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跟进预案已经过了三轮推演。
运营总监展示的数据模型显示，如果全面跟进“黄了么”的方案，平台明年将直接增加至少四点七亿运营成本，这还不包括因此可能引发的全网价格体系波动和商户端的连锁反应。
“但我们没有选择。”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接过话头，系统展示出骑手流动趋势预测图，“‘黄了么’华东区试点一旦落地，按照最保守估计，三个月内，我们在华东区域的骑手保有量将下降百分之十八。半年内，这个数字会扩大到百分之三十以上……骑手流失带来的运力缺口，将直接冲击用户体验——配送时效、接单率、客诉率，所有核心指标都会滑坡。”
舆情预案的讨论更加激烈。
公关总监提出，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发声：“我们不能坐等舆论发酵。明天一早，必须发布官方声明，表明我们同样关注骑手权益，同样在积极研究优化方案。态度要先摆出来。”
“然后呢？”法务总监问，“如果媒体……好吧，法务部这个季度的预算还算充足，最主要是，如果社会各届追问具体措施，我们拿什么回应？”
沉默了几秒。
“技术部门加个班吧……”CEO表态，“尽快测算，拿出三个版本的跟进方案——保守版、平衡版、激进版。财务部门同步测算资金压力，明确极限在哪里。公关部门准备几套对应的话术，方案定下来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发布准备。”
说着，CEO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疲惫的脸。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最快，是最稳。一步走错，就是几十亿的窟窿。但一步不走，就是死路。”
凌晨两点，资金调配的方案接近尾声。
财务总监详细拆解了激进版方案的资金来源：压缩Q4营销预算、推迟部分技术项目投入、与银行协商增加授信额度。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精确到万。
CEO听完，点了点头。
“就这样。营销预算砍一点，公关费用挤一点，技术项目推迟几个，剩下的缺口，我明天亲自和银行谈。”
接下来，CEO赞同了财务总监有关“优先保障现金流”的建议，同时补充了一条：“但体检和装备这两项，不能打折。这是最直观的，也是骑手最能感受到的。其他都可以慢慢来，这两项必须一步到位。”
屏幕上的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时候，由于疲劳，CEO低头揉了揉眼睛。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CEO愣住了。
屏幕里，原本认真倾听的同事，表情忽然变得极为错愕。
有人张着嘴。有人瞳孔骤缩。有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王惜学问。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掌搭住了自己的肩膀。
很稳，不轻不重，就那么搭着，像老朋友打招呼那样自然。
王惜学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他住的是独栋别墅。书房在三楼，书房的门是指纹锁，只有他和妻子能开。
女儿在美国留学，妻子前天去了香港购物，说要住一周。
保姆、工人、司机住在一楼的配房，没有允许绝不会深夜上来。
“谁？”
CEO没有回头。
心脏虽然已经提到了嗓子眼，CEO的声音依然控制的很稳。
“王惜学？”身后传来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王惜学缓缓转身。
书房的灯光很柔和，照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二十多岁，穿着很普通的外套，脸上挂着很礼貌，也很轻松的微笑。
就像深夜走进别人的别墅，站在别人身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惜学看着那张脸。
几十年的商场沉浮，他见过太多人了——官员、对手、合作伙伴、骗子、亡命徒。
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很多东西。
但这个年轻人眼睛里，他什么都读不出来。
只有平静。
还有一点……好奇？
“年轻人，”王惜学轻轻地吸了口气，“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和聪明才智，应该有许多更合适的渠道，可以实现自我价值。”
说话的时候，王惜学的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那是见过风浪、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周旋的从容，他甚至也微笑了一下。
“深夜私闯民宅，这不是聪明人该选的路。”
年轻人也笑了。
那笑容比王惜学的更真诚，也更随意。
“年长的先生，”年轻人说，“我觉得，当有人半夜站到你旁边的时候，不妨也认真考虑一下，先好好回答问题。”
王惜学看着那双眼睛。
依然读不出任何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是王惜学。”
“这就很好嘛，大家都省事。”说着，年轻人抬起右手，食指隔空，虚虚点了点王惜学的眉心。
王惜学心头猛地一跳，瞳孔下意识收缩——
额头并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触碰，没有疼痛，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就像对方只是比了个毫无意义的手势。
“晚安。”年轻人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书房落地窗。
王惜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年轻人伸手推开了窗户——那扇厚重的、配备了三重防盗感应装置的落地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气。
年轻人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跨上窗台，消失了。
王惜学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几秒之后，王惜学快步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向下望去。
三楼。
十二米的高度。
下面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月光洒在上面，能看清每一块石头的轮廓。
空无一人。
他又抬头看向远处。
别墅区的道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路灯柔和地亮着，偶尔有安保巡逻车缓缓驶过。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奔跑的身影，没有启动的车辆，没有任何可以解释一个人从十二米高空落地后还能瞬间消失的痕迹。
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王惜学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
落地窗的防盗系统指示灯依然亮着绿色——正常运行的颜色。
他伸手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锁闭严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很奇怪，自己的手，竟然一点都不抖。
王惜学坐回椅子，看向屏幕。
屏幕上，会议室的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震惊，和等待。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
“已经报官。”运营总监说。
“已经通知医院。”财务总监补充。
“已经通知公司安保部门，”战略发展部负责人接话，“现在方便过去吗？”
“刚联系市局的熟人。”法务总监说，“他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协调警力直接进驻别墅区。”
“要不要通知物业？”公关总监问，“让他们加强巡逻？”
王惜学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医生可以过来，”王惜学说，“公司安保和快班……尤其是快班，就算了。”
屏幕上的几人微微愣住。
“先看看情况。”王惜学解释道，“现在这形势，动静太大，外面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解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公关总监先开口：“王总考虑得对。现在这个节骨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但您的安全……”财务总监犹豫道。
“医生先来，”王惜学说，“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至于别的，天亮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感慨：“王总这格局，真是……这种时候还想着集团的稳定。”
“换了别人，早乱了。”
“老实说，还是有点怕的……”王惜学笑笑，尽力保持镇定：“这大晚上的……”
就在这时，线上会议室，忽然再次陷入安静。
王惜学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的某个角落——那是公关总监的画面。
背景是酒店。
暖黄色的床头灯，深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和一份打开的文件。
镜头中，公关总监的脸僵住了。
他的目光，偏向画面边缘的某个方向——那里，是酒店的落地窗。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女声，短促、压抑、带着惊恐……从公关总监的麦克风中传来。
下一刻，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从落地窗的方向，走进摄像头的视野范围。
二十多岁，普通外套，不疾不徐。
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张维安？”走到公关总监身后，年轻人微微俯身。
公关总监猛地转过头。
“报官！”他低吼一声，右手抓起床头柜上那盏金属底座的台灯，转身抡起，朝着年轻人的方向狠狠砸去。
麦克风同步，忠实地传出年轻女性的惊呼。
台灯抡空了。
年轻人微微侧了侧头，身体向后极轻微地退了半步——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却恰好让台灯带着风声从他面前划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公关总监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
年轻人很贴心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帮公关总监稳住身形。
放开手，年轻人依然站在那里，距离和刚才一模一样，脸上依然是那副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