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蛋液入锅的瞬间发出轻巧的滋啦声,边缘迅速凝固成淡黄色的薄片,陈宇星一只手握住锅柄,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硅胶刮刀,手腕一抖,把锅从火眼上移开。
然后他用刮刀从锅的边缘开始,轻轻推动蛋液,每推一下,凝固的蛋皮就堆积到锅中心,同时把未凝固的蛋液推到锅边去重新铺开,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推动都精确地控制着力度。
“锅回火上加热三秒,再离火,这个动作重复六到八次,每次离火之后用刮刀推蛋皮,推好之后再回火上三秒。”他说着示范了三个循环。
田所惠在旁边认真盯着看,连眼睛都不敢眨。
蛋液在反复的加热-离火-推卷中慢慢成形,锅中心的蛋皮堆叠成椭圆形的雏形,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点焦色。
但因为每次回火的短暂高温,蛋皮的最外层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酥壳——用筷子碰上去有轻微的脆感,但不会破。
到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陈宇星左手在锅柄上颠了一下,蛋卷在锅里翻了个身,收缩收口,椭圆成形。
出锅。
他拿起一把小餐刀,在蛋卷中间划了一刀。
刀锋过处,蛋卷被切开,断面展现在面前——外层是薄薄一层全熟的金黄色,越往中心颜色越淡,最中心的部分是一道湿润柔滑的半凝固蛋芯,鹅黄色里带着微微的透明感,像半融化的奶油。
“好漂亮...”田所惠小声说。
陈宇星切了一小块递给她:“尝尝中心部分。”
田所惠接过勺子放进嘴里,蛋芯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层的酥壳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层软嫩得像布丁,最中心的半凝固蛋液带着奶香和黄油的浓郁一起涌上来,整个口腔被温润的蛋香包裹住。
“好吃...太好吃了...”她捂着嘴,眼眶都湿了。
陈宇星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开始装盘,两只法式蛋卷码在白色餐盘里,旁边放了一小撮翠绿的香葱末做点缀。整个装盘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蛋卷本身的光泽和形态已经够抢眼了。
两人端着餐盘走向夏佩尔。
夏佩尔先看了一眼蛋卷的外形。
他拿起叉子轻轻按了一下蛋卷表面,感受了一下弹性,然后翻过蛋卷检查底部——底部也是同样的均匀金黄,没有半点焦痕。
他用餐刀切开蛋卷。
刀落下,断面展开。
夏佩尔的动作停了一拍。
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这边,他们看到夏佩尔盯着那个断面看了整整四秒钟,然后他缓缓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停下。
又嚼了第二下。
然后他放下刀叉,拿起笔在评分板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动了——这次的动作比早上明显得多,虽然还是很难称之为“微笑”,但至少让人看出了某种情感在松动。
“外层酥壳,内部火候梯度从全熟到半熟,过渡平均,中心部分蛋液处于凝结临界点,质地柔滑。你改了配方?”
陈宇星摇头:“配方没改,只是做法上做了一点点小变动。”
“什么变动?”
“蛋液先过滤了一遍去掉蛋筋和气泡结块,保证凝固的均匀度。然后用滑锅的手法控制火候——锅离火上加热三秒,离火推蛋皮,再回火上三秒,反复六到八次。这样可以做出外酥内嫩的层次,同时表面不产生焦色。”
夏佩尔沉默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余火的嘶嘶声。
“滑锅手法,中餐的热锅控制。”夏佩尔慢慢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中餐的火候技巧用在法式蛋卷上,既保持了法式蛋卷内芯的软嫩传统,又增加了一层外皮的酥脆口感。”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宇星:“这是你想的?”
“是,我把一些基本功搬过来试了试,发现效果意外的还行。”
夏佩尔拿起笔在评分板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评分板转过来面对着全班。
“A+。”
教室里炸开了锅。
“A+?!夏佩尔老师给出A+?”
