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大小姐生性爱热闹,要她去那样的地方清修,成天都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她恐怕要不了两天就会偷偷逃走了。
神都卫就位于京城的最中心,随便往哪里走,哪里都有热闹好玩的事在等着大小姐光顾。
文拂晓闻言再次点头,他显然也对此这一点异常有所注意。
“此事的确有些奇怪,我来到风陵城后,倒是听人说起过。从前,瞬家在风陵城是有许多宅邸的。”
“可是大约十几年前,瞬家人陆陆续续地都搬去了听瀑山庄,大多数时候都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由于听瀑山庄的位置偏远,所以每隔七日,都会有专门的车夫替他们从山下运去必需的粮食和物资。”
明明费尽心思要将瞬家发展强大,终于在整个风陵城都是囊中之物的时候,却过上了隐居的清修生活么?
太矛盾了。
江景明隐约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暗自留心,继续听文拂晓说话。
“正因如此,那日去山上运送粮食的车夫,就是灭门案的第一目击证人。”
文拂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江景明稍作思索,很快追问:
“那么,具体的案发时间是通过仵作验尸确定的么?”
“是。”
文拂晓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然而,案发现场实在太过惨烈,对于仵作验尸的过程也造成了许多阻碍和干扰。”
“现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云起下意识追问,一时又有点害怕地往江景明身边缩了缩。
“据卷宗记载,听瀑山庄犹如一片血海,断肢残尸横陈,人头堆积,遍地生蛆。”
文拂晓说到这里,又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车夫走到山中,老远就闻到一股恶臭,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牲畜发了病成堆的死了。”
“他大着胆子走到山庄门口,大门虚掩着,他一拉开门,几颗腐烂的人头就从檐上滚落下来。”
文拂晓很适合去当个说书人,语气抑扬顿挫,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江景明想象着那个车夫的视角,觉得他当时恐怕被吓得连晕倒都不敢,以为误入了什么炼狱境地。
“那车夫鬼哭狼嚎地从山上奔下来,见到一个人就喊死人了死人了,旁人都以为他是疯子,并不理会。直到他一路到了城门口,拖着卫兵的胳膊说听瀑山庄出事了,官府才晓得这个消息。”
“那些人头是完全面目全非没得辨认了的,只能差人将那些残肢一一拼凑起来,再通过衣着装饰等细节,再加上后期的人口排查,终于确认了死者名单。”
文拂晓深吸一口气,再次说出了这个大家都已经知道的结果。
“听瀑山庄,瞬家,共一百二十一口人,全灭。”
“……”
江景明明显能感觉到身边抱着他胳膊的大小姐狠狠打了个哆嗦。
而阿青全程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方知意倒是听得饶有兴致,甚至笑意盎然。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什么,总之笑的人心里怪害怕的。
“后来仵作验尸,可验出什么结果来了?”
她一这样问,江景明就想起来她帮自己处理疏兰城稽查司主事尸体时的手法。
这样看来,她不仅会治病,大约也是会验尸的,算是专业对口。
文拂晓沉吟片刻,在回忆里重新确认了卷宗的一字一句,才谨慎地开口:
“拼凑还原出的尸体的颜色呈黑紫色,气味酸腐,面目腐败,有蛆虫繁殖。因此,根据仵作的推断,这些尸体从死去到被车夫发现,大约过了三日。”
“三日……”
江景明正在琢磨这个时间,忽然听得方知意轻轻一笑。
“不对。”
“哪里不对?”
江景明看着她微微低垂的清秀眉眼。
“现下是初春时节,料峭春寒未退,听瀑山庄又位于翠微山顶,比之山下更是寒冷。尸体却已有腐败生蛆,死亡时间一定比三日更久,应算为五六日左右。”
方知意略一推算,给出更加合理而准确的答案。
“还真是!”
文拂晓听她这样说,一时间又惊又喜:
“老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有一件事,那便是听瀑山庄虽然离群而居,但想要找到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却不容易。但如果按照方小姑娘所说,往前推算六日,正是风陵城祖传习俗的祭祖之日!”
