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乃老师在写文
可是……
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释然或快意,只有一片更加冰冷、更加空旷的……虚无。
那个会称呼她为“卡利亚”,会偶尔流露出严厉之下的关切,会是她唯一愿意效忠、愿意托付一切的女王……已经不在了。
这用血与痛换来的“胜利”背后,是她永远失去的归宿与意义。
前方,没有陛下等待的玉座,没有需要守护的王城,甚至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
黑暗。
她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痛与血污,如同迷失在荒野的孤魂,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向那片未知的、深沉的夜幕之中。身后的火光与血腥,渐渐模糊,最终,连同那具罪恶的尸骸,一起被抛在了再也无法回头的来路之上。
曼切斯特烈焰 - 妖精圆桌领域,永雾之诗
冰凉的玉座之间,再无往日的肃穆威严,只余死寂。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呜咽如泣。晶莹的血泊在冰冷的石板上蜿蜒,凝固,映出穹顶破碎的微光。摩根就倒在那里,华美的衣裙被暗红浸透,曾经总是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深沉疲惫的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未曾闭合,仿佛要将这背叛的最后一幕刻入永恒的死亡。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悲恸,像是在最后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中,永远地沉寂了下去。
芭万希就跪在这片血泊的边缘。
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摩根冰凉的手腕只有一寸,却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仿佛那一触,就会击碎某种她拼命维持的、虚假的屏障,让所有可怕的真实汹涌而入。她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比玉座更苍白,唯有那双总是闪烁着任性、残忍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惶恐的赤红眼眸,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倒映着那片刺目的红。
寂静在膨胀,挤压着她的耳膜,发出尖锐的鸣响。
然后,那鸣响被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漏出的气音打破了。
“呵……”
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嗤笑。
“呵呵……哈哈……”
笑声逐渐放大,变得断续而高亢,在空旷的王厅里撞出回音,却又在每个转折处猛地哽住,变成破碎的抽泣。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笑声与哭声彻底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冲刷着沾染了尘埃和血污的脸颊。她不是在哀悼,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宣泄,因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重压而崩溃的嘶鸣。
“没能阻止他们……我看到了……我明明看到了!”她的声音透过手掌传来,闷哑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利普坎尔那个叛徒……欧罗拉虚伪的笑……诺克蕾娜的刀……他们围上来……我……我害怕了……我动不了!我就站在那里!像根木头!像……像以前村子里那些看着我被打、被丢石头的混蛋一样!”
她猛地放下手,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燃起一种疯狂的自毁火焰,死死盯住摩根未曾闭合的眼眸,仿佛在向那死去的女王控诉,又像是在鞭挞自己的灵魂。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被他们……被他们捅穿了!一剑!两剑!那么多剑!血……那么多血……比任何时候都多!卡利亚在吼叫,西尔芙在尖叫,她们被关在那个该死的结界外面……她们肯定也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因为我不中用……因为我还是那个‘老好人’芭万希……那个永远只会等别人来拯救的、没用的废物!”
记忆中残破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这一世的,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轮回烙印——无数次倒在泥泞或血泊中的冰冷,无数次在绝望中看到的、那个披着星光或背负沉重使命匆匆赶来的身影,那双总是盛满痛惜与无能为力的紫色眼睛,还有那一次次重复的、令人心碎的哽咽:“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对不起……对不起,魔女大人,这次我最后还是死掉了……』
那是遥远往世自己的声音,微弱而充满歉疚。
摩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绝望,那不再是女王的命令,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母亲的哀求:“凶暴地生活吧!残忍地生活吧!若不这样做,你活不下去的……拜托了……芭万希……仅此一次,仅此一次就好……如果你能在这里活下去的话……”
可我做到了吗?母亲大人?
