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只是此刻，这位陆小乙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或是伪装怯懦，或是展现出怪盗狡黠。
她站在那里，双手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那宽大的袍袖，厚重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姜丞，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沉默。
一种极其微妙且尴尬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刚才发生一切实在太过魔幻，前一秒她还在为躲避追捕而不得不寄人篱下，后一秒就被一股莫名其妙高维力量强行按头签了卖身契。
虽然她能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失去自由意识，甚至她体内灵格似乎发生了一种质的飞跃，获得了全新的力量，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心情的复杂。
她看着姜丞，就像是在看一个把自己拐上贼船，偏偏自己还没法报警的绑架犯。
跟谁去报警？
猎犬吗？
先不说猎犬会不会逮捕她，就算是猎犬也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将其他作家变成自己“作品”什么的，根本闻所未闻。
而姜丞同样在打量着她，随着司凝樱现身，那种奇妙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了。
陆小乙存在感是独立的，姜丞能清晰地看到，在陆小乙头顶，不仅有着属于她自己的血条和蓝条，还有一套独立的技能栏和装备栏。
姜丞感觉到只要自己开放权限，她甚至可以直接从调用姜丞卡牌进行战斗。
这种关系比单纯的主仆要平等，比普通的盟友要紧密得多。
因为她的根已经扎在了姜丞书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丞暂时将其称作姜丞特色眷属关系。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尴尬的气氛。
姜丞应了一声后，那扇刚才被粗暴踹开，此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红木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之前的那个侍者端着一个精致银托盘走了进来。
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原本一丝不苟发型乱了几缕，显然刚才为了应付那群如狼似虎的猎犬，他也费了不少口舌。
见到房间里姜丞和陆小乙两人安然无恙，侍者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职业化歉意微笑。
“实在抱歉，两位尊贵正式作家。”
侍者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刚才发生例行检查是突发状况，导致两位的证书盖章流程被迫中断了一会儿，让两位受惊了，协会方面稍后会送上一些墨币作为精神补偿。”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茶几旁，将托盘放下。
托盘上，两本散发着淡淡墨香，封皮由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证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证书旁边，还放着两枚精巧的铜制猫头徽章，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
“这是两位[正式作家]资格证书与执业徽章，请收好。”侍者恭敬地说道，“灵魂绑定已经由后台的大作家完成了，从现在起，两位名字已经正式录入真理之书索引，受协会与法律的双重保护。”
“两位只需要之后与证书共鸣，就能够激活了。”
在侍者进来的同时，原本还一脸复杂地盯着姜丞陆小乙瞬间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那件宽大的灰色法袍，头微微低下，厚重的黑框眼镜下滑，再次变回那个唯唯诺诺，仿佛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社恐少女。
变脸速度之快，让姜丞都不由得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屈才了。
“有劳了。”
姜丞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拿起那两本证书。
他先是随意地翻开属于自己那本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江风”二字正在微微发光后，便合上收好。
随后，他拿起另一本写着“陆小乙”名字的证书，转过身，递到了那位正在疯狂飙演技的少女面前。
侍者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经历过患难新人。
随着房门关上的咔哒声响起，陆小乙那种怯生生的姿态并没有立刻卸下，她依旧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警惕心真强啊。。。。。。
