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12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至于那些真正要紧的实权,东德的工业系统该如何接入苏联的电算计划系统里,东德的生产指标要怎么从米塔格手里挪到一个亲苏的技术官僚手上去——

那便是另一条线上的事了。

第81章 拯救匈牙利

才送走了东德代表团,斯拉瓦几乎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下一个代表团就到了——匈牙利。

时间紧任务重。

“你说有意思没有。”趁着两拨人交接的当口,斯拉瓦端着一杯凉透的红茶对靠在沙发上的年导说,“东德那个摊子是政治上稳得很,经济的窟窿藏在底下;匈牙利正好反过来——经济的火已经烧到房梁上了,党自己的合法性也跟着在塌。"

“所以东德那套帮还债再堆满消费品的法子搁匈牙利这儿不灵了。”年导伸了个懒腰。

“匈牙利人不是很缺消费品——它的生活水平在整个华约里仅次于东德。它缺的是外汇,是对明天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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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的故事得从十九年前那场轰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试验说起。

1968年1月1号,匈牙利正式推行了一套叫“新经济机制”的东西。

这套方案是党内经济学家涅尔什·雷热一手一设计出来的,被后来人称作“整个经互会里战后最激进的一次改革”。

它的核心是给计划经济松绑——把过去那种从中央一道一道压下来的指令性生产指标给废了,企业自己拿主意,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卖给谁都可以照着市场的脸色来。

利润头一回成了企业的新领袖,赚了能留一部分搞投资、发奖金,价格也不再是铁板一块,分成了管住的、半放开的、随行就市的几个档,有些甚至直接跟着世界市场的行情走。

除了基础原材料,大部分商品的补贴都给砍了,连私人的小手工业、小买卖、农户那一小块自留地都合法了。

这套东西铺下去,匈牙利人的日子是肉眼可见地松快了起来。商店里的花样多了,东西也丰富了,老百姓兜里有了余钱还能出国转一转。

西方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古拉什共产主义”——一锅有肉有菜、热气腾腾的炖菜,是整个东欧最宽松、生活水平最高的社会主义。

卡达尔那句名言“不反对我们的,就是支持我们的”,配上这锅炖菜,撑起了他三十一年的江山。

赫鲁晓夫话糙理不糙,如果能让广大人民的锅里有土豆炖牛肉可以吃,那么人民真的不是特别在乎上面的经济体制到底叫什么名字,一个稳定的国家里日子人一定是多数。

只有当国家处于危机,经济崩溃,社会暴乱,政治动荡的时候,广大人民才会去考虑问题的来源是什么,并做出他们的选择。

匈牙利这套机制一开始就拧着一股劲。企业是有了自主权,可它骨子里还是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的;价格是放开了一截,可工资和补贴还攥在计划手里。

这么一来那个最要命的软预算约束就始终没能除根——企业亏了照样有补贴兜底,反正饿不死!

于是财政的赤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七十年代,赶上保守派的反扑,又赶上隔壁捷克斯洛伐克刚被苏军坦克碾了一遍,这套机制被收了回去大半,连涅尔什本人都在1974年被打下了台,在边上一晾就是十三年。

这便是计划和市场对立的一面,要搞市场就别让企业把脚踏在计划里,因为二者的目的不同。

计划的目的是生产,市场的目的是盈利,计划为了保证生产稳定是不会让它的生产单元被摧毁的,哪怕是亏钱也没关系,只要能正常生产就行。

而进入市场就不一样,市场的竞争机制和价格信号与计划不太一样,必须要让企业破产,必须释放一定的失业人口,这样才能作为鞭子“激励”企业。

让一家企业半计划半市场是走不了太远的,那只是个过渡形态,就连老钟都是在双轨制实行一段时间后实现并轨,民企不再搞什么生产指标、生产补贴这种东西,只有国家控制的核心产业才会有。

这就是匈牙利的问题所在,它作为苏东集团的一员不能放弃计划,隔壁捷克斯洛伐克刚被坦克碾了一遍自己直接投西方体制那不是找死吗?它本身的社会状态又不允许他放弃市场,一旦放弃市场导致目前经济出问题、民众不满大幅上升,那等待他们的要么是内部政变要么是苏军的坦克。

一根筋两头堵了说是。

现在,到了1987年11月,匈牙利这口炖菜的锅已经快要烧穿了。

外债是头一桩催命的事。从七十年代起,匈牙利就靠着借西方的钱来撑这锅炖菜的香气——撑消费,撑投资。

借到1987年,匈牙利外债已经堆到了180亿美元,匈牙利才1千万人口!从老人到刚出生的婴儿,从智障精神病到科学家,每个人平均欠西方1800美元!

