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谢云起倒悬剑尖,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连陆昭都察觉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一瞬间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响。
“那个......”
头顶突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江景明心中一震,按住刀柄迅速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有人站在二楼。
他居然没有注意到酒楼里除了一楼他们这一行人之外还有别人,自然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由于今晚的动乱,酒楼的二楼尚未来得及点灯,因此只有一处光亮,来自那人手边的烛台。
长发披肩的娉婷身影,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烛火葳蕤,她枕着栏杆眉眼低垂,似乎在笑。
江景明在第一次见到某个人时,往往会先看对方的眼睛,因为这是想要了解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
看阿青的眼睛会知道她是一个清澈干净的人,看谢云起的眼睛会知道她是个明媚耀眼的人,而看陆昭的眼睛会知道他是个耿直忠诚的人。
可是看楼上那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隔着烟水万重,丝毫看不真切。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江景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看不透她而感到紧张,还是单纯被她的容貌所惊艳到。
那人眉眼一弯,眼波流转,似有风月无边。
“抱歉打扰各位,但是,那个人好像还有救喔。”
她尾音微扬,笑意浅浅。
第二十八章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你是谁?”
江景明仰头望着她,下意识问。
“我叫方知意。”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也并不和他绕弯子,就这样报出了姓名。
她一手举着烛台,一只手牵起裙角,慢慢走下楼。
“你刚刚说他还有救,是真的吗?”
谢云起抢先一步发问。
大小姐生性没有那么多疑,而且从这个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她行走的步伐虽然轻柔,却也寻常,并不像习过武的样子。
退一万步来说,按照陆昭现在的状况,再怎样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是呀。”
方知意笑笑着回应,走进了一楼明亮的烛光里。
方才光线不好,还可以将她那仿佛不在尘世间的容貌理解为是朦胧的氛围所致。
这下她真的走出来了,江景明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一句:
“秋水为神玉为骨。”
韩夫子在教这句诗的时候,春风拂面,神色陶醉,应当是想到了他那位据说风华绝代的初恋。
江景明就接上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笑话他老牛想吃嫩草。
韩夫子就吹胡子瞪眼地说他也年轻过,他真的见过这样的人,气质如秋水般明净,风骨似美玉般温润。
江景明原本并不相信,直到今天见到这个自称方知意的少女。
“大家方便退开一些吗?”
方知意像是没注意到众人一转不转的目光,自顾自从袖中拿出一个画卷状的布帛。
江景明反应过来,退开一步。
所有人都围在陆昭周围的话,会挡住烛火的光线。
方知意席地而坐,手腕一抖,将那卷布帛平铺开来。
左边是细密的针,按照长短和粗细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是一柄柳叶状小刀,右边则是数株形态各异的草药。
“真的是郎中先生啊。”
掌柜挠着头,感叹了一声。
陆昭瞪着眼睛,七窍流血,模样可怖残忍到众人都不忍再看。
也许阿青的想法并没有错,至少在起初病发的时候就能得到解脱,不必受这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方知意却对这样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将一卷纱布塞到了陆昭的嘴里,示意江景明帮忙把他翻个面。
确定了被咬伤的伤口在肩上,江景明帮忙把他的外袍掀开,露出先前缠好的纱布。
包扎得相当潦草,过量的金疮药味道很是刺鼻。
到了正经的郎中面前,江景明莫名有些心虚。
方知意显然也对这样的包扎手法感到好笑,但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江景明一眼,而后用柳叶刀利落地将纱布划开。
伤口周围一圈已经溃烂发紫,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道,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烂肉如长虫一般在蠕动。
围观的人都受不了这股味道,情不自禁地退开几步。
阿青抱臂站在江景明身后,神情淡漠,置身事外。
江景明时常会怀疑阿青这样子是不是在偷偷发呆,或者根本就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在她旁边的谢大小姐脸色虽然难看,却仍然站在原地,甚至还把脑袋凑过来了一点想要看仔细。
方知意斜转刀刃,手起刀落,将伤口周围的腐肉精准地切割下来,划进一旁摊开的纱布中。
如此看得更是清楚,那些肉真的像是活了,正互相啃食着彼此。
方知意挽起袖子,准备下针。
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像玉,能清晰看到青色血管和微微凸起的骨头。
江景明半跪在她对面,双手扶住陆昭的身体,移开目光。
方知意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指尖轻捻数根长针,行云流水般在他背后刺下。
看她施针就像是在看一位隐秘的绝世画师作画。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陆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像是意识到了围观的人没人看懂她在做什么,方知意非常好心地开口解释。
“他身上的毒已经完全扩散了,所以要封住穴位,避免侵蚀到心脏。”
“到心脏是不是就死了?”
