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秋元樱子睁开眼看了怨灵一眼，然后用同样安静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回。”
怨灵化作紫雾，重新缩回了纸鹤中。
姜丞丞最后看向的方向，是射击训练区。
千早茉白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握持着一把比起她娇小的身形要大得多的猎弓，正在进行移动射击训练。
射击训练区的靶标系统在各个方向和距离上随机弹出目标，千早茉白需要在移动中标记目标并开火。
对她来说，瞄准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
必中天赋让她标记过的目标必定被命中，所以射击训练的核心不是准度，而是标记速度和切换速度，她能多快锁定一个目标，又能多快从一个目标切换到下一个。
而且，千早茉白的手腕上多了一个她之前没有的装备，灵能辅助瞄具。
这件装备同样是艾蕾娜定制的，但它的功能不是辅助瞄准，对千早茉白来说那毫无意义，而是辅助标记的可视化，它能够在千早茉白完成标记的瞬间在她的视野中显示一个微弱的光点，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标记了什么。
这件装备解决的是千早茉白最大的心理障碍，无意识标记的恐惧。
过去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标记了谁，但有了可视化辅助后，每一次标记都变得透明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标记了什么，也可以及时察觉到无意识标记的发生并主动解除。
恐惧来源于未知，当未知变成已知，恐惧就不再是恐惧了。
隔离训练室中，宇都宫美沙子和神代彼方正在安静训练，前者正在学习用精神屏障过滤外界的情绪噪音，后者正在练习用精确控制取代无差别释放。
九个学生，九种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
但有一个共同点。
一个月前，他们是被祸津高专，被整个瀛洲超凡体系视为废弃品的存在。
天赋太强但缺陷太大，无法纳入正规的培养体系，只能收容在第六学部这个名义上是学部，实际上是垃圾场的地方自生自灭。
但现在，站在这座训练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自己了。
这些变化不是奇迹，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失败，再训练，再失败，直到成功为止的结果。
而姜丞丞做的事情，不过是为每一个学生找到了一条适合他们的路，然后在这条路上替他们挡住了所有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东西。
教书育人。
就是这么简单。
姜丞丞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还挺有天赋的。
难道我真是教育天才？
姜丞丞没有打扰他们。
自主训练的效果往往比有人盯着练要好，尤其是对第六学部的这些学生来说，他们从来就不缺乏天赋，缺的是一个安全的环境和一个正确的方向。
这两样东西姜丞丞已经给了，剩下的路，他们自己走就好。
他安静地从中央大厅的边缘绕过，径直走向了隔离训练室的方向。
隔离训练室位于训练场的最深处，跟中央大厅之间隔着一道三层防护结界的厚重隔断墙，墙体的材质跟训练场其他部分不同，用的是最高级别的灵能抑制合金。
这间训练室是专门为神代彼方设计的。
姜丞丞走到隔离训练室的门前，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
房间里，神代彼方正坐在轮椅上，面朝着对面的墙壁，双手抬起，掌心朝外。
在她的轮椅前方大约三米的位置，六个大小不一的灵能球体悬浮在半空中。
这些球体是姜丞丞让艾蕾娜特制的感知训练道具，每一个球体内部都有一颗独立的灵能核心，会以不同的频率和方向进行微弱的移动。
神代彼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用斥力场逐一推动指定的球体，同时不碰到其他球体。
当姜丞丞看过去的时候，六个球体中的第四个正在缓缓向右移动，而其他五个纹丝不动。
三个月前，神代彼方的斥力场只有一种释放方式，以自己为圆心，全方位无差别展开，碾碎范围内的一切，比起现在，可谓是天差地别。
姜丞丞轻轻按响了提示铃。
神代彼方其实在这之前就感知到了姜丞丞的到来，只是这时候才缓缓控制住了自己的斥力场。
六个球体同时停止了移动。
她转过轮椅，面向了门口的方向。
现在她身下的轮椅也不是当初那副手摇轮椅了，而是艾蕾娜亲自打造，时速能到三百的灵能轮椅，能够根据神代彼方的意识自由变形移动，代替双腿绰绰有余。
“老师。”
神代彼方轻声唤道，看着姜丞丞的眼神中满是孺慕之情。
姜丞丞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到神代彼方身后，想了想后说道：“要出去透透气吗？”
神代彼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姜丞丞推着她的轮椅，带着她离开了训练场，来到了外面兜风。
其实，以现在这个轮椅的性能，完全不必让姜丞丞来推，但神代彼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姜丞丞将其理解成古法匠人心态，也就由她去了。
反正就推推轮椅，也不难，能增加心情回复速度和技能训练速度那就再好不过了。
闲逛了一会儿后，姜丞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神代家吗？”
他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神代彼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准确地说，她的表情在听到神代家的时候，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产生，平静得像是听到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词汇。
“知道。”她说，“是我的家族。”
“刚才有个人来找我，叫鹿场信孝，神祇省超凡事务监察室的室长。”姜丞丞说道，“他说他受神代家当主的委托，来跟我谈你的培养方向和管制方案。”
“他认为你的事情应该由了解你血统与家族传承的人来决定。”
神代彼方安静地听着，在听到这里时，神情难得的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那......老师，你同意了么？”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会导致某种她不想看到的结果。
姜丞丞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那是对自己有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三年的隔离，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家族不来，老师不来，同学不来，连值守教官都尽可能地减少跟她接触的时间。
