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这就叫缘分天定。”
江景明笑了起来,双手将她的手握紧,放到心口处。
“阿青是我的小青鱼,要陪我一辈子的。”
“嗯。”
阿青垂下眼睛,心里慢慢地想,她一直都是为这件事而活的。
自从离开茫崖,少主却总是要反复向她确认……也许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坏了。
也许是她还不够强大,不够强大到可以保护好少主,让他不必隐藏身份,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想带我去吗?”
江景明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台阶上带起来。
即便是现在这种时候,江景明也没有问起关于她家人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结局是家破人亡,就不想再让阿青回忆起那些难过的事。
而且,就算知道他并不是江无妄的亲生儿子,阿青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从前的事。
两人之间的信任和依赖来得莫名其妙,似乎就是初遇时候的一眼对视,就将真心换给了对方。
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不管你生从何来,我们殊途同归。
“我不知道。”
阿青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我没有去过什么好地方,风陵城的内城外城分割很严格,我小时候很难有机会进到内城。”
“我没有说要去什么好地方。”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我只想看看我们阿青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嗯......”
听他这么说,阿青陷入沉思,似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带他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下了决心,带着江景明沿着渡口岸边向来时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
走得越远,四周的情景就更加破败。
风陵城高耸连绵的青砖城墙以外,是一大片以麻布竹竿搭起来的破烂帐篷,每个帐篷里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一股恶臭从人堆里散发出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江景明一路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说风陵城的内外城差距已然很大,那么城外就更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里的人们没有沾染上一点喜雨节的节后气氛,大约也没有精力去感受城里究竟在热闹些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灰败的气息。
像在等死。
江景明心里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忽然就理解为什么走在这条路上,会让人觉得如此不适了。
因为这里只有一片昏昏沉沉的死气。
“大多数都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流民,风陵城不让进,他们只好在这附近扎营。”
阿青走在他身旁,为他解释:
“之前在城内的时候偶有听说,十年前文长史赴任后,每隔三天就会派人来此施粥,此举虽然引起了城内许多官员不满,但却让这些流民有了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
江景明点点头,这大概是文夫子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大程度的救济了。
“不过那是在我离开之后的事了。”
阿青这样说着,脚步停顿,目光低低地垂落。
这个难民营并不大,两人说话的这一会儿,就已经走到了头。
用以施粥的简易草棚还搭在那里,有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似乎期待着锅里能凭空出现白粥似的。
“流浪的时候,只有这里愿意收留我,他们自己都吃不饱饭,可是看我可怜,总会分一点给我。”
阿青望着远处重叠的群山,声音很轻。
“其实来中州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偶尔会来这里看看。但这次回来,我记忆里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
江景明默默听着,想到沉卓曾经说过,出任务时,阿青偶尔会向他申请一些空余时间。
那时候还觉得是因为她年纪小,难免有贪玩的时候,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有个瞎眼的阿婆曾经给我煮过一碗小馄饨,我现在也还记得小馄饨的味道,可也就是她将我带给了那个人贩子。”
阿青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又走到了河岸的另一侧。
距离城墙更远,河水比起方才更加清澈,清晰地映着两人的影子,身畔有杨柳枝被风吹起,拂过河岸。
“其实我并不怪她,她也许真心觉得那是个好去处,被卖到哪里都好,至少有口饭吃,饿不死。”
说到这里,阿青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遇到少主。”
江景明望着她一双澄澈的眼睛,能看到自己在她眼里的影子。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很多话想和阿青说。
很想说其实遇到你之前我过得也不好,我爹娘听起来都牛逼哄哄但是没一个靠谱的。
我爹在外是温文尔雅的剑仙,但是一见到我就垮着脸,只知道用鼻孔看人。
我娘就是传说中的琴箫两绝中的箫绝,可她三个月见我一面,还只是隔着屏风例行公事地打个招呼。
洗泉剑宗是个那么大的宗门,我却一个人住在后山顶上,冬天整个屋子都像冰窖一样,烤着火都还是冷。
孤寂的能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声音,有时候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这样无聊的生活过了六年,好家伙,魔头带着人打上门来了。
于是牛逼哄哄的爹率着弟子们赴战,只留了一个老仆带着我跑路。
结果没跑两步,那老仆就丢下我自己跑了,还有个人飞起一肘给我肘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尸体。
视线尽头乱发狂舞的魔头正提着刀朝我逼近,而那时候的我孱弱地连剑都拿不稳。
不过魔头突发善心把我捡走了,一路游山玩水,路上我一直在留意寻人启事,结果不仅没有找到,还从路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讣告。
踏上渡河的船时我在想,离开了那间堆满积雪的屋子,其实天地间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你出现了。
江景明垂下眼睛,觉得这真是宿命注定的相遇,也许上天感受到了他的孤寂,所以将另一个孤寂的小孩送到了他的身边。
这些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不是时候。
现在中州局势混乱,敌人尚在暗处,他的真实身份如若暴露,百害而无一利。
阿青少知道一点,也许危险就少一点。
想到这里,江景明只是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
阿青的脸上没什么肉,捏起来只有薄薄如玉的质感。
不过阿青很乖,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顺从地站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小小地欺负她一下。
江景明看着她脸上浮起的淡淡的红印,若无其事地笑笑。
“三天之后就要去见那个人了,阿青,你害不害怕?”
