下买早餐,不管问什么老板都说“马上”,然后你站在那儿等十分钟,却未必能够排上。
小笼包确实只等了3分钟。
扫码付钱的时候,陈远发现柜台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写着“豆浆现煮需3-5分钟,赶时间请提前说”。
纸条的边角稍微有点卷,看起来应该贴了有一阵子。
上午九点,公司周会。
轮到同事小王汇报上周的推广数据,投屏的Excel表,有两天的数字明显比预期低了一大截。
部门主管抬起手指点了点:“这两天怎么回事?”
小王沉默了几秒:“上周四下午,我应该跟的那批客户……不小心忘了。周五上午才补上,所以数据掉了一截。”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陈远看见,主管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只是点了点头:“下次注意。”
“下次不会了。”小王赶紧表态。
会议结束,陈远去茶水间倒咖啡,听见两个同事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一个说小王胆子真大,这种事也敢直说。
另一个说其实也没啥,很多事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的很。
第一个又说,平台算法调整、竞品突然降价、客户那边内部流程卡住了……推到哪个上面不行?
第二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谁还没个不记得的时候……主管也没生气嘛。
十点钟,陈远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约了周六见面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
“行。不过我可能会晚一点点,周六上午我姐搬家,我去帮忙,不确定什么时候弄完。”
“大概晚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准时,慢的话可能两点半。我到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
“行。你要是两点一刻还没到我就自己先逛。”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