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伙伴
"只是什么?"
"只是...这里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墨魉动向。"夕别过脸去,但月光依然照出了她泛红的耳尖。
苏瑞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歪向夕的方向——不知是因为失去下半身的稳定,还是单纯的想靠近。
令人惊讶的是,夕没有躲开。当苏瑞的肩膀轻轻靠上她的时,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累了就休息。"夕盯着远处的山峦说,"反正你现在这样子也做不了什么。"
苏瑞轻笑:"遵命,画师大人。"
夜风渐凉,夕不动声色地展开袖袍,为只剩三分之一形体的苏瑞挡住大部分寒风。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苏瑞注意到了。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夕,"片刻的宁静后,苏瑞突然问,"你和你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夕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就在苏瑞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太久了,记不清了。"
这是明显的谎言,但苏瑞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瑞发现自己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左臂和头部还勉强可见。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很困难。
"夕..."他轻声唤道。
"嗯?"
"我要消失了。"她总不会真的相信吧?我记得我之前说过来着,我会一直住在她脑子里。
结果夕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苏瑞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飘散的光点。
"等等!"夕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还有话..."
苏瑞最后的面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但声音依然清晰:"下次见面时再说吧。我保证会找到更稳定的形体..."
"其实我..."夕的话刚开头,苏瑞就彻底消散了,最后一点光斑像萤火虫般在她掌心闪烁几下,然后无声熄灭。
山崖上只剩下夕一个人,还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夜风吹散了她未说完的话语,也吹乱了她一向整齐的长发。
"......笨蛋。"最终,夕对着空荡荡的山崖低声道。她收回手,慢慢握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已经消散的光点。所以她居然真的信了。
第9卷543笨蛋夕
远处的婆山镇,克洛丝正指挥着镇民们修补屋顶,炎熔在设置防护结界,而嵯峨——那个总是一眼看穿一切的僧尼——正仰头望向山崖方向,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夕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挥袖打开返回画卷世界的通道。在踏入通道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但只有夜风听到了那句话的内容:
"早点回来。"
最后一粒光尘从夕的指缝间溜走时,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山崖上的风突然变得刺骨,远处婆山镇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她拒绝承认那是因为眼眶突然发热导致的。
"笨蛋夕,我说过的吧?"
欢快的声音像阳光穿透乌云,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段时间我会一直住在你的脑子里?形体消失了又不是意识消失了,好笨。"
夕僵在原地。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水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袖,"...闭嘴。"
"哇,好凶哦。"苏瑞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夕的意识里转了个圈,"刚才不知道是谁对着空气说'早点回来'呢~"
夕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差点打翻旁边石头上没喝完的茶——那是之前为苏瑞的化身准备的,现在只剩下半杯凉透的液体孤零零地反射着月光。
"那只是...社交辞令!"夕咬牙切齿地说,同时从虚空中抓出她的画笔,"既然你这么想要形体——"
笔尖蘸满墨汁,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夕的动作比往常更加用力,每一笔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线条交织,轮廓成形,一个熟悉的人影逐渐显现——苏瑞的墨水化身再次被创造出来。
"咦?"新成形的苏瑞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是这样还是会..."
"我知道!"夕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次很用力,确保不会再次穿透——然后打开了返回画卷世界的通道。
两人落在画卷世界的高塔上,这里是夕的私人空间,能俯瞰整个婆山镇。克洛丝和炎熔正在下面帮忙重建被墨魉破坏的房屋,嵯峨则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壶酒,坐在屋顶上自斟自饮。
"你看,"夕的语气和木头棒槌一样,还抓着苏瑞的手腕不放,"她们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
苏瑞眨眨眼:"所以你是特意带我来看她们干活的?"
"是观察!"夕纠正道,终于松开手,变出两张舒适的座椅,"坐下。"
苏瑞乖乖坐下,但刚想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他无奈地看向夕:"看吧,我说过..."
夕已经又拿起了画笔,不等他说完就补上了那部分消散的形体。她的表情专注得近乎固执,金色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谢谢。"苏瑞轻声说,活动了一下重新实体化的手指,"不过这样你会累的。"
夕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谁?画几个形体就能累到?"
