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笼中鸟
两只银丝缠花镯在她手腕上随动作叮当作响。
她每砸一锤，镯子就响一声，跟打铁的节奏恰好合拍，像是在给自己配背景音乐。
沐天渺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懂炼器的规矩，锻造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打断一锤整块材料就可能报废。
这是常识，也是炼器师的雷区。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安静地等着。
巨锤的轰鸣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中间林烟萝还腾出一只手往铁锭上撒了把什么东西。
火焰腾地蹿起三尺高，映得她满脸通红。
她眯着眼满意地点点头，又抡起锤子继续砸。
终于，随着最后一锤落下，铁锭上的灵光骤然收敛，一块通体银白的器胚安静地躺在锻造台上。
林烟萝将巨锤随手往旁边一立，锤柄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座炼器阁都跟着晃了晃。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沐天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来啦？”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跟刚才抡锤砸出音爆的完全是两个人。
沐天渺站起身走过去，从乾坤袋里取出唐若音分好的材料。
鳞甲、龙筋、蛟爪、碎骨，一样一样整齐地码在工作台上。
“我来了，材料也带来了，唐长老那边已经拆解完成，您过目？”
林烟萝没看材料，反而踮起脚尖凑近了沐天渺，一双灵动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然后她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一歪，露出一个标准的雌小鬼式笑容。
“杂鱼，修炼得蛮快的嘛，有我当年一半的速度啦！”
沐天渺嘴角抽了抽。
整个仙影宗一千多号人，会被林烟萝叫杂鱼的只有他一个。
这称呼他从炼气期听到金丹期，从金丹期听到现在快元婴，无论他修为涨了多少，在这位面前永远都是杂鱼。
因为林烟萝确实有狂的资本。
她今年五十岁，分神九阶。
五十岁是什么概念？
在修仙界，五十岁的修士绝大多数还在炼气期苦苦挣扎，能筑基的都算天纵之才。
而林烟萝五十岁就已经站在了分神期的巅峰，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
整个仙影宗的战力排名，宗主李汐照化神期第一，第二把交椅就是这位身高一米五抡着两米大锤的小萝莉。
宗门里那几位活了上千年的元婴期长老，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林长老。
因为论修为她比她们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这种修炼速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怪物。
放眼整个八荒世界，能在百岁之前踏入分神期的修士，历史上都数不出几个。
沐天渺很想回一句嘴，但想了想上次顶嘴的后果，被那把两米长的巨锤追着绕炼器阁跑了三十圈，决定还是老实做人。
“林长老说的是，弟子这资质哪能跟您比。”
他恭恭敬敬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假笑。
林烟萝显然很受用这句话，仰着小脸哼了一声，这才把目光移到工作台上的材料。
“还行吧，将就用用。”
“蛟龙的东西也就那样，什么时候你给我弄头真龙来，我给你打一把宝剑！”
第十一章 杂鱼，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林烟萝小手一伸，掌心朝上，五根白嫩的手指勾了勾。
“我要的东西呢，杂鱼！”
沐天渺叹了口气。
林烟萝私下里从不叫他的名字。
沐天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只有一种情况，当着外人的面给他留面子。
没有外人的时候，他的代号永远是杂鱼。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包香囊，递了过去。
香囊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得像是初学者缝的。
这香囊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买了，每次出门回来都得带一包新的，比给师尊上供都准时。
林烟萝接过香囊，熟练地拆开旧的，换上新的，挂回脖子上，还低头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一年前的事，沐天渺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林烟萝连续锻打了五天五夜，终于打好了一整套龙鳞甲，兴奋得不行，非要骑在他脖子上在炼器阁里转圈炫耀。
他那时候脑子一抽，脱口说了句汗味好大。
四个字，换来了一场持续整个下午的暴打。
最后他跑遍附近三个坊市才买到一包香囊赔罪，林烟萝嘴上说什么破玩意。
但从那天起，她脖子上就永远挂着这包香囊，旧了就让沐天渺买新的，从来不自己买。
后来，沐天渺就自己搭配香囊了。
“还行，没偷工减料。”