“那个不给A的夏佩尔?”幸平创真从前排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比蛋卷还圆,“昨天给A也就算了,今天直接给了A+?陈宇星你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田所惠也拿了A+?”青木大吾从另一排探出脑袋,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夏佩尔敲了敲评分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的课程,除了陈宇星和田所惠组达到标准之外,其余所有组全部不合格。”
沉默。
然后惨叫。
整个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哀嚎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敢质疑夏佩尔的判断,因为刚才他们亲眼看到了他切开蛋卷时的表情变化——那已经是这个冷面教授给过的最高规格的肯定了。
“你可以走了。”夏佩尔对陈宇星说,“其他不合格的人留下来加训一小时。”
陈宇星收拾好刀具,拉着还有点懵的田所惠走出教室。
走廊里,田所惠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张脸红扑扑的:“A+...夏佩尔老师给了我们A+...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切香葱的手法进了一步,起码比昨天稳了两个档。”陈宇星说,“这是你应得的。”
田所惠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阿星...同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宇星摆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提示音。
【任务完成:在法式料理课程中使用中式技法改良菜品,并获得A级以上评价。任务评价:A+。奖励:解锁食谱——水晶虾饺。】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提示:【糖醋咕噜肉熟练度+3%,文思豆腐熟练度+3%,三蛋烧麦熟练度+2%,龙须面熟练度+1%。】
还有额外收获,刚才做那道蛋卷的时候,他对火候的理解又稍微深了一层,这种体悟是系统的熟练度数字没办法完全反映出来的。
“走吧。”陈宇星说。
“那个,阿星同学,还有一件事...”田所惠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你之前说想去看看各个研究社,我整理了远月主要研究社的名单和活动地点,如果你今天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第7章 久我照纪
陈宇星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名单列得挺详细,每个研究社都标注了位置、主营菜系和主要负责人,字迹跟她在理论课上做的笔记一样,工整干净,关键信息还用记号笔做了标注,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好啊,现在就去。”
田所惠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先去看了几家研究社,意大利料理研究社占据了一整栋两层小楼,里面的学员正在用原木烤炉烤披萨,整条走廊都是橄榄油和罗勒的香气。
点心研究社的门口排着长队,负责接待的学员在发试吃券,看起来经营得很火爆。
法国餐桌礼仪研究社的教学室空旷肃穆,学员们正在模拟高档餐厅的场景练习摆盘和酒水搭配。
转到另一栋楼的时候,田所惠忽然指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说:“这边...还有乡土料理研究社,我加入的那个。不过乡土料理研究社很小,没什么人。”
陈宇星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满了日本各地乡土料理的照片和手绘地图。
“挺好的地方。”他说。
田所惠又低头不好意思了。
两人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最后走向了远月校园里最显眼的一栋建筑——一座巨大的中式宫殿式楼房,飞檐翘角,朱红门柱,正门楣上写着“中华料理研究会”六个烫金大字。
“这是远月最大的研究社之一。”田所惠仰头看着那排烫金字,“久我照纪学长是第八席,专长中餐尤其是川菜,他把中华料理研究会做成了远月排名前几的实力大社,在食戟中连续吞并了好几个其他研究社。”
“进去看看。”陈宇星推门。
进门的一瞬间他就傻眼了。
一排光头壮汉在大殿里整整齐齐地列队颠锅,动作统一得跟军训方阵似的,嘴里还齐声喊:“嘿——嘿——嘿——”
锅里的火舌随着节奏一高一低地跳动,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油豆瓣酱味道。
陈宇星捂着额头无奈的笑了出来,这画面他上辈子只在网上刷到过,新东方那种广告式的招生视频,一排光头在集体颠锅,没想到在这谁真给当他看见了。
“这可真是壮观。”他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
田所惠在他耳边小声说:“久我学长很擅长把学员训练到可以快速执行同一套菜谱...这在学园祭等大型活动里确实能发挥很大作用...”