"不是这个意思..."苏瑞话到一半,右腿又开始消散。夕立刻补上一笔,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就这样,一场奇特的拉锯战开始了。苏瑞的形体每隔几分钟就会部分消散,而夕则毫不迟疑地一次次补全。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工匠,固执地修复一件注定会破碎的艺术品。
第三次补全时,苏瑞突然伸手握住夕的手腕:"够了。"
夕抬头瞪他:"放手。"
"不。"苏瑞难得地坚持,"看着我的眼睛,夕。这样下去没意义。"
"对我来说有。"夕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我...讨厌看着你消失。"
这句话像一滴墨落入静水,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波纹。苏瑞的手指松开了,他叹了口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笑意。
"好吧。"他妥协了,"但至少让我坐近点?这样你补起来方便。"
夕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在两张椅子之间留出刚好够一个人挤进来的空间。苏瑞笑着挪过去,肩膀贴上她的。这个距离下,夕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墨香——和她画室里的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看,"苏瑞指着下方,"克洛丝好像把油漆桶打翻了。"
确实,金发的卡特斯少女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扶起一个倒下的红色漆桶,但反而让情况更糟,现在她的裤子和靴子上都沾满了红色斑点。
夕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笨蛋。"
"这个词你今天说了好多遍。"苏瑞揶揄道,然后突然"啊"了一声——他的右肩开始消散了。
夕立刻补上一笔,这次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在苏瑞肩头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半秒。
"谢谢。"苏瑞歪头靠在她刚补好的肩膀上,"这样看风景真不错。"
夕没有推开他。相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下方忙碌的场景,像剧院的观众欣赏一场无声的表演。
第五次补全时,夕的手法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就能完成。她的笔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眼睛却一直盯着下面正在和镇民交谈的炎熔。
"她比看起来更擅长交际。"夕评论道。
苏瑞点头:"罗德岛的干员都经过专业训练。啊——"他的左臂又开始透明化。
这次夕补全得如此自然,就像只是为他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苏瑞看着自己重新实体化的手臂,突然笑了:"我们这样...有点像老夫妻呢。"
"胡说什么!"夕的笔尖一抖,差点画歪,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的心情。
第十次补全时,苏瑞的整个下半身都消散了。夕不得不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才能继续作画。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夕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颤动。
"你知道吗,"苏瑞突然说,"虽然这样有点麻烦...但我其实挺开心的。"
夕的笔触微微一顿:"...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苏瑞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在乎到愿意一遍遍地重复这种'徒劳'的事情。"
夕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勾完最后一笔,让苏瑞重新完整。但她的手指在收回时不经意地擦过苏瑞的脸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第9卷544多等一会儿不好吗?你有点执迷不悟了
第二十次补全时,苏瑞已经几乎整个消散了。夕不得不把他抱在怀里才能继续作画——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僵硬得像块木板,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精准无误。
"夕,"苏瑞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让我抱抱你吧?"
"...
...随你便。"夕最终嘟囔道。
于是新成形的苏瑞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两人以一种别扭又温馨的姿势继续"观察"下方。夕的身体逐渐放松,最终甚至允许自己把头靠在苏瑞肩上。
"其实..."夕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没什么。"
第三十五次补全时,月亮已经西沉。夕的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但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苏瑞这次消散得特别快,几乎刚成形就开始变得透明。
"够了。"苏瑞握住她执笔的手,"休息一下吧。"
夕摇头:"再一会儿。"
"夕。"苏瑞难得严肃起来,"你的灵力消耗太多了。我能感觉到。"
确实,夕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画出的线条也不如最初流畅。但她固执地又蘸了一次墨:"最后一次。"
这次她画得特别慢,特别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永恒。当成形的苏瑞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这个化身竟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生动。
"哇,"苏瑞惊讶地看着自己,"这次感觉不一样..."
"加了点特殊配方。"夕轻声说,然后——让苏瑞震惊地——主动靠进了他怀里,"别动...就这样待一会儿。"
苏瑞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他低头,发现夕已经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睡吧。"他轻声说,"我会在这里。"
"骗人。"夕的声音带着睡意,"你马上又要消失了。"
"但你明天还会画我,不是吗?"
"...嗯。"
"那就够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远处,婆山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嵯峨还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举起酒杯,不知是在敬谁。
而在画卷世界的高塔上,夕终于坠入梦乡,而苏瑞的形体——那个被特别加固过的形体——这次坚持得比任何时候都久,久到足够守护她整个夜晚。
晨光透过画卷世界的云层,在高塔上洒下一片金辉。夕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一种不同于阳光的,带着轻微心跳声的温暖。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苏瑞怀里。更惊人的是,这个昨晚被她"特别加固"过的墨水化身,竟然完整地撑过了一整夜,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散迹象。
"早安。"苏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睡得还好吗?"
夕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宽大的袖袍扫倒了旁边小几上的茶具。"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的声音比往常高了至少八度,"我是说...形体应该..."
"很神奇对吧?"苏瑞活动了下手臂,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状态,"看来你的'特殊配方'奏效了。"
夕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避开苏瑞的目光,假装整理衣袖:"只是...临时调整了参数而已。别太得意,说不定下一秒就..."
"我的实体化进度是多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夕的手指顿在半空。"什么?"
苏瑞指向夕的视野左下角:"那里应该有一行小字,显示我的实体化进度。"
夕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果然,在她往常显示画中世界参数的视野角落,有一行几乎透明的浅灰色小字:「苏瑞实体化进度:99%」。她眨了眨眼,那行字依然存在,甚至还轻微闪烁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九?"夕念出这个数字,眉头紧锁,"但这不应该只是你的小玩笑吗?"
"小玩笑?"苏瑞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就上次!你说什么'好感度系统',还说我每次给你画形体就会..."
夕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苏瑞的表情异常认真。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半点戏谑。
"你是说..."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这个进度条...是真实的?"
苏瑞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当它达到百分之百时,我就能拥有一个永久的实体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大概率会和你一样的种族,也就是龙。"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夕的头顶。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搁浅的鱼。龙?苏瑞会变成龙?她的同类?一个能在现实世界与她并肩而行的存在?
"等等,"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解释!"
苏瑞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简单来说,我的意识体在寻找宿主时,会自然形成一个适配机制。当与宿主产生足够深的'联系'时,就能根据宿主特性生成永久实体。"他指了指那行小字,"而这个进度,就是衡量'联系'深度的指标。"
夕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过去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每次她为苏瑞绘制形体,每次情绪波动,甚至昨晚那个"特别加固"的拥抱...都在推动这个进度条前进。
"所以..."夕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无法干预。"苏瑞轻声解释,"这是单向机制,完全取决于宿主——也就是你的选择。"
夕猛地站起身,在高塔边缘来回踱步。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99%。就差1%。那么近,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