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当值衙役不明所以,挂断电话后,赶紧四处找门路打听,很快得知了原委,或者说,得到了几个在本地网络圈子里小火了一把的视频链接:
《星城猛人当街执法!两巴掌教老逼登做人!》
《是侠士还是暴徒?年轻男子对七旬老人重拳出击!》
《秩序崩坏?当我们只能依靠暴力维持公序良俗……》
视频角度各异,有远处拍的,有排队者偷偷拍的,无一例外都捕捉到了那个戴眼睛的年轻人,将老孙头像拎小鸡一样拖出队伍,以及那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某些视频的剪辑手法甚是高明,有的版本只截取殴打片段,配上悲情音乐;有的则相对完整,展现了老孙头插队骂人的前因。
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俨然一场网络论战:
“打得好!对这种为老不尊、破坏规则的老流氓,讲道理没用,就得用巴掌教育!”
“爽文照进现实!大哥缺挂件吗?我愿拜你为师!”
“力量不是这么用的!插队固然有错,但当众殴打老人,性质更恶劣!这是犯法!”
“楼上圣母婊出没!等你天天被这种老流氓恶心的时候,看你还说不说得出风凉话!”
“只有我注意到这小哥力气多大吗?那老头少说一百三四十斤,他单手就拎起来了…”
“人肉他!这种暴力狂必须曝光!太可怕了!”
“人肉+1,插队该死,但打人更该死!”
看完几个视频和下面乌烟瘴气的评论,衙役哪里还不清楚,这事情算是给闹大了。
原本可以捂在基层派出所的小纠纷,一旦被捅到网上,引发了舆情,那就不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成了必须尽快“平息”、给上面和网民一个“交代”的政治任务。
“妈的……”当值衙役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眉心,“这老头当时怂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把他女儿搬来闹,网上还闹成这样……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立刻起身,找到今天早上出去的同事和那份简单的登记记录。
“头儿,衙门传播房电话,舆情,让我们尽快处理。”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早上出人的快班接过手机翻了翻视频,脸色也沉了下来:“靠!就知道那老头一家不是省油的灯!行,我知道了,立案吧,按程序走,先把那年轻人找出来。”
“怎么找?包子店老板说不认识,监控人脸清晰度够吗?”
“够不够都得找!联系图侦,把人脸截图发过去,比对一下数据库。另外,看看周边社会监控,看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了。”快班快速下达指令,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通知社区,让他们也留意一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年轻人。动作要快,在事情进一步发酵之前,必须把人找到,控制住!”
小小的快班衙门,因为这几段在网络海洋中溅起水花的视频,瞬间忙碌了起来。
4 网站审核没结束,就已经亡命天涯
压力之下,快班衙门这部机器一旦真正开动起来,效率是惊人的。
“老刘,图侦那边回话了没?”早上处置报官的快班,名叫李锐,此刻正皱着眉头,对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张琪亮侧面影像问道。
他对面工位,年轻些的辅班王磊刚放下电话:“回了,那边说截图有点模糊,需要先处理一下……不过问题不大,应该十分钟左右,就能跑出比对结果!”
李锐“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画面上那年轻人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这不像是普通年轻人冲动打架该有的状态。
“舆情如火啊,”旁边另一个老衙役端着保温杯踱步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网上吵翻天了,传播那边压力山大,催命符一道接一道……早点把人按住,早点平息事端。”
王磊凑近李锐,压低声音:“李哥,我看这视频,那老头确实欠……呃,确实有错在先,咱们真要……”
李锐横了他一眼:“错不错,不是你我能定的。他动了手,性质就变了。现在闹到网上,众目睽睽,程序必须走完,人必须找到。”
大约是同样收到了风声,图侦部门这次一点都不拖沓,仅仅8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王磊接起,听了几句,迅速在内部系统里输入了一串身份证号码。
“出来了!李哥,张琪亮,男,25岁,籍贯H省X市,汉族……”王磊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基本信息念道。
“住址呢?工作单位呢?”李锐追问。
“正在查,户籍系统显示他租房住,具体地址需要从暂住登记或者别的系统调……有了!”王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用着不同的数据权限,“通过社保缴纳记录查到工作单位了,‘星城迅捷科技有限公司’,岗位……嗯,好像是程序员。租房地址在……向阳村七栋三单元503室!”
李锐立刻下达指令:“联系他公司所在辖区的兄弟单位,核实一下他今天是否在岗。另外,通知社区网格员,侧面了解一下他这个人的平时表现。”
命令下达,衙门内各条线都动了起来。
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王磊继续深挖数据:“李哥,查到他的手机号了,139XXXXXXXX。已同步给技侦,可以尝试定位实时位置。”
“嗯。”
“关联的WX账号也查到了,昵称叫‘亮子闯天涯’”
“账号呢?最近的消费记录查了没有?”
“有,昨晚还有一笔外卖支付记录,地址就是他租的房子……常用的打车软件记录也调出来了,最近一周基本都是往返于公司和住所之间,偶尔去几个商圈……”
大数据时代,个人在数字世界留下的痕迹无所遁形。
短短半小时内,张琪亮的电话号码、社交账号、消费习惯、出行规律、甚至点外卖偏爱哪家店、深夜打车常去哪个团地……
所有能被记录和分析的信息,都被迅速汇总到李锐面前的屏幕上。
王磊看着那几乎被填满的个人信息面板,忍不住咂咂嘴:“好家伙,平时搞到这一步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
李锐没接话,只是紧盯着张琪亮的证件照和租房地址,眼神锐利。
看了十几秒,李锐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小王,准备一下,带上必要手续,申请临时行动组。目标,张琪亮,地址向阳村七栋。通知那边的物业和社区民警配合,先外围确认目标是否在家。动作要快,务必在舆论进一步发酵之前,把人带回来!”