终于解决了一直以来的困惑,文拂晓下意识拔高了音调。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定了定心神,才压低声音继续说:
“瞬家既为风陵城世家,一定极其看重祭祖的仪式,所以城主宋怀才会在百忙之中秘密抽身,前往听瀑山庄参与仪式。”
“照这样说,凶手的作案时间似乎可以确定了。”
江景明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一转不转地看着方知意。
她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可她每次都会在他走错路的时候巧妙地把他拽回来。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谁也猜不明白。
特别是这个女人还叫做方知意。
她被江景明不太礼貌的审视目光盯着,却丝毫没有不自在,嘴角始终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
和他对视的时候,眉眼弯弯,甚至藏着一种应当是用以对待小孩的温柔。
第七十三章 礼送诸位
大小姐的人脉的确有很作用。
有了长史文拂晓的透底,现在已经确定了灭门案发生的具体时间。
凶手早就知道瞬家会在祭祖那日整整齐齐,说明此人对于风陵城和瞬家都有一定了解。
不过凶手的动机倒是越来越错综复杂了,但这不重要。
江景明沉吟片刻,再次发问:
“文先生,死者的死因可明确么?”
“尸体虽然毁坏严重,但仵作还是推断出了致死伤为利器切割,尸体内没有查出有毒药的余留。”
文拂晓长出一口气,他知道江景明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凶手只一个人,且没有借助下毒等手段的话,那此人的实力堪称恐怖。
瞬家精于暗器机关,本就比寻常武人更为警觉,且那人屠杀灭门,显然也无法全部通过暗杀来完成。
按照现场的惨烈状况来看,凶手一定与瞬家人发生过正面的战斗。
文拂晓紧紧锁眉,他虽然是朝堂人士,对于江湖中的高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拥有这样实力的人是凤毛麟角。
家主瞬玄的实力虽然不及谢济川苏长青等人,但也绝对低不到哪去。
但他带着一帮子子孙孙,被那妖女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恐怖如斯。
“没有下毒?”
谢云起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她一个人就这样杀掉了一百多人,且一百多人都能算得上是高手?”
“不仅如此。”
江景明摸着下巴,点出另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甚至,连一个逃出来求救的人都没有。”
他这话一出,顿时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的确,就算凶手有以一敌百的能力,她应当也没有办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阻止那些怯战想要逃走的人。
但问题是她好像真就做到了。
“难道瞬家的家训是‘死战不退’?”
谢云起冥思苦想了半晌,最终一拍手,想到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江景明听得一笑。
“死战不退这样的家训显然更适合斩云楼那帮武夫。按照文先生方才所说的瞬家的发家史来看,他们的家训应该更偏向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吧。”
“是的。”
文拂晓点头赞同:
“以我对宋怀的了解,他对瞬家虽然忠心,却称不上死心塌地。瞬家将他捧上了高位,却仍然把他当做棋子。”
“瞬玄年事已高,下一任瞬家家主的位置,宋怀显然是觊觎的。他被操纵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自己的话语权,绝对不会甘愿为瞬家去死。”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毕竟,名义上来看,他已经姓宋了。”
江景明听着他的话,暗暗沉思。
也是,瞬家将宋怀送走之后,应该也能猜到他长大后会有所异心,所以家主之位一定和他无关,而宋怀必定会为此觉得不甘。
这样看来,别说外界的树敌了,瞬家内部也是四分五裂,暗流涌动。
“看吧,我早就说了这样子的家族,一旦有什么危难必定各自跑路!”
谢云起冷哼一声,她一向最瞧不起这些靠利用别人上位的家伙。
“问题是也没跑掉啊。”
江景明笑了笑,忍不住提醒大小姐。
“也是!”
谢云起想到这里,忽然眼前一亮:
“诶诶,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一家人忽然自己内斗起来了?!”
她沉下嗓子,装出一个粗重的老人声音:
“咳咳咳,老夫年事已高,这家主之位......依我来看,就传给老三吧!”
她扭了一下身体,又夹着声音装出一个难听而尖利的太监音:
“噫——老头子,家主之位能者可得,由不得你说了算!”
“大胆!竟敢这么和父亲说话,老七你找死!”
“老三你现在知道跳出来了?我告诉你,家主之位,给狗坐也不给你坐!孩儿们跟我上啊!”
谢云起又恢复了开头的老人声音,掐着自己的喉咙,吐出舌头:
“孽子!孽子啊!呃!嗝屁了。”
“......”
大小姐自顾自演了一出好戏。
江景明笑了一声,她这么闹了一通,周围沉重的空气都好像轻松了不少。
“倒是不无可能,但是,大小姐,这么巧合无人生还的概率有多高?还有,那妖女的落款是谁留下的?”
“这个,这个......日后再议!”
神探谢云起抓了抓自己的小脸,再次陨落了。
“对了,文先生,现场真的有那妖女的落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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