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事成之后，暗鸦会第一时间通过专属密道向它发回确认信息，然后带着翠鳞蛇姬撤离枯骨岭。
剧本很完美，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演。
但剧本没有按时开演。
或者说，演了，但没有人回来报幕。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它在心中将所有可能的情况过了一遍。
第一种可能，刺杀成功，但通讯出了问题。
不太可能，暗鸦的专属密道是它亲自设置的，经过了数百年的检验，从未出过差错。而且密道有备用通道，即使主通道被干扰，备用通道也应该能传回信息。
第二种可能，刺杀尚未执行，队伍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更不可能。
枯骨岭是预设的伏击地点，祁渊的南巡路线必然经过那里，没有理由推迟三天还不动手，就算推迟了，也没道理不告诉它。
第三种可能......
刺杀失败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它就本能地想要否定。
不可能。
区区一个天妖幼崽，玄境后期而已。
在万妖山里被关了十年，每天除了吃血珠就是发呆，连正经的战斗经验都没有。
它派出去的是什么阵容？
这套配置别说杀一个玄境后期的天妖幼崽了，就是杀一个刚踏入曜境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当初杀祁渊他爹的时候用的阵容还没这么豪华呢。
祁渊他爹好歹是个即将突破曜境的天妖成年体，都被它用一半不到的人手干掉了。
一个十七岁的天妖幼崽，飞龙骑脸，怎么输？
影犬想不通。
但三天的沉默如同一块越压越重的巨石，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它的侥幸。
它站起身来，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暗紫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来回移动，如同两点幽冷的鬼火在黑暗中飘荡。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尖锐而颤抖的声音从殿门外透了进来，隔着数十丈厚的石壁，依然能听出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惶恐。
影犬的踱步停了下来。
它本就烦躁，三天的沉默已经把它的耐心磨得所剩无几，这个时候被人打断思绪，如同在伤口上又扎了一根刺。
“什么事？”
它的声音不大，但裹挟着一股沉闷的威压从大殿深处透了出去，殿门外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门外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
“回......回禀至尊......”
“天......天妖公子祁渊......”
报信的妖顿了一下，像是在拼命鼓起最后一丝勇气。
“已经回山了。”
大殿中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可怕。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祁渊不可能活着回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影犬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只妖的声音在发抖：“天妖公子祁渊......已于半个时辰前，从万妖山南麓入口返回。”
“他......他带着千面猿和十二名影卫，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全须全尾。
影犬的瞳孔再次收缩了一下。
不只是祁渊回来了。
千面猿回来了，十二名影卫也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影卫本就是他派去假装护卫祁渊，然后在事后被一起灭口，不给别人留下话柄的，怎么会跟着一起回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刺杀祁渊失败了，这群影卫也不可能跟着祁渊一起回来。
难道......暗鸦它们根本没有刺杀？！
影犬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其实还有一个结论，但是影犬不愿意相信。
殿外的妖又颤抖着说道：“至，至尊，天妖公子祁渊在回山后，还，还开始召集全体妖帅妖将，并对三位大圣和您发出了邀请，邀请您一起去参加集会......”
集会。
影犬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殿外那只报信的妖兽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要趴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但影犬没有发怒。它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祁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召集集会？
他刚从南巡回来，按照原定计划，他不应该回来的，他应该死在枯骨岭。
但他没有死，他活着回来了，而且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召集众妖。
他到底有没有被刺杀？
信息的缺失，让影犬压根做不出有效的应对来。
如果被刺杀了，那祁渊这是要做什么？向他发难？
如果没被刺杀，又是要做什么？
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了一个念头。
去。
去看看就知道了。
影犬能够一步步登临万妖山至尊之位，靠的就是果决与狠辣。
扭扭捏捏，瞻前顾后，那是弱者才做的事情。
“下去吧。”
影犬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殿外的妖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青冥天宫的长廊尽头。
影犬从石案后走出，消瘦的身影穿过大殿中央，踩着地面上拉长的影子，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殿门前时，影犬抬手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石门。
门外，万妖山的天空灰沉沉的，墨色雷云翻滚不休，偶尔有紫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炸开，将天幕映成了一瞬间的惨白。
冷风灌入，吹动了它玄色长袍的衣摆。
影犬站在青冥天宫的门槛上，暗紫色的竖瞳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万妖山。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万妖山的七层疆域尽收眼底。
妖奴的荒原，妖兵的营寨，妖将的领地，妖帅的封地，一层一层向上递进，如同一座用血与骨堆砌而成的阶梯。
这一切都是它的。
它不会允许任何人从它手中夺走。
影犬收回了目光。
“来人。”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从青冥天宫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出来，跪伏在它身后。
“备驾。”
影犬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本座要去看看我们的天妖公子，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车驾在青冥天宫的平台上已经候着了。
那是一座以妖玉和黑铁铸就的悬浮辇车，通体漆黑，车身两侧各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犬鹰，是影犬大圣的标志，辇车底部镶嵌着四块浮空灵石，不借助任何拉拽之力便能悬浮于空，在万妖山的妖气中平稳行驶。
影犬登上辇车，落座。
车帘是半透明的黑纱，从外面看不清车内的情形，但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一切。
“走。”
一个字。
辇车无声地升起，离开了青冥天宫的平台，朝着下方的万妖山驶去。
从青冥天宫到第五层的霜鸣谷，需要穿过第六层的禁地，这是大圣的领地，常年笼罩在浓郁的妖气之中，寻常妖族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影犬之前的领地就在第六层，现在搬到青冥天宫后，原本的领地也依旧没有废弃。
辇车穿过第六层时，灰黑色的妖气如同浓雾般从车身两侧掠过，偶尔有巡逻的高阶妖兽在远处看到辇车上的犬鹰标识，远远地伏下了身子。
但当辇车下降到第五层的边界时，情况开始变了。
第五层是妖帅的领地，也是万妖山中人口最密集的高阶区域之一。
各大妖帅的封地在这一层星罗棋布，封地之间的公共区域里，妖将和妖帅们来往穿行，是万妖山中最接近热闹的一层。
影犬的辇车刚进入第五层的领空，它就注意到了异常。
下方的山道上，三三两两的妖兽正在赶路，方向出奇地一致，都是朝着霜鸣谷的方向。
这很正常。
祁渊召集了全体妖帅妖将，大家自然要往霜鸣谷赶，这说明召集令已经传开了。
但不正常的是那些妖兽的表情，以及它们看到辇车时的反应。
影犬透过黑纱车帘，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些妖兽的面孔。
它们在抬头。
几乎所有路过的妖兽，无论是正在赶路的妖帅还是随行的妖将，在看到天空中那辆挂着犬鹰标识的黑色辇车时，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然后，它们的目光变了。
不是往常那种见到吞天大圣车驾时的恐惧和顺从。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有的妖兽在抬头看了一眼后就迅速低下了头，步伐明显加快了，像是不愿意在辇车附近多待一刻。
有的妖兽则三五成群地聚在路旁，目光追随着辇车移动的方向，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用灵识传话。
影犬不擅灵识，没办法窃听灵识传讯，但影犬也不需要听清。
它活了一千多年，什么眼神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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