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归尘道人恢复了沉默寡言的常态,半闭着眼端坐如松。
其余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论道,或品酒,或交换着各自势力的近况。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场宴会还算成功。
天枢剑阁和紫霄宗之间的微妙裂隙,云岚世家的南境战略布局,太虚道宫对清风渡灵脉异常的警觉——
每一条信息都将在宴会结束后被整理成密报,通过他的渠道送往万妖山。
陆安平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碧绿色的灵酒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坐在猎物中间,与猎物把酒言欢,听猎物亲口将自己的弱点一一道来,而猎物们对此毫不知情,甚至还对他心怀感激。
这种掌控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令他沉醉。
当年,万妖山的影犬大圣将他安插到清风渡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只刚刚突破玄境后期的普通鹤妖。
是影犬大圣亲手为他披上了陆安平的画皮,亲口告诉他,你不再是一只鹤,你是清风渡的坊主,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摘下过这张皮。
他用了二十七年的时间,将清风渡经营成了一座完美的猎场。
他比真正的陆安平更像陆安平。
他比一个散修更关心散修的利益。
他甚至在某些时刻会恍惚地觉得,自己就是陆安平。
一个温和,儒雅,受人敬重的散修坊主。
当然,这种恍惚只会持续一瞬。
因为他很清楚,他不是陆安平。
他是万妖山的鹤妖。
陆安平的皮,只是他最趁手的一件工具。
就像他工坊里的那些画皮一样。
说到工坊。
陆安平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
杯中碧螺灵酿的液面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一种感觉。
极其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刺了一下。
陆安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依然从容地端着酒杯,依然在听着苏长卿的高谈阔论。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有一部分被那个微弱的刺痛吸引了过去。
不对劲。
是画皮。
他的画皮。
那种刺痛来自于他与工坊中画皮符文之间的灵力共鸣。
他亲手绘制的每一张画皮上的符文都与他的灵魂有着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在平时几乎感受不到,但当符文遭到外力破坏时,他会感到一种类似于皮肤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
一针。
只是一针。
也许只是某张老旧的画皮在储存过程中自然衰减,符文回路出现了微小的紊乱。
这种事以前也偶尔发生过。
陆安平没有太在意,继续将注意力放回了宴席上。
苏长卿正在说什么关于天罡剑阵第九层变化的事情,陆安平配合地露出了赞赏的表情,适时地插入了一句得体的恭维。
又一针。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一些。
陆安平的笑容依然完美。
但他的后脑勺开始隐隐发麻了。
又一针。
又一针。
针刺的频率在加快。
而且不再是单一的刺痛。
而是变成了一种连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持续撕裂的钝痛。
不是一张画皮。
是很多张。
陆安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面部表情纹丝不动。
数十年的伪装生涯赋予了他堪称恐怖的情绪控制力。
即使此刻他的脑海中正有一根根无形的丝线被火焰逐一烧断,他端杯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所以说嘛,刚猛之中寓含灵动,这才是天罡剑阵真正的精髓所在!”苏长卿拍着大腿,兴致高昂。
“苏长老所言极是。”
陆安平含笑回应,声音平稳,如春风拂水。
但画皮符文崩解的灵力震颤正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十张。
二十张。
三十张。
越来越多。
越来越快。
那种感觉已经不再是针刺了。
每一张画皮的消亡,都意味着他的一件作品,他投入了灵力和心血的一件工具,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有人在烧他的画皮。
陆安平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的妖丹在那一瞬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怒意从妖丹中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是谁?
谁能穿过听松居的七层禁制?
谁能找到工坊的隐秘入口?
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
陆安平将这股怒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现在不能失态。
露台上二十三双眼睛,二十三个修真界的高手。
尤其是那个半闭着眼的归尘道人,太虚道宫的灵识感知就像一张无处不在的网,他刚才才提到感应到了清风渡的灵脉紊乱,如果此刻自己的情绪有任何异常波动被他捕捉到......
陆安平深吸了一口气。
动作极其隐蔽,从外面看只是轻轻呼了一口酒气。
但实际上,他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已经将妖丹中沸腾的怒意重新封锁了回去。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诸位,失礼了。”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在下方才饮了几杯薄酒,忽觉灵台有些不稳,想必是前些日子闭关时落下的旧疾又犯了。”
他向在座的宾客环施了一礼。
“在下失陪片刻,去服一丸灵丹压一压,诸位请自便,酒菜管够,切莫客气。”
苏长卿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陆兄身体要紧!去吧去吧,咱们还能自己倒酒不成?”
沈梦蝶微微颔首,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归尘道人睁开了那双半闭的眼睛,看了陆安平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但陆安平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中隐含的审视。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与归尘道人对视了一瞬,脸上挂着一个自嘲的苦笑。
归尘道人微微点头,收回了目光。
陆安平转身,步伐从容地走下了露台。
他的背影在灵灯的光芒中显得温和而儒雅,就像一个身体微恙的修士,正不紧不慢地回房休息。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的步伐虽然看起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的跨幅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寸。
那是他在压制着全力奔跑的冲动。
走过回廊。
穿过花厅。
越过月门。
陆安平的步伐越来越快。
当他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露台上所有宾客的感知范围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温和儒雅的散修坊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苍鹤,贴着地面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诡异姿态疾掠而出,朝着后山的方向径直扑去。
..........................
陆安平抵达后山石门前的时候,禁制已经不在了。
石门虚掩着,一缕几不可辨的热浪从缝隙中溢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暴怒中透着一股凝重。
能穿过七层禁制而不触发任何警报,能找到工坊入口并无声破解封锁,这不是什么莽撞的闯入者能做到的事。
这是一个高手。
究竟是为什么盯上了他?
陆安平没有贸然推门。
他站在石门前,将灵力缓缓提升到了巅峰状态。
玄境巅峰的灵力在他体内如潮水般翻涌,随时可以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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