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有的边缘整齐,带着明确的工具轮廓;有的则杂乱无章,混合着撕扯和击打的痕迹。
它们无声地附着在这些茫然或麻木的躯体上,与那些因智障而无法准确描述过往的面孔一起,构成了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故事背景。
摇动中间那张床下铺铁栏杆的,正是陈大勇。
“怎么了?”刘俊鹏走过去,目光扫过陈大勇肋骨那片刺眼的淤青,又迅速移开。
他见过太多,已经学会不去深究每一道伤痕的来历,那只会让他夜晚更难入睡。
陈大勇停下摇晃,转过头,眼神涣散,表达还算清晰:“肚子饿!”
“好,我去给你拿。”刘俊鹏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人,“还有人饿吗?”
靠门床铺上方,周小辉停下了抠床单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飞快地掠过刘俊鹏,又落回自己手腕那圈浅色勒痕上,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也饿。”
另一边,王富贵似乎被“饿”这个词触动,咧开流着口水的嘴,含糊地跟着嘟囔:“饿……吃……”
另外两张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
一个面朝墙壁躺着,后背交错的鞭痕在薄毯下隐约显出轮廓,似乎睡着了;另一个则蜷缩在床角,紧紧抱着自己布满点状烫伤疤痕的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行,我去拿。”刘俊鹏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
金属撞锁“咔哒”一声合拢,将那些伤痕、那些沉默、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暂时关在了门内。
他回到值班室,从柜子里拿出三只袋装面包,想了想,又弯腰从柜子下层掏出个大塑料袋。
塑料袋瘪瘪的,刘俊鹏掂量了一下,里面大概只剩下十来个纸杯。
明天得跟站长提一句了。
不过想来也够呛……站里经费就那么点,上面最常见的支持,就是“省着点用”。
他拿着面包和纸杯再次走到门口,开锁进去,给喊饿的陈大勇、周小辉和王富贵一人发了一个面包。
然后退出,锁门,走到走廊另一端——那里放着一台明显是新搬出来的,半旧的立式饮水机。
原来的那台,前天被情绪失控的收容人员推倒摔坏了,这台是刘俊鹏从仓库角落里找出来还能用的,他不敢再放在房间里,只能搬出来公用。
要是这台再坏,别说收容人员,连刘俊鹏自己都得去喝自来水了。
他接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去,开门,递给离门最近的周小辉,锁门。
出来,再接一杯,开门,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王富贵,锁门。
最后接第三杯,开门,递给已经撕开包装大口啃面包的陈大勇。
“慢点吃,别噎着。”
做完这一切,刘俊鹏再次退出房间,转身准备锁门。
就在他低头找钥匙孔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阴影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年轻人。
谁!
惊呼还没出口,对面的年轻人先笑了,那真是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值晚班?辛苦了。”
“还好,领导早走了,其他几个又是正式工……”
说了两句,刘俊鹏感觉很不对劲。
我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嘛?
恢复了警惕,或者说,恢复了清明,刘俊鹏严肃地说道:“这位……同志,你是怎么进来的?工作单位,非请勿入,请你立刻离开。”
这几天,由于这起事件的特殊性和被曝光后引发的广泛关注,往日冷清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县收容站,骤然成为了漩涡中心。
各色人等,怀着不同的目的和情绪,纷至沓来。
白天,院子外几乎没断过人。
有本县甚至邻县闻讯赶来的普通居民,大多是中老年人,他们挤在锈蚀的铁门外,隔着栏杆朝里张望,脸上混杂着同情、愤怒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猎奇。
上面来的人更是一拨接着一拨。
市民政的、相关部门的、据说州里也派了联合调查组下来过。
他们穿着整洁的衬衫或夹克,提着公文包,面色严肃,在站长和几位正式工的陪同下,走进安置人员的宿舍,查看、询问、记录,偶尔低声交换意见。
更多的,是那些嗅觉灵敏、如同闻见血腥味的鬣狗般汇聚而来的自媒体和拍客。
他们举着手机、云台、或小巧但功能强大的相机,镜头如同探照灯,捕捉一切可能引发流量的话题画面:破损的门窗、简陋的床铺、收容人员茫然的眼神、甚至刘俊鹏这样值班人员疲惫的脸。
他们的问题往往直接而富有煽动性,有时甚至会刻意激怒工作人员,以期拍到“冲突场面”。
站里不得不专门安排人手,反复解释“不接受采访”、“尊重个人隐私”、“等待官方调查结果”,疲于应付。
为了应对这些汹涌而来的关注和潜在的混乱,县里协调了各方力量。
快班增加了这一片的巡逻频次,时不时就有警车停在附近,穿着制服的快班在人群中维持秩序,防止拥堵和过激行为。
急用司衙门的人也来了,检查消防通道和安全设施,尽管这里平时根本没人关心这些。
告语衙门更是派驻了专人,负责统一口径,指导应答,努力将舆论引向“正在积极妥善处理”的轨道。
不过,所有这些喧嚣、关注、审视与防备,都与深夜无关。
潮水总有退去的时候,随着天色渐晚,围拢的人群渐渐散去。
扛着设备的自媒体拍够了素材,心满意足或略带失望地离开;上级的工作人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进公务车绝尘而去;快班的警车也开往更需要他们的夜市或街区。
晚上十点,是一个明确的界限。
最后一波坚持到最后的县宣告语干事,揉着发涩的眼睛,对刘俊鹏又叮嘱了一遍“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后,夹着公文包走了。
站长和那几位有编制的正式工,也紧接着离开,将这漫漫长夜和与之相关的一切责任,留给了惯例的值班人。
“大门开着,我看里面亮着灯,就进来看看。”
刘俊鹏心头“咯噔”一下,猛地扭头看向楼梯下方的大门方向。
距离有点远,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门缝那里……好像确实透进了外面街道的光线?
