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其实也不比舞刀弄枪难看多少,读书人嘴都贱,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常常逗得在场人哄堂大笑,还不用担心误伤自己。
“这个韩柏松平日神出鬼没,我费了大劲才终于逮到他,他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见了我,嘻笑着问我是不是三胞胎兄弟,怎么三个都长得一样!”
“见了他这副样子,我原本大失所望,觉得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但他酒劲上来了,忽然拔剑击柱,登楼远眺,放声吟诗。”
“我往楼下看去,才发现有那么多抄诗的人蹲守在楼下,早早就备好了笔墨,就等着他这番即兴之作。”
文拂晓深深叹了口气:
“那首诗我现在已经有些忘了,不过是他的诗作中的寻常一篇,可是我很清楚,我此生都写不出来那样的诗。”
“此人若是诗词歌赋胜文夫子一筹,可要论文韬武略,恐怕也不见得?”
江景明想了想,才开口说。
否则也不会和魔教妖人混在一起,隐居茫崖了。
没想到文拂晓闻言更是摆手叹息,悔不该当初。
“我当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引荐他去见了先皇——不过,也说不上引荐,毕竟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是这位奇人。”
“我原本以为以先皇的威严,他这样散漫的人,见了一定会小心谨慎,丑态毕出。可是我错了,他直视着皇帝眼睛,仍然笑得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当晚他大概是心情不错,一边喝酒,一边用毛笔蘸酒,在大殿的地上绘出天下大势。”
“雍州地势偏远,当地人野蛮血性,善于长弓马战,可以机关弩箭破之。”
“沧州穷困,以渔业为生,性格生来懦弱,恐惧流血战争,大军只需临境威吓,自然可取。”
“岑州封闭拒外,善于蛊毒之术,利益商谈,予其自主治理之权......”
文拂晓想到当年那场震撼全部朝臣的晚宴,仍然觉得心潮起伏。
天下读书人,为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前显圣,天子喝彩的机会么?
“自此以后,先皇对韩柏松更是极度看重,邀他留住宫中,多次与其探讨天下局势。可以说,先皇的统一大业,韩柏松的贡献可以称之为一国之师。”
文拂晓敲定了这个结论,随即又耸肩叹气: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先皇用以留住韩柏松的并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而是宫中取之不尽的寒冰酿。”
“寒冰酿?”
江景明下意识反问。
方知意晃着酒杯,笑吟吟地为他解释:
“凉州的一种烈酒,需要常年储存于冰窖之中,兑以冰块共饮。”
江景明瞧着她染了些酒意的眼眸,心想这家伙大概果真是个酒鬼,无论提到什么酒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她从忘忧谷一路走出来,路上大概把大陆五州的酒都尝了个遍。
“没错,方姑娘真是博学多闻。”
文拂晓赞许地点了点头:
“此酒单论酿造,倒是算不上最难,可是想要在凉州以外的地方常年大量地储存,大抵是只有皇宫能够做到。”
“真是......奇人。”
江景明收回了“奇葩”二字。
如果韩夫子本人在这里的话,他一定是忍不住要骂出来的。
就为了几口寒冰酿,他就莫名其妙地帮一个皇帝取得了天下,说来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终于,那时还年轻气盛的先皇,在韩柏松的指点之下,做好了出征的全部准备。”
楼阁之外,月亮从灯火之上升起,洒下月华如练。
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奏响箜篌,低沉苍凉的曲调,将在座的所有人都拉回了许多年前的战场。
“第一战,他以韩柏松亲手设计绘制的机关弓弩,加以精钢炼制,打碎了雍州草原和大漠上所有的骄傲,带着无数西域的宝石和女人凯旋。”
文拂晓说起这场战争,脑海里又回想起了中州人围绕着皇帝的彻夜欢呼。
“第二战,他去了沧州,如韩柏松所说的一样,他们轻易就被吓破了胆,俯首称臣。”
“第三战......先皇的征战一马平川,从未受挫。”
“世人只知先皇天下无双,却不知道那位神秘的隐士便是他身后的军师,更不知道他在这桩伟业中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江景明默默听着,心中思绪翻飞。
从前韩夫子教他读书的时候,他总是翘课偷懒。
宋娘子就总是揪住他的耳朵教训,说韩夫子教的可都是救世的学问,旁人拿命求也求不来的。
那时候他并没当回事,现在听文拂晓道出当年的隐秘,才知道宋娘子所说并非虚言。
那个干瘦又嗜烟如命的老头,怀揣的真的是足以主宰乱世沉浮的学问。
“可是,先皇为什么将他在此事中的功劳全部抹去了?我们后人全然不知,守寒客竟然也参与了先帝的统一大业!”
陆昭握紧拳头,困惑不解。
“关于这个,就要继续往下说了。”
文拂晓咳嗽一声,示意年轻人不要急躁。
“方才说到,先皇征战四方,将雍州、沧州、凉州的各方小国都纳于麾下。他的目的是让世间只有本朝一帝,再无其他的国、其他的王。”
“可是,这个宏伟的计划在进行到岑州的时候,出了些差错。”
“按照韩柏松的计划,岑州人想要的一定是利益以及自主治理、不问世事的权力,先皇也以此说服了岑州的大部首领。”
“可是,岑州与中州的边陲之境还有一小国,位置......大约是在现在的一灯城附近。先皇已经带兵入境,那小国却誓死不降。”
谢云起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挥拳头,很是共情。
“要我我也不降!人多了不起么?凭什么要我们俯首称臣!”
