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还请您息怒。”
“我们会立刻将近卫家的全部族人予以逮捕,交给您处决。”
鞠躬的角度又深了几分。
国御柱看到天御柱的举动后,愣了不到半秒,心中暗骂一声。
老东西变脸不扣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然后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也收回了领域,松开了按在太刀上的手,将太刀从腰间解下,双手捧着,横置于身前,然后同样朝着姜丞丞深深鞠躬。
“国御柱在此,向江风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她的声音沉稳而得体,语气中没有丝毫刚才那种拔刀相向的凌厉,仿佛十秒前那个杀气外露,手按太刀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方才情况不明,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两位御柱同时鞠躬的画面,如果放在平时,足以让整个瀛洲的超凡界为之震动。
但此刻,施礼的对象只是一个站在遍地冰雕之间,手上还沾着泉御柱材料残渍的年轻人。
姜丞丞看着面前这两位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御柱,不由得眨了眨眼。
一分钟前还在对他说竖子住手,向整个瀛洲宣战什么不知所谓言语的人,一分钟后就变成了合情合理,在近卫不在您。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好快的滑跪。
不过,姜丞丞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两位御柱的态度转变上。
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他拿出瘴染·黄泉巫女衣的时候,两位御柱的反应。
他们认出了上面的气息。
比起那种知网是什么的茫然,更像是知道这是什么,但不敢相信的惊疑。
这说明他们知道黄泉瘴的存在。
不仅知道,而且很熟悉。
再结合天御柱刚才那番话的措辞,将他们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好像鸟矢市的事情全是泉御柱一个人干的,跟他们毫无关系。
姜丞丞挑了挑眉。
“看来你们果然认识它。”
天御柱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微微一僵。
国御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丞丞看着两人的反应,并不意外。
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
鸟矢市的事情不可能是泉御柱一个人能够决定的,当然,决定用黄泉瘴来对付姜丞丞可能是他自己决定的。但神祇省与祸神签订契约,瓜分瀛洲这种级别的决策,三柱必然全部参与。
姜丞丞看着面前两个弯着腰的身影,平静地开口了。
“来。”
“细数你们的罪恶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黄泉瘴说它被许了四分之一的瀛洲土地。
那么,另外四分之三呢?还在瀛洲手里么?
想想也不太可能。
也就是说,或许还有更多的像黄泉瘴这样的首领怪物。
相比之下,天御柱和国御柱这种精英怪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先打首领怪再说。
至于要不要放过他们......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战力能够胜过他们的江风,而是一个普通的曜境初期,他们还会是这番态度吗?
显然不会。
既然如此,刚刚的种种虚与委蛇的话语,什么要将近卫家的族人交给姜丞丞处决,什么错不在姜丞丞,都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话罢了。
那么,先把他们当成鱼饵吧。
天御柱和国御柱看着身前似笑非笑的姜丞丞,神情一僵,但最终只能够由天御柱苦涩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向您道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您跟我们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姜丞丞身后只剩下残骸的泉御柱,以及身边遍地的冰雕,识趣地说道,“这里就交给后面的人处理吧,我们会妥善处理好后续事项的。”
天御柱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关于今日之事的对外说辞......在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可否说与您听?”
“渊界灾兽突袭神祇省本部,泉御柱近卫信隆率众奋力抵抗,最终力战殉国,身亡于灾兽之手。幸得江风讲师出手相助,力挽狂澜,击杀灾兽,拯救了幸存的民众......”
他抬眼看了看姜丞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看这个说法如何?”
果然。
神祇省这颠倒黑白的工夫,还真是一脉相传,只是一言之下就能够发动岁月史书。
泉御柱设计了他,结果反被杀了,到头来反而成了力战殉国的英雄?
姜丞丞摇了摇头。
“你还是打算把泉御柱塑造成英雄?”
“嗯?”
虽然姜丞丞只是简单反问了一下,但天御柱还是打了个寒战。
“您说的对!”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近卫这种家伙,不配被人们记住,是在下糊涂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遍措辞,然后再次开口,这次的语速更快,态度更诚恳。
“那就......原神祇省御柱近卫信隆,失职渎责,与渊界存在勾结,放任渊界灾害肆虐,导致鸟矢市沦陷,不仅未能履行御柱之职责,更率部众作乱,意图谋害外来超凡者,最终由......由您出手力挽狂澜,将其绳之以法。”
他看着姜丞丞,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何?”