“不怕。”
阿青下意识地摇摇头,半晌,却又几不可闻地皱起眉头:
“少主,到时候若情况不对,请你一定站到我身后。”
“真把自己当成我的贴身护卫了?”
江景明揣起胳膊,略略一挑眉。
阿青看着他,似乎没听懂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摇摇头:
“阿青原本就要抵死保护少主,说是护卫也没错。”
“没有哪个护卫是要一辈子和主人在一起的。”
江景明俯身凑近,曲起指节,往她的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
阿青捂住额头,眨巴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起来依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江景明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再与她说这个,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青跟上他的脚步,低着头默不作声。
不知道是不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会儿闷闷的,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河岸的风吹得人很舒服,阳光暖洋洋地落到身上。
江景明忽然觉得春天就应该是这样的,阳光微风,晃晃悠悠地牵着属于你的漂亮女孩,在江边无所事事地散着步。
把从前的那些破事忘掉,把摆在眼前的危险和威胁也都忘掉。
这次离开渡月教就像是一场旅行,等此间事了,你就可以带着她回到你们的一方天地,继续过你们的安稳日子。
继续看月升日落,草长莺飞。
......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水面,月亮从天空的另一侧挂上柳梢,两人才又在河边坐了下来。
方才路上有卖小馄饨的摊子,江景明和阿青一人吃了一碗,馄饨包的居然是素馅,不过骨头熬出来的汤倒是很鲜。
阿青从草坪里拔了几根草,手指轻巧地一绕,竟然系了只小船出来。
江景明有些新奇,也学着她的动作去编,却始终不得要领,身边的草倒是被他薅秃了一块。
阿青给小草船的左右都添上一根短草,看起来就有船桨了。
江景明匆匆起身,回去找馄饨铺的小贩掰了一小截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到船头。
阿青将小草船放下,它就轻巧地浮到了水面上。
“少主,今天我很开心。”
她忽然小声说。
“有多开心?”
江景明蹲在她身边,看着她被火光映得暖暖的眼眸。
“很开心,非常开心,最最开心。”
阿青一字一顿地回答。
江景明被她的认真逗笑了,点点头:
“既然阿青开心,那我也开心。”
阿青小心地拨了拨水,担心小草船会一下就翻过去。
少主并不知道,风陵城的习俗,纸船浮灯,均是祈福许愿之举。
她放过一次浮灯,却没有放过纸船,现在虽然没有纸只能用草代替,想来寓意都一样。
阿青这样想着,微微闭起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许愿:
“阿青此生跌宕飘零也好,死后堕入无间地狱也好,只要能换得少主平平安安,圆圆满满,阿青别无他愿,绝无怨言。”
她松开手,小草船就载着蜡烛的火光,缓缓顺流而下,在月色中越飘越远。
这是象征愿望成真的意象,阿青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她专心看船,一旁的江景明就撑着下巴,专心地看她。
也不知道这傻丫头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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