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这次真是多谢你啦!”
谢云起走上前来,也对方知意行礼。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我昨天去过那个主事的家,破破烂烂,好像连丫鬟都没几个!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去住客栈好了。”
主事正在指挥掌柜和小二将陆昭抬起,听她这样说,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方知意浅浅一笑。
“我们四海行医者,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房间就已很好了。”
“那好吧那好吧!”
谢大小姐似乎因为自己的娇气有点不好意思,非常难得。
江景明抱着胳膊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出来方知意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只好暂时放下了疑心。
阿青提起两人的包袱,默默走到他身后。
“今天也要多谢你啦,景明!”
谢云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近。
“你和阿青来疏兰城做什么呢?你们俩长得不像雍州人呀。”
江景明从大小姐若无其事的语气里读到几分探究,大概是从小在神都卫长大留下的职业病。
如此的话,回答不能太详尽,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简略,显得心虚。
“我是从小就跟随家人搬迁来疏兰城做玉石生意的,可惜近年来生意越发难做,我便带着阿青,准备去中州投奔亲戚。”
江景明把和那日松说的版本稍作改动。
“中州那么大,你们去哪找亲戚?”
“风陵城,听瀑山庄。”
江景明面不改色。
反正作为疏兰城的普通商贩,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听瀑山庄被灭门的事情也很正常。
“......”
谢云起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时而同情时而紧张,像是不忍心告诉他们那个消息。
“你在听瀑山庄的是哪个亲戚?”
“是我的大伯,他起初就并未同我父亲一起来疏兰城。后来听说他在帮正道联盟的听瀑山庄做事,因此在风陵城很有些势力,随时欢迎我们去找他。”
江景明继续编瞎话。
谢云起抓了抓脸,又捋了捋额发。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听瀑山庄前些日子已经被灭门了,凶手还未找到。你们这次去,恐怕要扑个空了。”
“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吗?那我大伯......”
江景明强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
“恐怕是的。”
谢云起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
瞧着她这样垂头丧气,江景明的心里骤然生出几分负罪感,但谎言还要继续编下去。
“谢大小姐,我大伯和我父亲多年情谊,处处照拂。他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死了,我还是要去风陵城,我要查清楚真相。”
江景明深吸一口气,痛定思痛。
“好啊好啊!景明你这家伙,我真没看错你!”
谢云起猛一抬头,桃花眼里骤然燃起熊熊的斗志。
她大力拍着江景明的后背,一副英雄相见恨晚的样子。
“咳咳!”
江景明被她拍得直咳嗽。
大小姐的剑法一般,掌法倒是一流。
“那就说好了!我们一起去中州!这一路上本小姐都会罩着你的,放心放心!”
谢云起兴奋地嚷嚷起来。
“那就提前多谢大小姐了。”
江景明呼了口气,随口答道。
“喂喂!你不要以为我是说着玩的好吧!”
谢云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都不知道,灭门案的凶手可是渡月教的少主夫人!”
“哦?”
江景明装作惊讶的样子。
谢云起挥舞着胳膊,振振有词。
“渡月教欸!个个都是生啖血肉扒骨抽筋的大恶人!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听着大小姐郑重其事的语气,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群熟悉的教众们。
赶牛的时候被牛顶翻啦......打叶子牌因为几钱银子出老千啦......抱着沉卓的大腿哭着求他带酒回来啦......
实在是想不到这帮人生啖血肉扒骨抽筋的模样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跟着本小姐走,保你平安!”
谢云起双手叉腰,哼哼冷笑。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为了帮你们啦,我自己也要查这个案子的。”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
“为何?”
江景明挑了挑眉。
“因为这和渡月教有关。”
谢云起侧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说过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吗?”
“嗯。”
江景明顿时又有一种被她认出来了的错觉。
“那个人,被他们杀死了啊。”
谢云起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从倒塌的桌椅板凳之中跨过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大门敞开着,夜里的冷风吹得她裙裾飞扬。
江景明正要和阿青一起跟上去,就听到有人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话说景这个姓很少见哦?”
方知意靠在门前,眨了眨眼。
江景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一道命中的劫数悄然而至,可是初见的时候,却温柔得像是春风撞心门。
第三十章 沧海月明
穿过方才那条混乱的长街,疏兰城的另一头,是更寻常的热闹。
灯火长明,各类的卖艺团奏琴起舞,雍州的孩子们不像中州家教森严,赤着脚从人群中奔跑而过。
谢云起在路边买了四个灯笼,一人一个。
她自己的是老虎造型,给江景明的是小狗,给阿青的是山雀,方知意拿了剩下的兔子。
“其实疏兰城也很热闹啊!我没来之前,还以为真的和我爹说的一样,一到晚上大家都早早关门,只有黄沙和驼铃的声音呢!”
谢云起很幼稚地晃悠着她的老虎灯笼,用映在地上的影子去吃掉江景明的小狗。
“大约还是比不得京城热闹。”
江景明笑着回答。
他没去过京城,只是通过书里的描述有些大致的想象。
听闻京城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一年四季都有盛大的节日。
护城河中巨大的画舫悠然而过,美貌的女子在甲板上翩翩起舞,就有人把金子遥遥抛到船上。
“我是喜欢热闹,但是有时候也觉得挺烦的。”
谢云起撇了撇嘴,她又想到被父亲强行带去参加的那些宴会了。
一群老头互相吹捧,对酒当歌,要不然就是色迷迷地看那些买来的舞姬扭腰。
百姓们心中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其实就是秃了顶的糟老头子们,每天都只算计着怎么趁着剩余不多的日子饮酒享乐。
真是无聊透了。
谢云起的老虎灯笼似乎也像她一样呲牙咧嘴,怒气冲冲。
江景明笑了笑,没能感同身受到大小姐的心理。
他待过的止戈城是个肃杀而冷清的城池,一年中只有冬季最长。
由于这样冷酷的气候,大多数百姓过得都算不上富裕,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余钱可以举办节日。
除夕夜给孩子们买了饴糖,围着火炉吃顿饺子,再放几声鞭炮,就算是过年了。
大雪封山的时候,江景明就一个人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烤地瓜吃,这时候的世界总是很安静,仿佛能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簌簌声响。
“啊!那是什么!”
谢云起一声惊呼,拉着方知意跑到前面去了。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一时间忘掉了方才的烦心事,又兴奋起来。
江景明走在后面,抬起头,灯火繁华之中能看到一弯寒月。
阿青不声不响地走在他身边,她手里的山雀灯笼是谢云起硬塞给她的,会随着走路的步伐扑棱翅膀。
“其实还挺像你的。”
江景明侧过头笑。
阿青垂着眼睛,看山雀的翅膀起起伏伏。
良久,忽然听到她开口问。
“少主觉得可以相信她们吗?”
江景明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相信任何人。”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谢云起看起来毫无心机,还很仗义地拉他入伙。
方知意就更别说了,这家伙只看外表就是个绝对不可轻信的人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祸水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依然只有阿青。
阿青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有问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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