“是!”王磊立刻起身,小跑着去准备。
……
时间已过晚上八点,夜色浓重。
向阳村七栋三单元503室门口,两名奉命留守的衙役再次确认:“李队,屋里确实没动静,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声。这个点,按数据分析他应该在家才对。”
对讲机里传来李锐果断的声音:“知道了。你们继续守着,眼睛放亮点。王磊,立刻安排第二组人,去他公司看看!第三组,把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健身房、常去的网吧、还有他女朋友住处,都跑一遍!”
命令迅速下达,衙门内的调度和几组外勤人员的无线电通讯顿时频繁起来。
王磊一边协调,一边盯着屏幕,试图从张琪亮的数据轨迹里找出更多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报:
“李队,公司这边锁着门,物业说早就下班了。”
“健身房没看到人,前台说今天没他的打卡记录。”
“网吧查过了,没上线。”
“他女朋友那边问过了,说最近在闹分手,好几天没联系了。”
所有常规的、他可能出现的角落,都扑了空。
办公室里的气氛逐渐凝重。
李锐眉头紧锁,常规手段失效,意味着情况可能比预想的复杂。
“没办法了,”李锐深吸一口气,“王磊,试着打一下他的手机……注意方式,别暴露意图。”
这在办案中并不常见,直接通话容易打草惊蛇,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王磊拿起一部不显眼的座机,拨通了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从免提话筒里传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关机了。”王磊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一股不祥的预感开始在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心中弥漫。
一个完全习惯了现代生活的年轻人,突然失联,手机关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意识到了危险隐匿行踪,还是……
“定位!立刻申请对他的手机进行精准定位!”李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技术手段立刻启动,权限被快速调用。
也就在这时,派往张琪亮公司进行详细走访的那组人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李队,问清楚了。张琪亮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左右确实到过公司,比平时晚。据他同事描述,他当时状态很怪,眼神发亮,好像特别兴奋。他回到自己工位,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快速收拾私人物品——键盘、水杯、几本技术书,还有抽屉里的充电宝和一些小零碎,塞进一个双肩包就走了,连电脑都没关。公司因为他突然旷工,好几个项目卡壳,找了他一整天,电话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来的关机,完全联系不上。”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
什么程序都不走,直接和公司失联……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技术部门的反馈也传了过来,王磊看着屏幕上传来的定位信息,瞳孔微缩,声音干涩地汇报:
“李队,定位结果出来了……张琪亮的手机信号,最后,也是唯一的位置……就在向阳村七栋三单元503室,他自己的出租屋里。”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人心底发寒的细节:
“而且,信号从今天上午10点03分开始,就一直稳定在那里,再也没有移动过。”
手机在家里,从上午十点到现在一动未动。
人,却不见了踪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起简单的违规案件,恐怕已经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坠而去。
5 灰色地带
晚上九点二十分,向阳村七栋三单元503室。
门被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时,李锐率先闻到一股灰尘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房间里很暗,他按亮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闪烁几下亮起,照亮了这个寻常的一室一厅。
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空泡面碗,沙发有些塌陷,一切都和大部分独居年轻男性的出租屋没什么两样,甚至算不上特别整洁。
“张琪亮!我们是芙蓉快班分衙门的,找你了解情况!”王磊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锐打了个手势,两名衙役迅速进入,分别检查卧室和厨房卫生间。
“没人,李队。”
李锐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视。
房间没有打斗或匆忙翻找的痕迹。
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张电脑桌上——显示器亮着节能模式的指示灯,主机箱侧盖板被随意地放在地上,机箱内部,固定硬盘的支架上空空如也。
“硬盘被拆了。”李锐语气平静。
王磊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查。
他拉开电脑桌抽屉,里面只有些杂乱的文具和数据线。
又走向卧室,很快在床头柜与床的夹缝地板上,发现了一些闪亮的碎片。
他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是手机屏幕的玻璃。“李队,手机在这儿……被砸得稀烂。”
李锐走过去蹲下。
那堆残骸的状况堪称惨烈:屏幕完全粉碎,机身扭曲变形,主板有明显被钝器重击和弯折的痕迹,电池被戳破。
这是一种彻底的、带着明确意图的破坏,绝非意外摔落。
“技术组到了吗?”李锐问。
“刚到楼下。”
“让他们上来。仔细勘验,特别是这堆手机碎片和电脑机箱。查指纹,查破坏工具痕迹。另外,检查整个房间,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者……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李锐更在意的是时间线。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张琪亮上午7点10分左右在包子店打人,7点30分前离开现场。公司同事证实他8点40分左右到公司,短暂停留后,于9点前带着私人物品离开。之后,他便失去了踪迹。
而他的手机,根据运营商提供的信号记录,最后活跃基站定位就在这个团地,时间戳是上午10点03分,之后信号彻底消失——也就是说,从上午10点03分开始,这部手机就成了一堆废铁。
李锐看了看表。
现在是晚上9点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