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钱明远之后,另外几位P9,陆续说明各自的遭遇。
总部技术线负责人,林旭。
“我是在国道上,骑摩托送外卖。”
“国道两边,全是大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能把人晃倒。”
“我一直在车流中穿行……左边是半挂,右边也是半挂,前面一台刹车了,从旁边绕过去,后面一台就按着喇叭冲过来。”
“数不清的行人,摩托车,三轮车……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隔着几米就敢横过马路……好不容易躲过了……前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半挂。”
“一直骑。天亮了骑,天黑了骑,白天黑夜都一样。路永远那个样子,车永远那个密度,永远骑不到头。”
“我不知道骑了多久……”
“久到比我上半辈子还长……”
“……”
“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闭着眼睛还能听见大卡车的喇叭,嗡——嗡——嗡——,震得脑袋疼。”
“到现在,我坐在这儿,总觉得有车在旁边开过去。”
——
财务线总监,钱女士,五十出头,平时最是沉稳。
“我被钉到了红绿灯下面,”她说,“最南边的那种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前面是个红绿灯路口。”
“等啊等。”
“等啊等……”
“等啊等,等啊等……”
“对面的灯,永远是红的。”
“变绿过吗?不知道,好像变过……可是,只要我一抬头,它就永远是红的。”
“太阳晒着,柏油路晒化了,热气往上蒸,站在那儿,整个人像在蒸笼里。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腿站酸了,低头一会儿,好像有点动静,抬起头来,还是红的。”
“周围没人。就我一个人,站在那个路口,等一个永远不变的红灯。”
“我试着闯过去。刚出去半米,就有泥头车从旁边冲过来,按着喇叭。我退回去,灯还是红的。”
“我就一直等。”
“一直等。”
“一直等。”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等着……”
“就那样……足足等了好几十年……”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但陈觉非分明看见,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磕了两次才放稳。
——
人事线P9,赵。
“我是在一个电梯里。”
“电梯不动。”
“等了半天,不动。按开门,不开。按报警铃,没声。”
“就困在那儿。”
“电梯里灯亮着,一直亮着。不灭。没窗户,不知道白天晚上。就那个小空间,站着,坐着,蹲着,躺着,换各种姿势。还是困着。”
“后来我开始数数。数到几万的时候,数乱了,不数了。”
“就待着。”
“就困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声音都没有。”
“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原来我是睡在床上的。”
——
赵人事说完,轮到方主任。
很幸运,他只是P8,也就普普通通地送了五年外卖。
“我说完了。”
——
所有人都说完了。
众人的目光,慢慢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周正毅。
集团总裁,P10。
坐在主位,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周正毅一个字都没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单都没送……”周正毅的声音很淡,“……刚看清手里拎着个外卖,我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每一级台阶都撞到了。”
“底下的地,是最硬的那种水泥地,撞一下就头破血流,左边的墙面,是夏天正午的沥青,烫得能烤肉,右边的栏杆,是冬天零下二十度的扶手,碰上去能粘住皮。”
“摔下去的时候,左边脸贴一下沥青,右边手碰一下铁栏杆,后背撞一下台阶,头磕一下地。”
“也就几个小时吧,我身上所有的肉,就全烂了。”
“至于时间……”
“和你们一样。”
周正毅抬起头,看着在座的P9:
“也就摔了个几十年。”
——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觉非坐在那儿,看着周正毅。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头发一丝不乱,西装笔挺。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张脸比刚才又灰了一点,又塌了一点。
周正毅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
——
方主任点点头,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背景是一间诊室。
“这是曙光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的张主任,”方主任介绍,“和几位专家一起,在线旁听我们的会议。各位刚才说的,他们都听到了。”
屏幕上的张主任点了点头,表情很专业。
“各位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他的声音通过电脑扬声器传出来,“从医学角度来说,这是典型的群体性梦境体验,虽然罕见,但有迹可循。”
“梦境是大脑对日常信息的整合和加工,在特定生理或心理状态下,可能出现时间感知的扭曲。比如有些人会梦见自己过了很多年,醒来发现只睡了一夜。这在医学上是有记录的。”
他讲了几分钟。
什么“快速眼动期延长”,什么“记忆固化过程中的异常激活”,什么“个体保护机制导致的情感隔离”。
词汇很专业,逻辑很严密。
但陈觉非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秃顶的男人,站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那些唾沫星子,是真的。
那些话,是真的。
那种腿抖的感觉,到现在还在。
他不知道什么叫“个体保护机制”。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胸口还压着那个东西。
张主任还在讲。
“各位都有强烈的不适感,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出现严重的精神崩溃。”
“这就是群体性梦境的明证……”
“……这也和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有关。当痛苦超出承受极限时,大脑会自动启动保护程序,比如遗忘、情感麻木、现实感剥离等。各位刚才提到的‘细节记不清了’,就是典型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陈觉非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何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楠抱着胳膊,眼睛盯着桌面。
几位P9,各自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在听。
有人在发呆。
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继续扯。
张主任讲了大概十分钟。
“……所以,从医学角度来看,各位的情况虽然罕见,但并不违背生理规律。建议后续进行个体化心理疏导,配合适当的休息和调节,症状会逐渐缓解……从这些角度考虑,接下来的时间,各位……”
“关了吧。”周正毅忽然说道。
微微错愕,方主任关掉了视频通话。
“这是上面的安排,想着暂时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不过……”周正毅叹口气:“能坐到这里,各位都是聪明人,想必都很清楚,按道理来讲,经历这样的折磨,现在的房间里,早就应该少几个人了。”
没错,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养尊处优惯了?
别说五十年爬楼梯、五十年暴晒、五十年摔打,就算是普普通通送五年外卖——一天十多个小时,风吹雨打,被骂被扣,累到骨头缝里——也早该有人撑不住了。
精神崩溃,抑郁,发疯,甚至更糟。
按道理,这间会议室里,怎么也得缺席几个。
可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连缺席的都没有。
那些站不稳的、被搀进来的、坐下去就靠在椅背上起不来的,都只是累。
只是疲惫。
只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煎熬。
这些诡异的梦境,不仅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对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残酷的方式——甚至把“让人发疯”、“让人不想活”,乃至于“今天不想上班”的想法,也顺便剥夺掉了。
这太正常啦!
——这可是天魔宗妙法,各方面生理心理阈值的控制调整,不知道革新了多少代,怎么也不可能让各位魔道巨子中道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