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树下偶尔能看见几张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显然是有人常坐的。
石桌上刻着棋盘,旁边丢着几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没收拾的茶叶罐和搪瓷杯——又是那种印着字的。
有些窗户还亮着灯,有些已经黑了。
亮灯的窗户里,偶尔能看见人影走动,姿势随意,那是在自己地盘,绝对安心的那种放松。
张琪亮站在其中一栋楼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三秒之后,张琪亮站到了其中一栋的天台。
———————
凌晨三点。
朝晖里小区门口,灯光大亮。
最先到的是几辆不起眼的黑色公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小区门外,下来的人穿着便衣,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吃公门饭的。
他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对着小区的平面图低声交谈。
五分钟后,更多的车到了。
有快班的巡逻车,有涂着“提刑按察使司”字样的中型客车,还有几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窗玻璃颜色很深的大型车辆。
车灯把小区门口照得通亮。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胸口补子绣着鹭鸶的中年官员走到小区门口,出示了一块腰牌。
早已取代门岗的快班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都察院的牌子。
——从五品。
紧接着,又有几辆车停在门口。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大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帜,看不清图案,但那种威压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官员。
他穿着深绯色的官袍,胸口补子绣着孔雀——正四品。
按察使司的提刑按察使。
整个京畿道刑名、监察、缉捕的最高长官之一。
早就守候在门口的几名官员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
“情况如何?”提刑按察使的声音不高,带着威压。
守候在此,领头的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穿着青袍——正七品,提刑按察使司的推官,专管刑名勘核。
他躬着身,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回禀提刑大人,情况已经查明。从凌晨1点37分开始,朝晖里小区就有住户向快班衙门报案。”
“报案内容是什么?”
“做噩梦。”
提刑按察使眉头微皱。
推官赶紧往下说:“最初接警的快班也觉得荒谬,但报案人坚称不是普通噩梦,说是梦太真实,醒来后浑身发软,心悸盗汗,一定要衙门过来看看。”
“报案人怀疑,会不会有人在小区内聚众吸毒,污染空气,又或者,是不是举行了什么邪教仪式。”
“注意到报案电话在系统内的标签,衙门简单安抚了一下,本来以为,事情算是处理完了……”
“可接下来,接警台的电话就没停过。朝晖里小区的住户,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说的全是同样的事——做噩梦,被吓醒了。”
“接警的快班觉得不对劲,赶紧上报,同时派人赶到现场。这个时候,出现症状的……案例,已经超过十个。”
“最先惊醒的那批人,报完案之后,发现同事群里也有人说了同样的事。他们互相打电话,互相叫醒,结果叫醒一个,就多一个说自己做了噩梦。等快班的人为第一个报官者做完笔录,人……案例,已经增加到了五十几个。”
提刑按察使沉默了两秒。
“现在呢?”
推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现在,所有人都醒了。”
“……所有人?”提刑按察使问。
“是。朝晖里小区,一共七栋楼,四百二十三户,常住人口一千一百余人。今天凌晨,所有年满十四周岁、且当时处于睡眠状态的住户,全部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心悸盗汗,精神萎靡,但身体检查未见异常。”
“梦境内容呢?”
“送外卖。”
提刑按察使的眉头动了动:“送多久?”
“……”这算什么问题?推官有点奇怪,可很巧的,这么偏门的问题,推官还真的知道:“大致,都是一年。”
“一年……”提刑按察使沉吟,眉间的凝重微微松动。
推官心头再次一动,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在京师当差,最要紧的就是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该不知道。他垂着眼,继续禀报:
“据住户描述,梦境极其真实。时间感、痛感、疲劳感,与现实无异。有人在梦里摔过跤,醒来后依然感觉膝盖处不适;有人在梦里淋过雨,醒来后发现睡衣相应部位有潮湿感——不过,经现场勘验,那只是汗湿,并非真的淋过雨。”
提刑按察使没有立刻接话,又是十余秒的沉吟后,提刑按察使再次开口:“你刚才说,做梦的,都是十四岁以上的住户。”
推官继续说:“十四周岁以下的幼童……也做了怪梦。”
“嗯?”提刑按察使挑了挑眉,一点惊讶的情绪都欠奉。
“时间也是一年,在梦里……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是外卖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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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湿气。
小区里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
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又被屋里的家人拉回去。
快班的人三三两两站在楼道口,低声交谈,手里拿着记事本,却不知道该怎么记。
那些穿着便衣、来自更高层级的人,沉默地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提刑按察使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大人,”推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提刑按察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辆黑色的大车走去。
“先把所有人都登记造册。”
“是。”
“通知太医院,天亮之后派人来,给每个住户做全面检查。要快,要细,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是。”
“还有,”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砖楼,“告诉快班衙门,从现在起,朝晖里小区实行封闭管理。只进不出,直到另行通知。”
推官愣了一下:“大人,这……”
“有意见的,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
黑色的大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
推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等候指令的僚属。
“都听到了?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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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
朝晖里小区,全面封闭。
红砖楼的楼道口,每栋都站了两名快班。
小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便衣的人站在线内,核对每一份登记表。
不时有住户裹着外套走下楼,想问问情况,走到楼道口就被拦住了。
“回屋等着,有事会通知。”
“可是——”
“回屋等着。”
问话的人看看快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楼道口那些沉默的身影,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上楼。
楼上,窗户里,有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人,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警戒线。
他们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屋里。
屋里,家人坐在沙发上,或者床上,谁也不说话。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深夜节目,没人看。
偶尔有人开口,说一句“喝不喝水”,或者“要不先睡吧”。
然后又是沉默。
——睡?
谁敢睡?
——闭上眼睛,会不会又送一年外卖?
——不知道。
——没人知道。
所以没人睡。
就那么坐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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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朝晖里小区门口,又一辆车到了。
这次是辆普通的公务车,下来的人穿着便衣,胸口什么牌子都没有。
他走到负责值守的推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推官听完,点了点头。
那人转身上车,走了。
推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然后转过身,继续核对登记表。
没人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也没人敢问。
只有夜风,继续吹着。
吹过那些红砖楼,吹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吹过那条拉起来的警戒线,吹进夜色深处。
83 风景独好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京师各处,几乎同时响起了破门声。
——
城西,某机关宿舍院。
十几道黑影鱼贯而入,脚步轻而疾,在楼道里带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