三年里唯一打开那扇铁门，走到她面前，说要把她带出去的人，就是姜丞丞。
姜丞丞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悄然上升到了姜丞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步。
所以当她听到有人要把她从姜丞丞的教学计划中拿走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老师会不会答应？
会不会嫌麻烦？
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为此跟神祇省闹不愉快？
会不会像之前那些老师一样，来过一两次就不来了？
这些念头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
“我当然拒绝了。”
姜丞丞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你是我的学生，我不会让其他人插手你的教育计划。”
“当然，除了你自己。”
“如果你自己想回神代家，或者想让神代家的人参与你的培养方案，那是你的权利，我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但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愿，那他们谁来说都没用。”
神代彼方闻言，整个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她低下了头，深棕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我只想跟着老师，我不想接触神代家。”她轻声说道，“老师想做什么都可以。”
意思就是不要神代家指手画脚，对他的教育计划十分满意。
姜丞丞翻译了一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管制区外围的小路上很安静，两旁是祸津高专后山的树林，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轮椅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虽然艾蕾娜做的这辆灵能轮椅完全有能力在这种路面上无声悬浮行驶，但神代彼方似乎故意没有开启悬浮功能，让轮子实实在在地碾过地面。
大概是因为这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本身，比到达目的地更重要。
走了一段路后，神代彼方忽然开口了。
“老师。”
“嗯？”
“神代家的人......以后还会来找你麻烦吗？”
“可能会。”姜丞丞如实说道，“不过无所谓，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姜丞丞趁着这个话题，把一个他之前就好奇的问题问了出来，“你觉醒之前的事情，你自己还记得多少？”
“......不多。”神代彼方陷入了回忆中，声音如同梦呓，“我记得那个小镇。记得我住的那栋房子的样子，记得房间窗户外面能看到海。但是觉醒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醒来之后，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街道没了，小镇没了，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都被碾成了齑粉。
而她是废墟中央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那个小镇在瀛洲南部。”姜丞丞说道，“你的管制档案里写的是出身不明，身世成谜。但如果你是神代家的人，那你的出身应该很明确才对。”
神代彼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从小就在神代家长大的。”她说，“我记得小镇，记得海，但我不记得有人叫我神代这个姓。”
“也许我确实是神代家的血脉，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把我送到那个小镇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他们在我毁掉了一切之后才出现，然后签了一份管制令，把我关了起来。”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静。
但轮椅扶手上的金属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凹痕。
斥力场的微弱泄漏。
姜丞丞注意到了那道凹痕，但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神代彼方的头顶。
神代彼方微微一怔，然后低下了头，什么都没有说。
“行了，先别想这些。”姜丞丞收回手，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等事情处理完，如果你想知道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我可以帮你查。”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只需要专心训练。”
神代彼方用力点了点头。
“好。”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斑驳的光影随着轮椅的前进缓缓移动，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
两个人沿着小路又走了一段，然后折返回了训练场。
姜丞丞把神代彼方送回了隔离训练室，确认她重新开始了球体控制训练后，关上了门。
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姜丞丞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神代彼方是神代家的血脉，但她觉醒前似乎被安置在了一个远离家族的南部小镇上，觉醒时毁掉了整个小镇，之后神代家现身签署了管制令，然后消失了三年。
现在，在姜丞丞改善了她的管制条件，把她带出隔离区进行实战训练之后，神代家忽然以监护方的身份跳了出来，要求过问她的培养方向。
三年不闻不问，现在跳出来了。
要么是关心来迟了，要么就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神代家在意的，而这个东西在姜丞丞介入之后产生了他们不想看到的变化。
难道说，是发现被家族遗弃的废品有了利用的可能，因此决定接手了？
但若是这样的话，应该跟能够开发神代彼方能力的姜丞丞打好关系，让姜丞丞再接再厉，而不是自己动手才对。
神代家要是自己有办法的话，就不至于三年什么都没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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