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维持着吴老四这具躯壳“活着”的那种最根本的质地,正在被看不见的力量抽走。
像沙漏里的流沙。
像退潮时被拖回大海的海水。
变化从头顶开始。
吴老四的头发,从发根开始,颜色悄然褪去。
不是常见的花白,不是衰老应有的渐进式银灰。
那是更直接的——黑色从发丝的根部开始“消失”,像墨迹被清水从纸纤维里反向萃取,一寸一寸地向上推移。
乌黑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浅灰,浅灰变成近乎透明的白。
不过三秒,满头霜雪。
然后是眼睛。
装满惊恐和求饶的部分,正在一层层淡去。
像是宾客散尽的大屋,只剩下门扉半开,风从里面穿堂而过。
然后是面部。
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从颧骨下方开始,向里塌陷。
苹果肌的位置缓缓凹下去一个小坑,像注水太久的苹果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紧实。
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原本隐藏得很好,此刻却隐隐浮现出淡蓝的纹路。
下眼睑的皮肤以可见的速度变得薄透,隐约看见毛细血管细密的红色网格。
变化蔓延到脖颈。
喉结周围的皮肤原本还算紧致,此刻却像放了气的皮球,微微起褶,向下耷拉。
颈纹一道一道加深,从隐约的细线变成明晰的沟壑。
领口处露出的皮肤,色泽也从温润的麦黄,变成缺乏光泽的、陈旧的米白。
接下来是身躯。
手背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被揉皱又抚平太多次的宣纸。
青筋浮凸,蜿蜒如老树的根系。
不到三秒。
吴老四整个人,像是被投进了时间流速百倍于外界的透明水槽。
肩背虽然还靠在墙上,却明显塌了下去。
胸膛的起伏变得浅而缓,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口更节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异常具体的判断——
十五年。
至少十五年。
这个人身上,至少被抽走了十五年的时间。
“好了,刑法的部分就这样了……”张琪亮微笑着说道:“接下来是民事部分,自己说吧,该赔多少?”
吴老四惊恐地感觉着自己的变化——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分明感觉到,“我日你妈,这是什么邪法!救命啊!救命啊……”
“嗯……”张琪亮看向御史巡查官:“被告骂人。”
“罚……”御史巡查官人都吓傻了:“……罚款2000。”
“这个样子,有钱也不会花啊,”看着宿舍里面,已经彻底呆滞下来的眼神,张琪亮叹了口气,又一次抬起了手:“……强迫劳动了五年是吧?”
这一次,张琪亮的动作稍慢了些。
又一次“抽离”开始了。
最先变化的,依然是吴老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塞满了恐惧、愤怒、求饶,还有拼命运转试图寻找活路的算计——这一切,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泡沫,一层一层地剥落。
先是愤怒消失了。
那双眼睛失去了刚才还灼人的恨意,只剩下惊惶和困惑。
然后是恐惧变淡了。
畏惧并没有消失,而是更加简单,也更加直接——没有了对“邪法”的认知,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不对劲”。
再然后,困惑本身也开始涣散。
他的眼皮松弛下来。
不需要睁那么大了——已经没有那么多信息需要接收、那么多威胁需要警惕。
涎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线细细地流下,吴老四无知无觉。
“呃……啊……”
他努力地动着舌头,像是在口腔里搜寻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大,很纯真,没有一丝一毫成年人社交性的克制或矫饰。
施法完成,张琪亮走到了另外两人身边。
“你八年。”
“你六年。”
李强脸上的疤剧烈抽搐,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福财干脆失禁了,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滴在水泥地上。
救命啊!
妖怪啊!
这哪里是什么五年啊?
这是剩下寿命里的五年啊!
要不怎么说修行通达剑经的,肯定会越来越天才呢?
张琪亮这次是双手同时抬起啦!
一口气就吸了两人分别八年和六年的精气,以及五年……嗯,剩余寿命中五年比例的智力。
李强和孙福财像两根被抽去芯的蜡烛,软塌塌地挂在墙上。
李强的脸不再抽搐,他已经忘记,“疼”需要用什么表情来表达。
孙福财的失禁也停止了,他不再能分辨“憋住”和“放松”的区别。
好了,到账了。
张琪亮转身,掌心朝上。
一缕清光,分成六道剑意,射入宿舍里的六人眉心。
陈大勇浑浊的眼睛里,亮起微弱的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许久,挤出一个含糊的、歪扭的字:
“……谢。”
周小辉眉心一凉,抠床单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三具流口水的人形,喃喃道:“是……他们。”
王富贵还在流口水,但眼泪止住了。
他指着自己肚子,吃力地说:“饭……饿。”
背上带疤的男人转向门口,认真地看着门外这个莫名出现,又莫名亲近的陌生人。
“不着急,慢慢来。”张琪亮笑眯眯地说道。
说着,张琪亮重新走回人桩,目光落在第二序列——穿着仿制式衬衫的派出所副所长、村支书、环保科员。
“这些呢?渎职,包庇,索贿,应该怎么处理?”
巡查官喉结滚动,头皮发炸。
好几天的时间了,媒体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这样的专业人士,还能不清楚过去几年发生了什么么?
“……王福来,李得福,赵志刚……根据现有情况初步判断,主要涉及……玩忽职守、行政不作为。如果查明确实收受财物,可能构成受贿罪。但目前掌握的线索……”
“按现行法规和纪律条例,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最严厉的处理是……开除公职,踢出学社,视情节轻重,可能保留部分待遇,或完全清退。”
张琪亮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静得可怕。
“你们对自己人,是真好。”张琪亮深深地叹了口气:“行,你们看着开除吧。”
说着,张琪亮掏出手机,架好。
镜头对准了穿着干部夹克的村长,李得福。
“说说吧,任职这些年来,做过哪些违法乱纪的事。”
“我、我没有……我是朝廷心腹,受教育多年,怎么可能……”
张琪亮走上前,握住了李得福的左手。
两分钟后,两根手指,全部指节粉碎。
“我交代……”李得福气若游丝,“我交代……”
——三年前,村里修路,他虚报了二十万的砂石款,和承包商三七分账。
——五年前,县里下拨的扶贫鸡苗,被他以“运输损耗”的名义截留了三百只,转手卖给邻村养殖户。
——邻村征地补偿款,他帮一户不符合条件的亲戚伪造材料,套取十二万,自己抽了三万“感谢费”。
——镇上企业逢年过节送烟送酒是常态,他收过最多的一次是五千块购物卡,还有两箱茅台,发票走的是企业“招待费”。
——去年,他把自己小舅子安排进村里刚成立的助农社干监事,每月领一份虚挂的工资,两年合计四万多……
张琪亮转向御史巡查。
“现在,你可以量刑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警笛声,那是至少七八辆警车一起出动的动静。
走廊里,众人大喜。
各种呼救,示警,劝告张琪亮快走。
张琪亮根本就不干涉,静静地等着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警车停止,啪啪啪的关门声响起。
张琪亮这才一闪身,从众人眼前瞬间消失。
此起彼伏的惊叫。
冲击声,撞击声,车辆被暴力破坏的金属声。
枪声。
没声。
仅仅几十秒,张琪亮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衣角没脏,发型没乱,额头连汗都没出一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重新出现的张琪亮,一边进门,一边劈里啪啦地丢下一大堆手枪。
走过检察官身边,张琪亮忽然停住,好奇地发问:“外面那些,现在要是跑了,会怎么样?”
“……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