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姜丞丞将灵珠捏在指尖，然后轻轻一捏。
翠绿色的光芒从碎裂的灵珠中迸发开来，如同一颗翡翠色的烟花在千妖台上空绽放，光芒以姜丞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在一息之间便覆盖了整个千妖台及其周围数里的范围。
光芒本身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穿过人体和妖躯的时候就像一阵微风拂过，连衣角都不会掀动。
但当这道光芒穿过人族方阵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首先是天枢剑阁的方阵。
后排靠左的位置上，一个穿着深灰劲装，背负长剑的年轻剑修忽然浑身一僵。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
五官在变形，原本清秀的面孔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在翠绿色光芒的照射下迅速皱缩，露出了下方完全不同的面孔。
一张兽脸。
灰白色的皮毛，尖锐的獠牙，竖起的三角耳朵，那是一只狼妖。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翠绿色的光芒将人族方阵中所有画皮伪装者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离了下来。
太虚道宫的方阵中，一个手持拂尘的中年术修褪下了画皮，露出了一只赤红眼睛的蜥蜴妖的本体。
万象宝殿的方阵中，两个穿着锦袍玉带的富态修士同时变了形，一个变成了蛤蟆妖，一个变成了獾子精，两只妖兽在褪下画皮后茫然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嚎叫。
七大世家的队伍中也有，十二散修联盟的人群中也有，翠绿色的光芒无差别地扫过了每一个人，将所有藏在人皮之下的妖族伪装者全部打了回原形。
人族方阵在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妖，妖兽！！”
“你......你是谁？！你不是刘师叔吗？！”
惊叫声，怒吼声，法器出鞘的金属碰撞声，灵力爆发的轰鸣声，各种声音在人族方阵中嗡嗡作响。
修士们在发现自己的同门，师叔，甚至长老居然是妖兽伪装的之后，反应不一而足。
有的拔剑就砍，有的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有的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有的看着身边那只褪了画皮的妖兽，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而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天枢剑阁队列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正面无血色地看着身旁的一头野猪妖。
那头野猪妖的体型颇为壮硕，獠牙外翻，鼻孔朝天，灰褐色的粗糙皮毛上还残留着几片没来得及脱落的画皮碎片，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依稀还能辨认出一张姣好的女性面容。
他的师姐。
昨晚还跟他秉烛夜谈的师姐。
年轻弟子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音节，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绿。
“师......师姐？？”
野猪妖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小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柔情。
然后它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暴露了，发出了一声震耳的猪嚎，转身就跑。
年轻弟子站在原地，目光空洞，灵魂仿佛已经离体了。
如果师姐是野猪妖，那他昨天晚上，过去的无数个晚上，究竟是......
整个人族方阵彻底乱了套。
而在这片混乱之上，高台上，陈玄通茫然地看着下方发生的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祁渊施展了什么幻术？看起来不像啊......
而姜丞丞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台下那片一半惊恐一半茫然的人潮，等到他们稍微回过神来后，平静地说道：
“如你们所见，影犬窃取了青冥狐一族的神通，研制出了一种名为画皮的秘法。”
“这种秘法能够将生灵的皮取下，披在妖兽身上，完美地伪装成那个人，无论外貌，气息，修为波动，乃至记忆和习惯，都与本人别无二致。”
“这是影犬用以谋划天下的计谋，它用了多年的时间，将画皮妖谍渗透进了青冥界的每一个角落，三大仙宗，七大世家，十二散修联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是干净的。”
“如今整个人族之中，不知有多少画皮妖谍潜藏其中，你们身边的同门，师叔，长老，甚至掌门，都有可能早就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这番话落下后，人族方阵中的混乱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剧烈了。
修士们开始互相打量，有些人下意识地拉开了与同伴的距离，有些人的手已经摸上了法器，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信任在一瞬间崩塌了。
多年的渗透，多年的潜伏，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刚才揭出来的那三四十个画皮只是在场的，那些没来的呢？那些留在宗门里的呢？
这个问题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也不是没人想着这会不会是姜丞丞的离间之计，但这种事情其实很好验证。
如果是离间之计，那原本的修士呢？
除非姜丞丞能够掌握着在刚刚那一瞬就将那些修士变成妖兽的能力，但都有这种能力了，离间不离间的，好像也不重要了。
姜丞丞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不过，我志不在此，不打算借此来谋取世界。”
“因此，画皮之事，到此为止。”姜丞丞说，“影犬做的事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与我无关。”
说到这里，姜丞丞将目光从台下收了回来，转向了高台上站着的那两个人。
陈玄通与天枢剑阁阁主。
画皮的事情姜丞丞本来就打算解决，因为能够成为画皮妖谍的，都是影犬的铁杆，不斩草除根不行，只是在这个时候点破，还能够起到另一种作用。
姜丞丞看着陈玄通，微笑着说道：“这位看来就是如今的仙道共主了？”
“不知，对于现在的情况，你作何感想？”
陈玄通的面色一片苍白。
他的眼神在飞速闪动，脑中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但最终呈现在嘴边的话只有一句。
“我不清楚......影犬居然，居然做了如此恶毒之事......”