“大小姐,你自己不想活了,也要考虑考虑你国的百姓吧?”
陆昭想的显然要现实许多。
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若是强行抗争,只会落得个灭国的下场,全部的百姓都要为国主的意气而陪葬。
文拂晓苦笑了一声:
“可是,那个小国所有的百姓,都支持他们国主的做法,誓死不降,倔强得很。”
“......”
江景明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起初在听文夫子说先皇金戈铁马的壮烈征战之路时,还觉得的确荡气回肠,不愧英雄往事。
可是听到这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战争是要流血的,有无数的百姓和士兵会因为这场统一的伟业而客死他乡。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秋水琴弦自绝
“小国臣民的抵抗让彼时一路顺利的先皇更加愤怒,他亲自带兵杀进城中,同时下令,要将一国上下全部屠戮殆尽。”
“这也太过分了吧!”
谢云起忍不住喊。
她从前就听说过屠城之说,不仅为了填充补给,更是为了打击敌军的士气。
用一座城池的彻底毁灭,来换取余下城池的望风而降。
谢云起那时就觉得这实在是太过泯灭人性,因为说到底百姓是无辜的,无论战争胜利或是失败,百姓都苦。
而她如今所听到的可是灭国,比屠城更加恶劣的行为。
一个羸弱的边陲小国,人口可能和如今的风陵城差不多。
谢云起想到这里,下意识转头向外望去,只见长街上人来人往,歌舞升平。
如果要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谢云起微微打了个哆嗦。
“盛怒的帝王听不下去旁人的劝说,他带头提剑,一直杀到了宫殿门口,将那抵死不降的国主的头颅割了下来。再然后,他在城墙之上见到了国主的女儿,小国的公主。”
文拂晓缓慢地摸着一把胡须。
他当时并不在场,只是从京城紧急修书一封,劝皇帝不可行如此暴虐之事。
可惜那封信还没送到,雷厉风行的皇帝就已经踏步登上城墙,见到了那位让他一见钟情的祸水。
“城墙之下,有幸旁观这场相遇的人都说,那位公主是他们见过最美的女子。染血,脆弱,足以让最残酷的龙收起獠牙。”
江景明听着他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彼时的场景。
暴虐的帝王踏着尸山血海走上了最后宣告胜利的场地,并在那里见到了他最后的战利品,一位绝美的亡国公主。
帝王震惊于她的美丽,心中泛起难得的温情,明了什么叫做所谓的一见倾心。
然而,他的手里却正提着属于她父亲的头颅。
真是错误又残忍的一场相遇。
文拂晓的眼中渐渐有了些酒意,摇头喟叹:
“那公主怀中抱着一把古琴,毫不犹豫地纵身从城墙一跃而下......是的,这位公主和她的国人们一样固执而决绝。”
江景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用想就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幅绝世的场面,像是断翅飘落的美丽蝴蝶。
“在最后关头,不顾一切的帝王踏步而前,伸手强行将她拉了上来。公主愤怒,拼命挣扎,而帝王却举起手中的剑,号令三军停战。”
文拂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而听众们都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难道他以城中仍然存活的百姓为棋,不允公主自尽?”
谢云起咬牙切齿地说。
她本来就是孩子心性,听故事的时候代入感极强,这会儿已经快气晕过去了。
“没错。”
文拂晓点头:
“公主回过头,看到满城疮痍,看到敌军剑下瑟瑟发抖的百姓,纵然她已经心死,却也道不出那句拒绝。”
“太狡诈了!”
谢云起大声嚷嚷。
“要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原本就需要这样的不择手段。为了所谓的一见钟情,放过残余的流民,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例外。”
文拂晓低头喝酒,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残余的流民一定对皇帝恨之入骨,放他们离开,意味着放走了一些永远的敌人,对于皇帝来说,的确是他最大的慈悲了。”
这桩往事听得陆昭心情复杂,他从来没想过从小听到大的先皇故事里,还藏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秘辛。
英雄和魔鬼的区别,原来只是视角不一样。
先皇在他们眼中是一统天下的大英雄,可是在那小国的百姓眼里,就是灭世的魔鬼。
“这位亡国公主,就是宫中那位被称为琴绝的琴师?”
听到这里,江景明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
难怪文夫子要绕这么大一个圈来讲这个故事,原来其中环环相扣。
“是啊。”
文拂晓笑了笑,举杯与他轻轻相碰:
“那公主被挟持回朝,朝中不少大臣进谏,要求处死她以绝后患,再次惹来皇帝大怒,当朝砍了一位重臣的脑袋。那时候私下都议论,说那公主定是个祸国妖女,皇帝是被她迷了心神。”
“凭什么长得好看就管人家叫妖女!”
谢云起拍案而起,忿忿不平。
一听到妖女这个词,江景明就想到了灭门案的那位妖女,这么说来,说不定她也长得和公主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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