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霜鸣谷恢复了天光。
灰沉沉的天幕重新铺展在众妖头顶,没有了那幅投影的存在,天空显得空旷了许多。
但沉默比投影更重。
无数妖兽站在霜鸣谷外的空地上,没有一只出声,连方才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方向是悬停在半空中的黑色辇车。
另一个方向是霜鸣谷的入口。
入口处,脚步声响起了。
不急不缓。
一步一步,踩在霜层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一道身影从霜鸣谷的白雾中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背上,玄色长袍的衣摆沾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金色的双眸在灰沉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与方才投影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祁渊。
或者说,披着祁渊的皮的姜丞。
他从谷口走出的那一刻,在场所有妖兽都感受到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压制。
天妖血脉的威压按在了每一只妖兽的脊梁骨上,不重,但足以让它们本能地低下头颅。
有些妖将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有些妖帅虽然还撑着站姿,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如同面对着一阵无法抗拒的大风。
这就是天妖血脉。
写在基因里的王权。
即使这副皮囊下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但天妖血脉的画皮所散发的威压是真实的,是物理层面的血脉共振,与灵魂无关,只要穿着这张皮,就能激活每一只妖兽骨髓中那段太古年间被写入的臣服本能。
姜丞走到了霜鸣谷入口外的空地上,在上千只妖兽的注视中站定。
然后,他抬起了头。
金色的双眸越过了密密麻麻的妖兽大军,越过了它们头顶灰沉沉的天空,落在了悬停在半空中的那辆黑色辇车上。
隔着上千只妖兽组成的妖海,他看向了影犬,然后,微笑着开口说道:“吞天大圣,别来无恙啊。”
声音不大,但在霜鸣谷死一般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只妖兽的耳中。
在这个场合,在方才那段投影刚刚播完的当口,这四个字所承载的分量,足以让整座万妖山为之震颤。
众所周知,影犬自从入主青冥天宫后,便不喜欢别人称它为大圣,而是要求众妖称它为至尊。
胆敢唤它旧名的妖,都死得差不多了。
所以,姜丞此言,无异于当众挑衅。
辇车中没有立刻传出回应。
黑纱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遮住了车内的一切。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车帘被一只消瘦的手从内侧掀开了。
影犬走了出来。
它没有乘坐辇车缓缓降落,而是直接从辇车的边缘踏出,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降落在了空地上。
曜境强者的妖力在它落地的瞬间不着痕迹地铺散开来,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属于万妖山最强者的气场无声地漫过了在场每一只妖兽的感知。
在天妖血脉的血脉压制和吞天大圣的实力威压之间,上千只妖兽同时承受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它们战栗的力量,如同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蚂蚁。
影犬落地之后,面朝姜丞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
影犬维持着人形,清癯的中年面容,两鬓斑白,暗紫色的竖瞳望着面前这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
它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公子南巡归来,一路辛苦了。”
声音温和,语调从容,如同一位长辈在关怀晚辈的旅途劳顿。
如果忽略方才那段投影的话,这句话简直无懈可击。
姜丞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不打算跟影犬演一出其乐融融的长辈关怀晚辈的温情戏码,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
“大圣日理万机,还肯赏脸前来,祁渊深感荣幸。”
姜丞的语气同样平静,客气得滴水不漏,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没有给影犬任何喘息的余地。
“方才那段影像,大圣应该也看到了。”
影犬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看到了。”
“那我想请教大圣一件事。”
姜丞抬手指向了头顶那面已经暗下去的投影方位,金色的双眸直直地锁住了影犬的暗紫色竖瞳。
“投影中那些在枯骨岭设伏的妖兽,大圣可认得其中几只?”
空地上一片死寂。
妖兽们竖起了耳朵。
影犬看着姜丞,嘴角的笑意依然挂着,暗紫色的竖瞳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认不认得?
当然认得。
每一只都认得。
因为是它亲手挑的。
但它不能说认得。
说认得就等于承认那些伏兵与它有关,而那些伏兵的任务是刺杀天妖公子。
它也不能说不认得。
因为在座的妖帅中有不少老资格的存在,它若是当众说不认得翠鳞蛇姬,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心虚。
认得不行。
不认得也不行。
影犬沉默了。
这个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两三息,但在这样的场合中,两三息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姜丞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金色的双眸平静地望着影犬,等着它的回答,姿态从容。
影犬最终还是开口了。
“投影中有些面孔确实眼熟。”它说,语速不紧不慢,措辞极其谨慎,“翠鳞蛇姬和暗鸦,本座认得。”
此言一出,在场的妖兽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认了。
吞天大圣当众承认了认识翠鳞蛇姬和暗鸦。
虽然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但从吞天大圣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姜丞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影犬的坦诚。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翠鳞蛇姬和暗鸦率近三十名妖兽,在万妖山官方安排的南巡路线上设伏,试图截杀我。”
“大圣对此事,可有头绪?”
场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数双眼睛全部聚焦在了影犬的脸上。
影犬站在那里,消瘦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纹丝不动。
暗紫色的竖瞳与金色的双眸对视着。
十丈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一道万丈深渊。
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五息。
十息。
影犬的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然后,它开口了。
“暗鸦。”
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
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影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暗鸦曾是本座麾下的暗卫。”
“数月之前,暗鸦以执行外勤任务为由离开了青冥天宫,此后便再未向本座复命。本座曾数次通过密道联络,均未得到回应。”
“本座原以为它是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了不测.....”
影犬的目光从姜丞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上千只妖兽,语气中多了一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不曾想......它竟背主叛离,勾结翠鳞蛇姬,私自纠集人手,行刺天妖公子!”
“此等背主之行,本座此前毫不知情!”
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回荡在霜鸣谷的上空。
毫不知情。
四个字,干脆利落。
影犬选择了它唯一能选的那条路,弃车保帅。
暗鸦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反驳。
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是这种局面下最安全也最无奈的选择。
翠鳞蛇姬也死了,二十七名伏兵也死了,所有知情者全部死了。
死无对证。
只要它咬死了毫不知情这四个字,就算在场的妖帅们心里不信,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推翻它的说辞。
真言留影珠的投影只能证明暗鸦和翠鳞蛇姬参与了伏击,不能证明是影犬下的命令。
这就是影犬的底线。
承认认识暗鸦,没办法,否认更蠢。
承认暗鸦曾是它的人,没办法,大家都知道。
但把暗鸦的行为定性为背主叛离,这是它唯一能做的正义切割。
至于有没有人信......
那不重要。
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好了。
上一篇:诶?你也想试试人形少女的铁拳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