林烟萝拍了拍脖子上的新香囊，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又回到那副雌小鬼的嘴脸。
“算你这杂鱼还有点良心。”
沐天渺站在一旁，看着林烟萝在一堆蛟龙材料里挑挑拣拣。
她的小手在鳞甲和碎骨之间翻来翻去，偶尔拿起一片对着火光看一看成色，不满意的随手丢回去，满意的码到另一边。
“你打算打什么？”沐天渺忍不住问。
林烟萝头也不抬，拿起一颗蛟珠在指尖转了转。
“蛟龙的材料其实做不出很强的武器。”
“你别看这蛟快化龙了，蛟就是蛟，跟真龙差了十万八千里。做剑吧，硬度不够。”
“做甲吧，韧性差点意思，这玩意儿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
她把蛟珠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
“所以呢，蛟龙材料大多数都是用来做饰品，你知道为什么吗？”
沐天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当然知道。
蛟龙血的特性他亲身领教过，蛟骨蛟鳞做成的饰品佩戴在身上，虽然不至于像蛟血那么猛烈，但日积月累也会让人气血翻涌、情意萌动。
修真界里多的是心怀不轨的男修，专门买这种蛟骨首饰送给心仪的女修。
等人家戴久了情难自禁，再来一出趁虚而入的好戏。
这种事在下三滥的圈子里都快成产业链了。
“但是呢，”
林烟萝话锋一转，眼睛里冒出了阴险的光芒。
“也正因为如此，这东西在市面上特别抢手。”
“合欢宗那些狗东西，每年花在蛟龙饰品上的灵石能堆成一座山。”
“这帮人修的就是双修之道，对这种玩意儿的需求比咱们的筑基丹还刚需。”
她转过身，手里捏着一颗拇指大的蛟珠，珠子通体莹白，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她把这珠子举到沐天渺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问。
“所以我打算做一批蛟珠首饰卖给合欢宗，好好赚他一笔。”
“怎么样，杂鱼，要不要先送你一条蛟珠项链？免费的哦，就当是你帮我带材料的辛苦费~”
说完她还冲他眨了眨眼，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心。
“我可是正人君子，不干那种事。”沐天渺挺了挺胸，义正词严。
林烟萝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从鄙夷到嘲讽一应俱全。
“杂鱼，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她双手抱在胸前，一米五的身高仰头看着沐天渺，气势却像是她在俯视。
“从刚才进门开始，你的眼睛就在我的屁股和前方上来回归，扫了至少七八遍，还正人君子？啧~”
沐天渺的表情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偷瞄得很隐蔽，结果在这个五十岁的分神期老怪物面前，他的眼珠子往哪转人家一清二楚。
林烟萝看他吃瘪的样子，笑得更欢了，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给你留一批材料，省得以后你要去干坏事没有道具使，毕竟你这杂鱼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又蹲下身开始分拣材料，嘴里还不忘继续输出。
“杂鱼杂鱼杂鱼~快走吧，我要开始干活喽，你在这杵着碍手碍脚的~”
沐天渺哪里还有脸待下去，直接灰溜溜地了……
沐天渺离开炼器阁后，沿着山道一路往西，来到了宗门的物资采购部。
这地方掌管着仙影宗所有对外采购的事务。
从灵材灵药到弟子日常用的笔墨纸砚，从丹炉器胚到食堂的米面粮油，每一笔进出都要经过这里的手。
管事的是一位金丹期的女修，姓周，宗门里都叫她周管事。
周管事见沐天渺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点头哈腰的动作行云流水，既不显得谄媚过分，又把恭敬的态度摆得足足的。
这女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相貌平平，放在美女如云的仙影宗里确实不太起眼。
但她能在采购管事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脸，是手腕。
据说她跟方圆千里内的大小商号都混得烂熟，砍价的本事更是一绝。
同样的灵石到了她手里，总能比别人多买回两成东西。
这也是少有的、沐天渺完全没有想法的女性。
两人纯属工作关系，清清白白，连一丝暧昧的边都没沾过。
“今天什么风把少宗主吹到我这来了？”
周管事笑眯眯地问，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他搬了把椅子。
“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最近坊市上刚到了一批南岭的灵茶，要不要给您留两斤？”
沐天渺摆摆手坐下：“灵茶先不急，我想看看最近的采购账册。”
“哎哟，看账册啊，好说好说。”
周管事转身从架子上抽出厚厚几本账册，双手递过来，嘴上也没闲着，一边翻页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您瞧，这是上个月刚到的一批灵蚕丝，品相极好，织出来的法衣轻得跟没穿似的~”
“还有这个，北境运来的玄铁精，足足九百斤，给林长老那边送去了小半，剩下的入了宗门库房。”
“啊对了，最近还进了一批云锦香囊的料子，林长老亲自指定的花样，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香囊这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