姜丞看着她，摇了摇头，拿着证书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拿着吧，陆小姐。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名合法的正式作家。”
姜丞在合法这两个字上强调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很想问问陆小姐。以你的能力，不应该现在才成为正式作家，所以你要么是不需要这个身份，要么就是不能成为正式作家。”
“那么，你如今特地来报考正式作家，是为了什么呢？”
陆小乙本不会告诉姜丞这种事情的，但是现在，她自己都变成了姜丞作品，似乎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翻开自己的书，从中具现一枚青铜圆球放在桌上隔绝了声音与监视，然后才看向了姜丞，神情复杂地说道：“我是来取回一本书。”
“那本书在作家协会里，平常根本没办法接触到，只有在成为正式作家后的例行游览里有机会碰到它，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而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作家协会肯定会加大警戒，想要动手是不可能了。”
她有些破罐子破摔。
“取回？”姜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不是盗么？”
他原以为陆小乙是自己的同行——尽管他昨天才刚刚入行，但看猎犬们这副严阵以待模样，陆小乙应该是一位业内十分出名的盗书者。
听到“盗”这个字眼，陆小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她虽然依旧抓着衣角，但语气中那股唯唯诺诺伪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倔强与不甘。
“那不是盗窃，是物归原主！”
陆小乙咬着下唇，透过厚重的镜片直视着姜丞，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那本书本来就是我家的，或者准确地说，那是属于我爷爷遗物。”
姜丞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下文。
似是既然开了口，陆小乙便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你知道白金猫吗？”
姜丞挑了挑眉。
白金猫，站在这个世界顶点大人物，姜丞潜入的那本《淮南黑龙》，就是一位白金猫作家作品。
“我爷爷，曾经就是一位持有白金猫徽章的大作家。”
陆小乙提到爷爷时，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这丝骄傲很快就被悲伤所淹没，“但在十年前，他离奇身亡了，没有任何征兆，就在书房里莫名其妙地断了气。”
“也就是在他死后那个晚上，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朋友和学生，甚至是合作多年的出版社，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秃鹫，瞬间撕破了脸皮。”
“他们以各种保管，版权纠纷，债务抵扣为借口，闯进我家，瓜分他所有的遗作，手稿，甚至是未完成灵感笔记。”
说到这里，陆小乙已经握紧拳头。
“当时我还小，根本拦不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一生的心血被洗劫一空。我们家迅速败落，而那些强盗却靠着爷爷的作品吸血，一个个飞黄腾达。”
姜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种吃绝户戏码，无论在哪个世界似乎都屡见不鲜。
“所以，你要找的那本书，是你爷爷的核心著作？”姜丞问道。
“不。”
陆小乙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又更加哀伤，“流落在外那些高阶强力作品有很多，但我这一次冒险潜入，只想拿回一本。”
她抬起头，看向姜丞：“那是一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威能，也不具备什么高深法则，甚至连墨力波动都很微弱的书。”
“那是爷爷在世时，专门为我写的一本睡前故事集。”
“那里面没有宏大世界观，也没有复杂逻辑链，只有爷爷哄我睡觉时编的一一个个童话。”陆小乙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一本只属于我，而不属于‘大众’书。”
“但就是这样一本书，也被他们抢走了。”
陆小乙指向了地板，意指这座建筑深处，“他们把它当成了战利品，收藏在这座城市作家协会分部里，放在那个所谓的荣誉陈列室中，被他们当做炫耀底蕴展示品，供人参观。”
“我不允许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变成他们炫耀的资本。”
说完这番话，陆小乙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低下了头。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桌上那枚青铜圆球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姜丞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若有所思。
一位白金作家陨落，一场瓜分盛宴，还有一本被囚禁在陈列室里《睡前故事集》。
这剧情，倒是比一般复仇戏码多了一丝温情。
因为陆小乙，或者说司凝樱已经成为了姜丞眷属，所以姜丞可以分辨出她所说的都是真话。
“原来如此。”