芭万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赤足踩在冰冷的血泊边缘,粘稠的触感让她一阵恶心,却又生出一种诡异的、贴近母亲的错觉。她环视这座巨大、空旷、此刻却显得无比狭小令人窒息的王城。人都走光了,胜利者带着他们的野心和算计离去,只留下这具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冰冷躯壳,和一个被遗弃的、无用的“女儿”。
孤独感如同最寒冷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那不仅仅是空间上的独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剥离。摩根死了,那个将她从泥沼中拉起、给予她“妖精骑士崔斯坦”之名、纵容她任性、也会在她噩梦惊醒时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母亲”……不在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可能理解她扭曲本质下那一点点卑微渴求的存在,消失了。
卡斯特……那个在格洛斯特的舞会上,会用那种干净又有点傻气的眼神看着自己,试图理解“快乐”的预言之子……她也走了吧?走向她的使命,走向她注定要拯救或者毁灭的什么东西。所有人都走了,都有方向,都有目的。
只有我……
“呵呵……呵呵……”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却已经没了泪意,只剩下干涸的、燃烧殆尽般的空洞。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远离摩根的身体,仿佛那具遗体本身也成了痛苦的源泉。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定格在了王城后方,那个巨大的、仿佛通往深渊的坑洞。
那个坑洞,她一直都知道。摩根从不允许她靠近,甚至每次无意中提及,女王眼中都会闪过一抹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深植于灵魂的恐惧。那是先代女王莉莉安娜也畏惧的东西,是摩根庞大魔力与冷酷统治背后,始终无法摆脱的梦魇——科尔努诺斯。孕育灾厄的温床,可能吞噬一切的“神”。
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彻底的绝望,慢慢浸透了芭万希的四肢百骸。疯狂的泪水止住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近乎呆滞的神情。她看着那黑暗的坑洞,又缓缓转回头,看了一眼玉座上永远沉睡的摩根,再看向窗外,那片因欧罗拉的煽动而即将陷入全面火海与混乱的不列颠大地。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世界变成了一幅单调的、令人作呕的灰色画卷。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被反复捶打、碾磨、最终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倦怠。
“已经……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赤红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芭万希”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毁灭性的漆黑。
“我不想再……呆在这种地方了。”
她朝着那坑洞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母亲大人唯一害怕的……恐怖的‘神明’……科尔努诺斯……”
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一个扭曲的、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无尽嘲讽与自弃的笑容。
“哈哈哈哈……不如……”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拥抱那足以终结一切痛苦的终极虚无。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响彻空旷王城的、凄厉而疯狂的宣告:
“——你们大家都一起消失吧!!!”
冰冷的血泊边缘,芭万希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左脚的高跟鞋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她索性将右脚的那只也甩开。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残留的血迹粘腻。她一步一步,朝着王城后方那个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巨大坑洞挪去。
“啪嗒…啪嗒…”
寂静中,只有她自己不规则的、带着跛态的脚步声在回响,敲打着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王厅。每一步,都仿佛离身后的世界更远一分。她没再回头去看玉座上的身影,不敢看。那漆黑的坑洞在她眼中逐渐放大,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已久的巨口。
结束了。就这样吧。什么都不需要了,这反复承受欺辱的命运,这永远迟到的拯救,这令人窒息的孤独……还有,这未能阻止悲剧的、无用的自己。
她停在了悬崖般的边缘。风从深渊中逆卷而上,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她微微向前倾身,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别跳下去!芭万希!别!!!!!!”
声音撕裂了寂静。那么熟悉,是母亲大人总是带着威严与疲惫的语调,此刻却尖利、仓皇,甚至破了音。伴随着那呼喊的,是急促到近乎踉跄的奔跑脚步声,正从她身后的王城深处快速逼近。
芭万希僵住了。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扭过头。
是摩根。
不是玉座上那具冰凉的躯壳,而是活生生的、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如纸、紫色眼眸中盛满近乎恐怖惊慌的摩根。她正不顾一切地朝这里冲来,女王的仪态荡然无存,像一个最普通的、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
芭万希看着她,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救的喜悦,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解脱般的嘲弄。看啊,母亲大人,您终于没有“来迟”。可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了不再等待。
在摩根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在对方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芭万希闭上了眼睛,身体重心彻底前倾,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坠落。
“芭万希!!!!!!!!”