“前提是菜谱本身得够硬。”陈宇星说。
两人正往里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对话声。
一个头顶黄毛的青年正拉着一个高挑女生说话,语气相当热情:“美代子,你就加入我的中华料理研究会吧!你的实力绝对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那女生,北条美代子则是较为冷淡地摇了摇头:“学长,我只是过来借点调料的。妈妈说了让我走自己的路,别再跟着你混了。”
“别这么说嘛,一家人——”
“喂。”忽然有人开口了。
久我照纪转过头。
陈宇星站在大殿中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你就是久我学长对吧?中华料理研究会的主将,远月十杰第八席。”
久我照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中国人?这家伙从进门到现在的气场也太轻松了,跟逛菜市场似的。
“我是陈宇星,今年插班进来的新生,过来参观一下中华料理最大的研究社——不过说实话,这阵势跟我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
久我照纪笑了,他打了个响指。
大殿里的光头们立刻停止颠锅,整齐划一地放下铁锅,排成两列站好,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一万遍。
“看来你不太认同我的训练方法。”
久我照纪说,“不过没关系,走一圈看看就下结论也没什么意思——出列十个,给陈宇星同学和这位...田所惠同学对吧?做一道菜尝尝。”
“好!”
十个光头齐声应了一句,声音洪亮得震得大殿的梁上掉了几粒灰。
然后他们开火,倒油,切豆腐——动作整齐划一到像十台全自动料理机同时启动了。
不到十分钟,十盘麻婆豆腐同时出锅。
久我照纪靠在柱子上,两手一摊:“作为远月能考上新生插班生的中国人,你的中餐水平应该相当不错,尝尝看?”
陈宇星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在最近的一盘里舀了一勺豆腐,红油亮晶晶地挂在白嫩的豆腐块上,花椒的麻味直接窜进鼻腔。
放进嘴里。
辣,真的很辣,在这个普遍不能吃辣的岛国里,这口辣味简直是在向整片东瀛列岛宣战,不过不只是辣,在辣味底下也能吃到豆瓣酱的醇厚和豆腐的清甜,调味整体平衡也还可以,豆腐的火候也到位,外嫩里滑,没有碎也没有老。
但是。
花椒用的是现成的花椒粉,那种现成袋装的花椒粉放久了香气会散掉,最后只剩麻味没有层次,而且勾芡只勾了一次,整盘豆腐吃完一半就开始出水,越吃越稀。
还有,炒底料的时候没放豆豉,豆豉作为麻婆豆腐鲜味的骨架,少了它整个味道就像是少了脊椎骨一样。
“感觉怎么样?”
久我照纪问。
“挺好吃的。”陈宇星放下勺子。
“但是?”
“你说但是?”
“你这表情看着就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
陈宇星想了想,指了指盘子:“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这道麻婆豆腐——味道确实可以,辣够劲,豆腐的火候也对,但有几个地方跟正宗的麻婆豆腐有出入。”
久我照纪的眉毛挑了一下,旁边两排光头壮汉已经露出不善的眼神了,敢在中华料理研究会的总部当着主将的面说他的菜不正宗?
“你说说看。”
久我照纪的声音里压着笑意,但这笑意背后有某种危险的试探。
“第一,花椒。你用的是现成袋装花椒粉,放久了香气挥发了,只剩麻味。正宗的麻婆豆腐应该现焙花椒再细细剁碎,这样麻、香、脆三样同时到位。第二,这道菜该放豆豉,豆豉的发酵咸香是整道菜鲜味的底层,不加豆豉只靠豆瓣酱的话,味道是立不住的。第三,勾芡——你这道麻婆豆腐只勾了一次芡,豆腐越煮越出水,吃到后面芡汁就会被水稀释掉,正宗的麻婆豆腐至少要勾三次芡,锁死豆腐释放出来的水分,保证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芡汁还是浓的。”
久我照纪眼睛眯起来了。
“还正宗呢——你当是在比谁更会背书吗?”久我照纪旁边一个光头忍不住出声。
久我照纪抬手制止了他,看着陈宇星:“你说得挺详细的,那你来做一盘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