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阿青轻轻点了点头。
她觉得耳后和心里的温度都渐渐升了起来,整个人都微微发烫。
你看,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她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
......
两人这么磨磨蹭蹭了一番,出门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江景明在路边买了把折扇,一路慢悠悠地摇着,如此就更像个闲散的纨绔。
昨日喜雨节过罢,风陵城中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彻底不见了灭门案的阴影。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欢笑嬉闹,河畔书生泼墨吟诗,楼阁之中红袖飘摇,长街的小摊一眼望不到头。
阿青一直乖乖跟在他身旁,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之下,她也短暂地放松了一些。
江景明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其实是喜欢热闹的,只是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有时候谢云起吵吵闹闹,她表面看着有种淡淡的嫌弃,其实也没有。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追逐打闹的孩童从两人身边跑过,领头的小孩手中举着个金黄的糖人。
江景明余光瞥见,笑着问:
“阿青想不想吃?”
“不想。”
阿青果断拒绝。
她早就看到了前面那个吹糖人的小摊,边上围绕的都是些小孩子,没有大人去买。
江景明“哦”了一声,随即自顾自地走到了摊前。
糖人师傅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头,摊前的小桌上用竹签插着几个打样的糖人,有扛着金箍棒的齐天大圣,也有盘旋的飞龙和展翅的凤凰。
师傅擦了擦手上的糖渍,笑呵呵地问:
“小哥买糖人么?想要什么样的,说来便是!”
“师傅问你要什么样的。”
江景明侧身,笑吟吟地对阿青说。
阿青抿嘴沉思了半晌,显然是在那几个样品之中纠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可以做一个和尚吗?肚子很大,很胖,脸上在笑......”
“弥勒佛对吧?好说好说!”
糖人师傅听了半晌,反应过来。
江景明这才想起来,小时候他让沉卓回茫崖的时候给他带点外面的东西。
沉卓想着小孩都喜欢糖人,所以给他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带了回来。
那个糖人就是弥勒佛的造型,江景明不爱吃甜,随手就送给了阿青。
结果这丫头不舍得吃,偷偷藏了起来,结果被太阳给晒化了,只剩下一滩糖渍和一根竹签。
于是阿青就偷偷的很难过。
那时候的江景明只觉得好笑,觉得她傻乎乎的,不过是个糖人。
没想到她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糖人的造型,只是不知道那个胖和尚叫什么。
江景明看着糖人师傅熟练地从铜锅里揪起一团糖,揉搓几下,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糖鼓起包的时候,师傅手指翻飞,片刻间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胖和尚。
“就是这样的。”
阿青脱口而出,长长的眼睫扬起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景明一手叉腰,一时间有点想叹气,不知道是想笑她傻,还是心中酸涩。
抛给师傅几粒碎银,将糖人递到阿青手里,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金黄色的胖和尚笑得一脸慈祥,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看着倒真有几分佛性。
阿青的目光不再左顾右盼了,专心地看着手上的糖人。
江景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悠悠叹了口气。
“要快点吃掉,不然又要化了。”
“......”
阿青脸上的笑意很快被严肃取代。
江景明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滑到脸旁,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脸。
“快点吃,以后再买就是了。”
“......”
阿青的脸上被他捏的起了一指红痕,半晌才下定决心,低头将那胖和尚的脑袋给咬了下来。
江景明一时没忍住笑了。
糖很粘牙,阿青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懵懂地抬头看他。
江景明垂眼,擦去她嘴角的糖渍。
瞧她这个样子,其实是喜欢吃甜食的吧?只是从来不说。
虽然其他地方成长了,说到底内心还是小女孩啊。
江景明收回手,两人迎着阳光和春风,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
阿青专心地闷头啃糖人,江景明走马观花地看着路边的商贩兜售的新奇玩意。
此情此景,什么灭门案,什么神都卫,什么妖女少夫人,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两人又像是小时候偷偷溜出来玩一样,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是还没玩够就被贺铨给抓回去。
一路走到了长街的尽头,是一个渡口,江面风起,泛起阵阵斑斓涟漪。
风陵城大大小小的渡口无数,这里大概是最冷清的一个了。
江景明登上江水边的青石板台阶,坐了下来。
春光正好,江面点点金光如碎金,晃着眼睛,遥遥能看到远处几叶扁舟缓缓而行。
阿青在他旁边更矮一截的台阶上坐下,似乎有些累了,她轻轻侧身,靠着他的膝盖。
江景明瞧着她的背影,一袭及腰的黑发随风轻轻扬起,天青色的飘带柔柔绕在一旁。
“被拐走之前,我经常在这里捡东西吃。”
阿青忽然开口,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怔。
“捡什么东西吃?”