“你不清楚么？”
姜丞丞轻笑了一声，“但我看你跟影犬在青冥天宫中划分天下的时候，倒是豪情万丈啊。”
“修士本就超凡脱俗，何必为了凡人与贵族争斗不休，这是你的原话吧？”
陈玄通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祁渊怎么知道？
那些话是在青冥天宫大殿之中说的，在场的只有他，剑阁阁主和影犬三个人，连护卫都被隔绝在了殿外。
没有第四个人听到过那些话。
它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姜丞丞接着说道，“你们在青冥天宫中谋划要害我和青冥狐的时候，不也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吗？”
青冥天宫是青冥狐建造的。
林疏影在晋升曜境之后，对青冥狐本源神通的掌握越发深入，其中就包括与青冥天宫的远程沟通能力。
两天前，当影犬和陈玄通在青冥天宫的大殿中品茶论道，谈笑风生地谋划着如何除掉青冥狐和天妖的时候，青冥天宫将它们的所有行为，都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远在现世的林疏影。
而林疏影又将这些信息同步给了姜丞丞和千早茉白。
三个人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看着直播，把影犬和陈玄通的全部计划听得清清楚楚。
在别人家里谋划要对别人不利。
影犬的惊世智慧，属实无敌，明明上次林疏影都展现出了沟通青冥天宫的能力，结果它居然还敢在青冥天宫开会。
大概是影犬怎么也没想到，林疏影居然还敢回青冥界。
在它的认知里，一只被追杀到了异世界的末裔，应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才对，怎么可能反过来沟通青冥天宫？
可惜，它低估了林疏影，也低估了姜丞丞。
“怎么，如今倒是怕了？”姜丞丞看着陈玄通那张已经白到了没有血色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陈玄通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必须跑。
这个天妖知道一切。
知道他们在青冥天宫中谋划的所有内容，知道他们打算联手除掉青冥狐和天妖，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一个知道了你要杀他的强大存在，此刻正站在你面前，笑着问你作何感想......
还能作何感想？
但陈玄通还没来得及动，他身旁的人先动了。
“玄通，走！”
天枢剑阁阁主瞬间做出了判断。
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当初在青冥天宫中，他亲口说了那句人族不需要一个畜生对我们指手画脚，还建议陈玄通与影犬联手除掉青冥狐和天妖。
现在天妖知晓了这一切，它既然知晓，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换位思考，若是剑阁阁主知道有人在谋害自己，而自己又有着杀了对方的能力，也不可能放过对付。
剑阁阁主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在瞬间拔出了腰间那柄长剑。
剑鞘朴素到了极点，但出鞘的那一刻，一股足以令方圆百丈内所有生灵都心生颤栗的剑意从剑身上迸发而出。
领域同时展开。
万剑朝宗。
领域展开的一瞬间，高台周围的空气中凝聚出了数以千计的灵力剑影，每一柄都散发着曜境巅峰级别的锋锐之意，如同一片剑之森林在姜丞丞周围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了进去。
剑阁阁主的目的很清楚，用领域将姜丞丞困住，争取时间让陈玄通逃离千妖台。
要是不将姜丞丞拦住，陈玄通是绝对不可能逃得过姜丞丞的，刚刚那将影犬斩杀的一剑还历历在目。
陈玄通果然在领域展开的同一时刻转身就走，素白色的宽袍在急速移动中化作了一道白光，朝着千妖台的边缘急掠而去。
姜丞丞看着面前这片密密麻麻的剑影领域，很快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
剑阁阁主打算用领域拖住他，给陈玄通争取逃离的机会。
不过，这正合他意。
因为他本来就不打算自己动手解决陈玄通。
姜丞丞轻笑了一声。
“千早，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千早茉白已经在他开口之前就动了，天眼全功率运转，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燃烧着，猎弓从背后取下，箭壶中的灵箭已经搭上了弦。
而姜丞丞自己则转过身，面对着剑阁阁主那片密密麻麻的剑影领域，展开了万象棋局。
暗金色的格线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与万剑朝宗正面碰撞。
领域对领域。
裂界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撕裂开来，暗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将姜丞丞和剑阁阁主一同吞没了进去。
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裂界之中。
高台上只剩下了千早茉白一个人，以及正在全速逃离的陈玄通。
陈玄通根本没有看千早茉白一眼。
在他的认知中，那个粉红色长发的少女只是一个玄境巅峰的人族小姑娘，可能是那个天妖带在身边的仆从，仅此而已。
真正的威胁已经跟剑阁阁主一起坠入了裂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趁这个空档全速逃离千妖台，离开万妖山的范围，回到人族的地盘，然后再从长计议。
陈玄通化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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