我日,哪只畜生临走没关好门?!
火气夹杂着后怕涌上来。
这要是被巡查的或者站长知道,又是一顿好骂,说不定还得扣钱。
刘俊鹏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面对这个神秘的访客,语气加重了些:“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现在不是接待时间。我也没有接受任何询问或者采访的权限。如果你有事,请明天工作时间再来,到时候会有专门负责的宣传部领导接待。”
“我就送点物资,这个,就用不着领导指示了吧?”
刘俊鹏这才注意到,年轻人脚边阴影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美宜佳”。
“听说这里暂时安置了一些需要帮助的人。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点东西。”
年轻人说着,弯腰拎起那个塑料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刘俊鹏两三米远的地方,将袋子口敞开一些。
借着走廊灯光,刘俊鹏看到里面是几罐奶粉、十几包袋装方便面、还有独立包装的小面包、以及一些香蕉、苹果之类耐放的水果。
都是实在东西。
“添点吃的,应该不违反你们的规定吧?”
“这个……谢谢你了,这位同志,”刘俊鹏笑笑,有这些在,明天应该就不会闹腾了:“东西我可以代收,等下做个登记。”
“至于您说的问题……”年轻人接着说道:“也确实有一点。”
刘俊鹏皱眉,看向对面。
除了塑料袋,年轻人双手空空,身上也穿着最简单的T恤,完全不像是长着摄像头的模样。
注意到刘俊鹏的视线,年轻人伸手掏出裤兜:同样空空的,什么录音设备都没有。
“就是普通市民,有点好奇。”年轻人脸上又露出刚才那种特别温和的笑容。
“唉,”也不知是笑容的感染力,还是这破工作确实没什么干头,刘俊鹏叹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聘任几位病人的砖厂,是哪一家?”
“永利砖厂。”刘俊鹏回答,这是任何一家媒体都能找到的信息,用不着遮掩。
“他们的老板,你认识吗?”年轻人问道。
“吴老四,吴老板嘛。还有他手下两个得力的,管工的叫李强,脸上有疤;另一个专管招人,叫孙福财……希望县,现在应该没人不认识。”刘俊鹏苦笑。
“好。”说着,年轻人转过身。
仿佛幻觉一般,年轻人身影晃了晃,下一刻,直接从刘俊鹏眼前消失了。
我日!我日!!!
仅仅一秒,年轻人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的双手,分别提着三人:“是这三个吗?”
我日!!!
“是。”刘俊鹏一边点头,一边更加震惊:这三个家伙,现在,不是应该在看守所吗?
“嗯……有关劳动保障,还有残障人士关注这块,都有哪些责任部门?”
67 剑心通明
半夜三更,闯入体制内机构,还把三个分明应该被严密看押在县看守所的家伙像拎小鸡一样揪了过来——到了这一步,刘俊鹏再迟钝也彻底明白了,之前那扇所谓的“忘记关上”的大门,绝不可能是意外。
冷汗浸透单薄的制服,黏腻地贴在背上。
面对这样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存在,除了照实回答,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俺只是个临时工啊!
“具体……具体涉及的部门很多。”刘俊鹏喉咙发干,语速却是流利得很,“首先肯定是户名司,下属的赈济院,对,他们管基本救助和安置点审核……然后残人维权和教就所,残疾人的权益归他们关注和监督。”
“再往上,或者平行的话……”刘俊鹏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劳人工所,下面的县风闻,理论上用工和工资支付这块归他们管。哦,还有,涉及非法拘禁、伤害这些,那就归快班衙门管了,锦衣队或者驻所队。而且……性质这么恶劣,御史也应该提前介入,监督侦查……”
刘俊鹏一口气说了五六个部门,条理竟然相当清晰。
“你很懂啊。”年轻人有点意外地看了刘俊鹏一眼。
“没有没有,”刘俊鹏赶紧摇头:“就是听的多了。”
按常理,一个收容站的夜班临时工,哪能对跨部门的职责划分如此门清?
但这几天,络绎不绝的记者、自媒体、尤其是那些亲自前来“了解情况”、“指导工作”的各部门负责人或办事员,早已在有意无意的交谈、汇报、或者面对镜头的正式说明中,将这些信息反复强调了无数遍。
刘俊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此刻在极度紧张下,倒豆子般全抖落了出来。
“行,和我了解的差不多,不过……也得听听受害人的看法。”说着,年轻人伸手,重新薅起地上瘫软如泥的三人,朝关着智障人员的宿舍门口走去。
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年轻人停下,将手中三人并排摆放在门前空地上,手臂微微一抬一按。
接下来的一幕,让刘俊鹏看得头皮发麻。
三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硬邦邦地、笔直地“立”在了原地。
真的,就像三棵被强行栽下的树,只有胸腔还在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眼珠在有限的范围内疯狂转动,流露出极致的骇然,除此之外,脖颈以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分毫。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点穴?
刘俊鹏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门打开了。
几名智障人员,眼睛转了过来。
“晚上好。”年轻人抬手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个der……刘俊鹏又是害怕又是好笑:这些可怜人,能听懂吃和睡就不错了。
智障人员果然没什么反应。
“各位,对不住了,”年轻人似乎毫无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要打扰大家一会。”
智障人员依然毫无反应。
“这位……”
刘俊鹏刚吐出两个字,便看见年轻人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古典韵律。
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食指与小指微微伸直,形成一个简洁好看的剑诀。
???
这又是搞啥?刘俊鹏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