“以前这里有很多打鱼的人,有一种肉很难吃、刺又很多的小鱼,他们管它叫刺头,一般都是挑出来扔掉的,我就捡刺头鱼吃。”
阿青用一种旁观的,像是玩笑的口气说着:
“那时候流浪的孩子很多,连刺儿头鱼都要抢着吃。有时候渔夫闲着没事,就会让小孩学狗叫,谁学得像,他们就把鱼给谁。”
“......”
江景明默默听着,想象着小时候的阿青躲在人群之中,拼尽全力去捡鱼的模样。
“遇到少主之前,我觉得我就很像一条刺头鱼。”
阿青望着江面,春风吹过,她眼底浮起淡淡的涟漪。
?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仿佛你只须静静看我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江景明抬手,掬起几缕她的头发盘在手心,青丝如水划过指尖。
“刺头鱼不仅人不爱吃,连河里的鱼也都不爱吃。据说它们气性极大,临死前会浑身冒刺,将自己捅个对穿。大鱼若是直接将它们吞咽下去,肠子也会被划破。”
阿青仍旧将脑袋靠在他的膝盖边,慢慢说着。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所以总是说一句就要停顿一下,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说。
江景明安静地听着,忽然意识到阿青的声音和她冷冰冰的性格并不合衬。
她的声音是细弱而温柔的,完全不像一个杀手。
“所以人们都说,要吃刺头鱼的话,一定要先把它彻底摔死,再细细地吃。可是对于难吃的鱼来说,这未免太过麻烦了,所以渔夫网上这样的鱼来,往往都要骂声晦气。”
“有人这样骂过你?”
江景明手指一顿,淡淡地问。
“嗯。”
阿青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人贩子说,我的爹娘都是被我这个晦气的小孩给克死的,他的生意不好,想来也是被我所克。这次要是再卖不出去,他就掐死我,再扔到河里喂鱼。”
“……”
江景明在记忆里回想着那个人贩子被弯刀割喉,血流如注的模样。
很好,到最后喂鱼的人是他自己。
“阿青,你那时候害怕吗?”
“不害怕。”
阿青枕着他的膝盖,似乎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被扔到河里,真的会有鱼来吃我吗?会不会也和见了刺头鱼一样,都躲得远远的呢?”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江景明心头有些发涩。
时隔多年,他终于知道那个眼神空空的小女孩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了。
心里的想法这么孩子气,却又这么叫人难过。
“少主你知道吗?在风陵城,夭折的孩子都会被水葬。将幼小的尸体绑上石头,沉入水底,所以这条河才会叫做婆娑河。”
阿青望着河面闪耀的金光,侧脸在阳光下苍白而清冷。
婆娑河,竟然是这么个缘故。
江景明低头,想象着自己的目光穿过水面直达水底。
那里躺着无数具孩童的尸骨,骷髅之间鱼群穿梭游弋而过。
“人们觉得这样的话,孩子的灵魂会顺着河流回到天上,而身体会化作一条小鱼,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阿青说到这里,真的轻轻笑了一声:
“少主,遇见你的那天,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变成一条刺头鱼了。”
“其实遇见你的那天,我做了个梦。”
江景明清了清嗓子,起身往下挪了两节台阶,抬头看着她。
“做梦?”
阿青垂着眼睫,微微歪头。
“我梦到有一条青色的小鲤鱼,从最深的海底一直游啊游啊游啊,游到了我的手心里。”
江景明说到这里,就伸手扣住了她的掌心。
阿青反应过来他在说假话,却觉得手心温暖,舍不得离开。
“我问青鲤来这里做什么,它说它是弥勒佛赐给我的礼物。弥勒佛见我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特地要它来寻我,一生一世陪在我身边。”
江景明看着她的眼睛,说得一脸正经。
“少主撒谎,那时候又不知道我叫阿青,怎会是青鲤?”
阿青抿起嘴角,难得驳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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