凄厉的呼喊在身后炸开,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生生扼断了喉咙。
摩根猛地扑到坑洞边缘,徒劳地向下抓去,指尖只掠过冰冷的空气和深渊上涌的寒风。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几秒钟后,双腿一软,整个人颓然瘫坐在地。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急速消失的小小身影。
又一次。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无论多么努力地布局,多么冷酷地统治,想要扭转那该死的命运,保护那一点点微弱的暖光,最终却总是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破碎、坠落?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阻滞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石板上。
“别哭哦,梣。”
一个轻柔的、带着古老韵味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绝望的凝滞。
“在女儿面前,要做个坚强的母亲才好。”
摩根猛地抬头。
初代女王莉莉安娜,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原本属于她的玉座最高处,姿态优雅依旧,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权力的顶点。而她的怀中,正安然躺着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芭万希。
巨大的冲击让摩根一时间失去了言语。希望与更深的疑虑交织,让她僵在原地。
两人都未曾留意,一颗暗红色、萦绕着不祥黑气的珠子,从芭万希破损的衣袋中滑落。它悄无声息地滚过地面,顺着石板的缝隙,径直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巨坑。
珠子不断下落,直到被黑暗中某只巨大、嶙峋、宛如古树麋鹿般的犄角尖端撞碎。
“啪。”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紫黑色的粘稠魔力如活物般涌出,迅速顺着那狰狞的巨角蜿蜒流淌、渗透,被其下的庞然存在贪婪吸收。犄角之下,在绝对黑暗的深处,某种沉睡了漫长岁月的东西,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当前时间的卡梅洛特王城
卡美洛特王城如今空旷死寂。在一间临时布置的寝室内,芭万希无声无息地躺着,皮肤下隐约透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生命的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摩根与莉莉安娜分立床边,持续输送着精纯的魔力,竭力维持着那即将彻底断裂的生命线。
达芬奇站在稍远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任何解释——关于失意之庭的精神摧残,摩斯之毒的不可逆侵蚀,细胞层面的崩解,如同被最恶毒辐射照射过的躯体——此刻都只是徒增痛苦的刀子。芭万希身上那些新旧交织、令人不忍直视的伤痕,早已诉说了远超言语的残酷。
房间另一端,在卡斯特持续而温和的魔力灌输下,诺克蕾娜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生命之火已如残烛。
“为什么不杀了我……”她咳嗽着,气息微弱,“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也是呢。”卡斯特蹲在她身边,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但有件事我必须知道。你背叛的理由,我大概明白了。现在,这一切已成定局……那么,关于欧罗拉,还有科尔拉,她们最后究竟要做什么?还有,初代女王莉莉安娜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诺克蕾娜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看向卡斯特,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苦笑。
“欧罗拉……和科尔拉?太迟了……她们最后的夙愿,就是让科尔努诺斯……降临在不列颠。现在即使杀了她们……也阻止不了……”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至于初代女王……信息……我也只是偶然听到……她们俩……和一个很神秘的声音……在讨论……”
【回忆片段】
欧罗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甜美笑意,却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看来,那样的‘剧本’才称得上完美,不是吗?单凭现在的梣和卡斯特两人,可撑不起一台足够精彩的舞台剧。”
一个低沉、模糊,仿佛经过层层掩饰的男声响起,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没错,正是如此。三个必要的‘棋子’必须齐聚一堂,好戏才能圆满落幕。想想看,一出大戏怎能缺斤少两?莉莉安娜,必须回到这个舞台上来,为这一切画上‘完美’的句号。”
科尔拉的声音介入,带着谨慎的怀疑:“但莉莉安娜毕竟是两千年前的存在。你有什么妙法,能把一个消失了整整两千年的‘幽灵’,‘请’回不列颠?”
那模糊的男声低笑一声,充满掌控一切的自信:“这你无需操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另一边的‘我’,已将剧本细节梳理完成。唯一欠缺的‘演员’,那位被乐园放逐的莉莉安娜……呵,让她‘登场’,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画面与声音在此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随着诺克蕾娜气若游丝的叙述结束,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莉莉安娜一直保持着优雅从容的身姿,此刻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如同被无形的尖刺扎中。能将一切悲欢离合、生死存亡都视作“剧本”来编排的疯狂,纵观整个妖精国的历史长河,她所知仅有一人。那是她未尽的心结,妖精国潜伏最深的白龙——伏提庚。
记忆深处翻涌起陈旧的画面。在她执政的遥远时代,伏提庚曾化身为一名言辞尖刻、手段狡诈的商人,游走于各氏族之间,悄无声息地播撒贪婪与倾轧的种子。后来,他在一场公开的辩论中意外落败,从此销声匿迹。但莉莉安娜从未忘记他。她最信任的两位初代妖精骑士,莫妮卡与赫尔兰德斯,其陨落的真相在漫长岁月后她才隐约察觉,背后似乎就晃动着那条白龙模糊的影子。那时她虽未掌握确凿证据,但有些直觉,经历过千年风霜后,往往比证据更接近真相。
摩根立刻捕捉到了莉莉安娜细微的变化,心中警铃大作:“陛下,难道说……?”
莉莉安娜缓缓吐出一口气,古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梣,情况可能比你预想的更棘手。伏提庚……或许不止一个‘个体’。在我那个时代活动的‘商人’,可能只是其一。另一个‘他’,很可能早已潜入了你的时代,改换了面貌与身份。至于他现在究竟是谁……我们一无所知。”
“等等!”立香忽然出声,脑中闪电般划过一段记忆,“难道之前巴格斯特在秋之森说的那些话,指的就是……”
“巴格斯特?是你的部下,”莉莉安娜迅速转向摩根,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急切,“那次你派她去秋之森,也是为了探寻伏提庚的踪迹吧?结果如何?”
摩根蹙眉,仔细回忆片刻:“巴格斯特那次只是例行巡视。回来后……她确实异常沉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留守在曼彻斯特,深居简出。”
“等等……我有点乱了。”卡斯特按住额头,努力梳理着信息,“陛下,还有……呃,陛下的陛下?称呼先不管了……秋之森,那里不是奥伯龙和他的妖精们驻扎的地方吗?怎么会和伏提庚扯上关系?”