姜丞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为陆小乙悲惨身世而表现出过多的同情，但也没有嘲讽，“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理由很充分。”
他顿了顿，拿起茶几上属于陆小乙那本证书，递了过去，“先收着吧，熟悉一下流程。”
陆小乙有些疑惑，不明白姜丞意思，但还是接过了证书。
“所以，那群猎犬是冲你来的么？”姜丞又接着问道，“是因为你盗书者身份么？”
“是也不是。”陆小乙冷笑了一声，话语中透着深深的厌恶，“所谓的剧情维护局，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作家协会高层养的一群走狗罢了。”
“他们打着维护剧情逻辑，防止设定崩坏旗号，实际上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几年我为了调查爷爷的死因，接触过不少被通缉的盗书者。”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意，“我发现其中很多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有的是被大作家强行掠夺了创意无名新人，有的是像我一样试图讨回公道的受害者家属，甚至还有因为与大作家见解不同而被针对打压的异见者。”
“在这个圈子里，只要作家协会判定你的行为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你就是盗书者，必须被剧情维护局猎犬清除。”
“至于他们为什么盯上我。。。。。。”陆小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想，并不是因为我的确是一位盗书者，而是他们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为了夺回爷爷的遗产，确实潜入了许多爷爷生前作品，被冠以怪盗之名，但他们忌惮的不是怪盗这个盗书者，而是司明光孙女。”
“司明光，这就是我爷爷名字。”
“当年他们瓜分爷爷遗产的时候，吃相虽然难看，但在法律程序上却做得滴水不漏，唯一的漏洞，就是我这个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只要我还活着，他们手里的那些授权书和转让协议就永远存在规则上瑕疵。如果我能证明当年的文件是伪造的，或者爷爷的死因有蹊跷，他们现在拥有的荣华富贵就会瞬间崩塌。”
“所以，他们不仅是为了抓一个小偷，更是为了斩草除根，把盗书者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让他们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让我消失在某个剧情副本里，这才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剧情维护局存在龌龊，这是很好理解事情。
任何一个暴力机关，为了执行暴力，都必定拥有某种意义上特权，当这种特权不受限制的时候，便将成为权贵工具。
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权贵自然就是那些大作家。
而剧情维护局掌握着特权，便是决定谁是盗书者，以及对盗书者执法权。
理论上来说，剧情维护局可以将任何人打成盗书者，而一旦成为盗书者，就将失去一切庇护，任由剧情维护局处置。
先射箭再画靶，只要掌握了定义罪恶的权力，也就掌握了合法的杀人执照。
一套丝滑小连招。
“我大概理解了。”姜丞微微颔首，“无论你是不是盗书者，这都不重要，只要他们找到了你，那么为了除掉你，你就是盗书者。”
“不过现在看起来没这个问题了，现在的你，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一个死人，或者说，是一个凭空蒸发幽灵。”
“你已经成为了我的作品一部分，你的灵格，你的存在概念，都被收录进了我的书里，按刚刚的情况来看，那群猎犬是找不到你。”
“这就是你把我变成你的作品理由吗？”陆小乙撇了撇嘴，显然对于姜丞行为还是耿耿于怀。
但木已成舟，她干脆站起身，说道，“反正你最好别指望能够支配我，我宁愿死也不会成为你的奴隶，行了，再见，今天的行动看来是失败了，我也该离开了，免得那群猎犬又找回来。”
话毕，陆小乙将证书随意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姜丞叫住了她。
“等等。”
姜丞忽然说道，“在这个作家协会分会里，除了那本故事集，还有其他你爷爷的作品么？”
陆小乙微微皱眉，重新转过身，她本想说这与你无关，但迎着姜丞平静的眼神，不知为何，她还是改了口，沉默了一下后说道：“。。。。。。有。”
“这个分会分会长，是我爷爷曾经最信任的学生，在爷爷去世后，他霸占了相当一部分属于我爷爷作品，借助它们，他如今已经是大神猫作家，和我这种盗书者可不是一个境界。”
虽然语气平静，但姜丞能从陆小乙的眼神中看出她的不甘。
身为司明光最信任的学生，本应在司明光去世后成为她的依靠，但却反过来掠夺了司明光作品。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若是从谁获益谁有罪角度倒推，司明光死或许也与他有关。
也难怪陆小乙会如此。
仇人就在眼前，可她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够尝试着用考取正式作家机会，夺回一本对于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睡前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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