姜丞丞想了想。
“还凑合。”
“不过没必要把我加进去,我对声望没兴趣。”姜丞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所谓地说道,“一定要加的话,那就把我的学生们加进去吧。”
天御柱如蒙大赦,立刻闭上了嘴。
国御柱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将太刀重新佩回了腰间。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泉御柱既然死了,那正好死无对证,什么黑锅都能够往他身上扣,什么黑账都能够往他身上算。
既然如此,将泉御柱的所作所为道出也无所谓,虽然神祇省都干了,但谁让泉御柱死了呢?
那就都是你干的了。
因此,天御柱刚刚说的清算近卫家并非虚言,因为这个黑锅显然不是泉御柱一个人就能够背下的,既然要照顾姜丞丞的想法,将鸟矢市的事情公之于众,那自然得找一群背锅侠。
这样才显得自己冰清玉洁。
天御柱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泉御柱执行坏了。
姜丞丞对于这些龌龊的勾当门清,不过他不打算急于一时收拾这群人,收起了焚蛇大圣和暴怒魔王的卡牌,两尊曜境级的存在化为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然后他抬起手,将凛冬悲歌从地面中拔出,收入了虚空剑葫。
哈里斯之冬的领域开始缓缓消退。
冰霜之国的边境线不再扩张,惨白的天色从边缘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的颜色,冻土上的冰层也在缓慢地融化,化为一滩一滩的冰水渗入了泥土之中。
至于那些冰雕......
大概是没有解冻的机会了。
姜丞丞不知道今天在哈里斯之冬之下有多少人死去。
几十?几百?上千?几万,还是......几十万?
他没数过,也没必要数。
你会记得自己一天吃了多少小面包吗?
...
神祇省本部,主殿大楼,二层,会客间。
这间屋子的格局是典型的瀛洲风格,拉门,榻榻米,壁龛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的铁壶还在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当然,这些都是室内的情况。
室外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从窗户往外看,整个神祇省本部的建筑群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残留冻层中,屋顶的瓦片上覆着未融的白霜,庭院中的松树被冻得像是裹了一层糖衣,参道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不太适合细看的东西。
此刻,正有从外地调来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运着这些冰雕。
好在这间会客间位于主殿大楼的内侧,窗户朝向后院的枯山水庭园,视野中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冰雕。
屋内坐着三个人。
天御柱和国御柱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瀛洲跪坐礼仪。
而姜丞丞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是他自己从隔壁的办公室搬过来的。
神祇省本部的传统和式会客间里,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带扶手的西式办公椅,画面违和得令人牙疼。
按理来说,这种行为在瀛洲的礼仪体系中属于极大的失礼,在主人家的传统会客间里不坐榻榻米而自带椅子,跟在别人的葬礼上打火锅差不多。
但在座的两位御柱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异议。
原因嘛,懂的都懂。
刚杀了你们一个同事,搬把椅子这种事情,不值一提。
姜丞丞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国御柱亲手泡的茶。
他抿了一口茶,看向了对面跪坐着的天御柱。
“可以说了吧?不要带自我感情,不要美化自己,我听得出来。”
天御柱其实已经准备好一份能够让自己不沾锅的腹稿了,但姜丞丞这么一说,让他一下子打消了主意。
于是,他只能实话实说。
“十二年前,渊界降临。”
“这件事,无论在赤霄,大洋国还是在瀛洲,都是一样的,渊界的裂缝在世界各地出现,渊界怪物涌入现世,人类的既有秩序在一夜之间被颠覆。”
“但瀛洲的情况,比起大洋国和赤霄要糟糕得多。”
“瀛洲是岛国,四面环海,国土狭小,人口密集,没有纵深可言。”
“渊界降临后的第一年,瀛洲损失了将近百分之八的国土面积,超过三百万人死亡或失踪。”
“而且,瀛洲比较......”
说到这里时,天御柱绞尽脑汁,想到最委婉的词就是,“......封闭。”
封闭。
这个词已经是天御柱能找到的最客气的说法了。
瀛洲的超凡体系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不同,赤霄的超凡力量是全民化的,任何觉醒者都可以通过对策局的体系获得培养和发展的机会,大洋国也类似,有皇家超凡学院这样的机构面向全社会招收觉醒者。
但瀛洲不是。
瀛洲的超凡力量,千年以来都被五华族垄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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