“孩子,你未曾见识过伏提庚真正的恐怖。”莉莉安娜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寒意,“他的‘毁灭’,其形式超乎我们寻常的认知。那个名为奥伯龙的存在……或许,正是伏提庚在这个时代的伪装之一。我仅是举例,毕竟,伏提庚最擅长的,便是完美地模仿、彻底地伪装成任何角色。”
此言一出,房间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过往与奥伯龙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被重新审视,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疑影。
那位自称“妖精王”的奥伯龙,其行为模式的确充斥着诸多不协调:他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又消失,行踪成谜;在多次遭遇危机或袭击时,他往往是第一个“巧妙”脱身或干脆不见踪影的人;他频繁以“收集情报”为由独自离开,归期不定……这些曾被归咎于他古怪性格或另有要事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一个“同伴”,怎会如此巧合地在每一次危险降临前恰好离开?又怎会长期保持一种若即若离、难以捉摸的状态?
然而,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任何指控都只是空中楼阁。众人将翻腾的疑虑与不安强压下去,交换着沉重的眼神,暂时将这个惊人的假设吞回腹中。房间内只剩下医疗仪器细微的嗡鸣,以及诺克蕾娜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凝聚。
风之氏族领地,一间冰冷昏暗的密室。
欧罗拉背对着门,身姿依旧笔挺优雅,仿佛眼前并非一片狼藉,而是她的专属画廊。美露辛单膝跪地,银白的盔甲布满裂痕与焦黑,原本灵动的龙翼无力地垂在身侧,几处狰狞的伤口仍在渗出暗淡的光点。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位风之氏族族长此刻的表情,尽管那一定与她记忆中毫无二致——永远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美丽而冰冷的高傲。
“欧罗拉大人……我……”美露辛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为自己辩解,哪怕只是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够了。”欧罗拉打断她,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如同经过最精细打磨的琉璃,清脆,悦耳,却也毫无温度,“无需多言。我已经没有继续‘投资’你的理由了。连一个刚刚复苏的初代女王都无法应对……‘最后的龙骸’?呵,真是可悲的称谓。”
那声轻蔑的嗤笑像一根冰针,刺入美露辛残存的自尊。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欧罗拉大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一次,我一定——”
“机会?”欧罗拉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残酷的困惑表情,微微挑眉,“美露辛,我给过你的机会,难道还少吗?一次又一次,你将事情搞砸,浪费我的资源与期待。现在的你,对我而言已无任何价值。安静地留在这里吧,或许这才是你应有的归宿。”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地上伤痕累累的龙之妖精一眼,径直走向房门。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将美露辛彻底遗弃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密室里,只剩下美露辛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以及她自己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她维持着跪姿,良久,才颓然向后,跌坐进冰冷的沙发。黑暗包裹着她,四周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或许,这样彻底的静默与放逐,才最适合此刻一无所有、连存在意义都被否定的自己吧?
另一边……
曼彻斯特。那个曾被巴格斯特视为最后港湾与家园的地方。
曾经整齐的街道,如今已被肆意涂抹上暗红与焦黑的污迹。残破的躯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各处,凝固的血泊在异常瑰丽却诡异的粉红色天光映照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火焰灼烧的焦臭,以及一种……妖精堕落为摩斯时特有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人间炼狱。除此之外,再无词汇可以形容。
欧罗拉的蛊惑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妖精们压抑了上千年的自私、嫉妒与暴戾。所谓的“反抗女王”,迅速演变成一场波及全境的、纯粹的发泄狂欢。打砸、抢夺、烧杀……被释放的恶意如同瘟疫蔓延,每一点怨恨与暴怒的滋长,都在为黑暗中觊觎已久的“科尔努诺斯”提供养分。摩斯的身影在街头巷尾不断滋生,低哑的嘶吼与狂乱的尖笑交织成地狱的奏鸣曲。
巴格斯特就站在这片狂乱的中央。
她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跃动的火舌、崩毁的建筑、以及相互撕咬践踏的同族。困惑,巨大的困惑如同冰水淹没了她。为什么?平日里一起劳作、偶尔争执但终究能和平相处的大家,为什么要变成这样?自相残杀,毁灭家园,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不过是一处可以安静度日、不必时刻紧绷心神应对女王苛责或使命重压的角落。像之前那样,留在曼彻斯特,沉浸在日常琐碎与微小的满足中,虚度光阴,多好。
但现实,以最粗暴狰狞的姿态,碾碎了那微不足道的奢望。
火焰在靠近,热浪扭曲了空气,灼热的气流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巴格斯特脸上的震惊与不解,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无,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躯壳。
『已经……不想去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