谢大小姐睁着眼睛,好奇地问。
“嗯......也不一定,劣毒而已,到心脏就有到心脏的治法。”
方知意笑了笑,从卷中又取出一枚长针。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完全不把这骇人的状况当回事。
江景明压下心底的惊讶,看向她手上的针。
和其他的银针不太一样,这枚针是暗金色的,也要更粗一些。
金针在她的指腹中停留了半晌,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入针内。
最终下针的时刻只一瞬而已,金针落到了陆昭的后颈,深深没入,只余一截针尾。
下一刻他身上所有的针都同时震动起来,像是万钟齐鸣!
深紫色的血液从针尖处汩汩流出,原本平静下来的陆昭开始疯狂抽搐,江景明捧住他的脑袋,避免他被自己吐出的血给呛住。
这样的挣扎即便是之前发病的时候也没有过的,连身上捆绑的粗绳都发出断裂的声响。
方知意却恍若未闻,她凝神曲指,快速点过长针之间余留的穴位。
她挽袖收手之时,陆昭发出一声几乎不像是活物的嘶吼,然后整个人迅速瘫软下去。
江景明迅速把他的脸扳过来,看到的是属于寻常人的肤色,那种充血的紫红彻底从他脸上褪去了,整个人呼吸平缓,仿佛只是睡得很熟。
“治好了?”
谢云起的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主事也跟着瘫软下来,捂着胸口,浑身冷汗。
“先生真乃神医也!”
“此后三天饮些犀角地黄汤,排清余毒即可。”
方知意云淡风轻地将针卷重新卷好,揣入袖中。
从突然出现到出手救人,她都是一种随心而为的状态,脸上的笑容虽然温柔,却让人琢磨不透。
此刻她掸了掸裙角蹭上的尘灰,似乎就准备要离开了。
“这位神医,可问来处?”
江景明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方知意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挡在这里,于是顺势趴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她微微歪头,带着好整以暇的微笑。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第二十九章 劫数
这个回答显然很是敷衍,却也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她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医者,方才已经展示过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高超医术了。
虽然如今世道动荡,但还是有很多医者怀揣仁心,云游四海,以拯救苍生脱离苦难为己任。
雍州地势偏远,大多数百姓生了病,都是还没有等来郎中,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那么,方知意来此行医,恰巧路过这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江景明沉默,方知意就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
“先生留步!”
而打破僵持局面的人是主事,他匆匆上前,拱手行礼。
“先生既然救了陆大人的性命,便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如今夜已深了,小人斗胆邀请各位贵客,来府上稍作休憩。”
主事说完这句话,便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都不抬头。
江景明倒是无所谓,但料想方知意大概不会同意。
谁曾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知意立刻就同意了。
好像她真的在忧愁今晚住哪里一样。
“如此甚好!”
主事登时喜上眉梢,又转身冲着谢云起行礼。
“小人这就先行一步,先将陆大人带回,再差人收拾厢房供各位贵客入住。谢大小姐昨日曾到过小人府上,待会儿烦请小姐领贵客们前往。”
“好说好说!”
谢云起又恢复了白天时的神采奕奕,她这会儿的心情相当不错。
还好没有第一次作为神都卫出行,就要目睹甚至亲手执行同伴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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