那个时候的美元还很值钱,这个价格已经可以在国际市场上买五吨大米了。

正是因为匈牙利这个上不去下不来的经济体制,匈牙利人均债务是整个东欧最高的,债务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过了七成,每年光还本付息就要吃掉它六成以上的外汇收入,离违约那条红线只剩一步之遥。

更要命的是,从1985年起匈牙利人那习惯了三十年年年都要往上涨的实际工资头一回开始往下掉了——这在古拉什共产主义的话语体系里是颠覆性的。

锅里的火不够了,外头的天也开始变。就在两个月前的九月,匈牙利郊外一个叫勒基特莱克的地方一百四十多个党外的知识分子公开聚到一起议论起这个国家的前途——

这是日后那个“匈牙利民主论坛”的起点,匈牙利共产党党外的反对派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

也是在九月,党里通过了一份纲领,由刚当上总理的格罗斯·卡罗伊主持定的提出要搞“市场调节型社会主义”,路子是要往市场经济那边再迈一大步,连破产法、增值税都摆上了日程——明年元旦就要生效,是整个东欧头一个搞增值税的国家。

换句话说,就在斯拉瓦要重定路线的这个当口,匈牙利刚刚把“更深入地市场化”定成了自己的官方路线。

匈牙利疑似有点不识时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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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代表团打头的是七十五岁的卡达尔·亚诺什。

这位执掌了匈牙利三十一年、是整个东欧在位最久的领导人老了,他的脚步有些迟缓,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斯拉瓦看着他,心里头掠过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老人是踩着伊姆雷·纳吉的尸体上的台。

1956年那场被苏军坦克碾平的革命,那个在1958年被秘密绞死的纳吉,是压在卡达尔心口三十一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一块巨石。而如今,随着政治的松动,这块石头底下的旧伤又开始有人去揭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正在博弈的匈牙利政治舞台。

总理格罗斯·卡罗伊,务实,可他缺方向——他心里清楚现在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拐。

还有被晾了十三年刚刚重新被起用的新经济机制设计者涅尔什·雷热,他的鬓角已经斑白。

还有那个才三十九岁分管经济政策的技术官僚内梅特·米克洛什,人是年轻,脑子也好使,是块还没被定型的好料子。

再就是分管意识形态的书记贝雷茨·亚诺什,匈共保守派的代表,在一九五六年的问题上立场一向最硬。

这个党它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改变。

卡达尔体力不济,格罗斯没有方向,涅尔什和内梅特在等一个新的使命,党外的反对派在外头敲着鼓——整个党的高层正陷在等待的状态里。

它不是不愿意变,也不是变错了方向,而是它想变却不知道往哪儿变。

是时候让沙皇伊万诺夫一世指导一下匈牙利的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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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斯拉瓦先给出了方案。

“卡达尔同志,格罗斯同志,”他开门见山,“我知道匈牙利眼下最大的一块心病是外债。一百八十亿美元嘛,每年还息就要啃掉六成的外汇,这日子确实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过的。”

卡达尔和格罗斯的神色一动,他们也在为此发愁呢。

“我知道你们应该听说了东德那边的事情,我可以给你们直接说出来——莫斯科愿意帮柏林把200亿西德马克的债务还上,但你们这个数目...”

东德欠了西方200亿西德马克,换算成美元那就是110亿,匈牙利债务量是东德的近两倍,而经济体量只有东德的60%,人均外债是东德的三倍!

苏联即便想接盘也接不动这个量级。

而且,匈牙利的债是欠IMF、世界银行、西方商业银行的,结构比东德的更刚性。东德欠西德的债部分是政治性的,可以谈展期甚至豁免,匈牙利欠西方商业银行的债是纯商业债务,没有政治回旋空间。

救不起,告辞。

斯拉瓦叹了口气:“老实讲,苏联接不动,帮你们还完债我们就直接经济危机了。可有一件事,苏联能做——我们可以牵头,组织一个‘华约稳定基金'。”

他给出了苏联方案。

苏联在88年6月前先出40亿美元打底,再动员东德、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等小弟各出点份子钱,加上经互会转账卢布做杠杆,凑出一个80亿美元规模的基金专门去跟匈牙利那些西方的债主谈。

斯拉瓦知道,美国为了给自己回血马上就要对日本和西德动手收割了,苏联虽然之前爽挣百亿美金,但这边花花那边买买手头瞬间就没钱了,得想办法再薅一波资本家羊毛!

再苦一苦西方人民罢!骂名资本家来担,好名声苏联来拿。

斯拉瓦想的是等日本经济泡沫被美国佬刺破后苏联再帮小弟把债的问题解决了。

老大哥手里是真没钱了,他现在做梦都想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克里姆林宫地下藏着沙皇遗留的500吨黄金,或者是学列宁枪毙几个粮食投机商缓解手头资金、物资问题!

可现在已经不是二十世纪初那会,那时候还可以通过借钱造坦克然后用坦克把债主碾死的方式规避债务,现在就不行了。

按照目前的苏联方案,这份专项基金可以用来跟匈牙利的西方债权人谈判,经济专家们估计可以提议60-70%的折扣回购,因为西方银行已经在把匈牙利债务在二级市场打折交易了。

至于剩下40%则作为长期低息债务由苏联接手。

虽然看起来这波操作老大哥赔本了,但战略上能赢。苏联只用40多亿美元的实际投入就把整个匈牙利经济从西方债权体系里拔出来,重新绑回苏联体系。

这个操作的政治意义远大于经济成本——它将证明苏联有能力组织阵营内救援,这是真正的“联盟领导力”。

“这么一来,”斯拉瓦看着卡达尔,“匈牙利就从西方那个债主的网里头拔出来了。”

会客厅里静了一瞬。涅尔什几乎就要逼迫卡达尔答应下来了。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斯拉瓦话锋一转,把那根拴着的绳子也亮了出来:“这份援助得有个对等的条件——匈牙利的宏观经济要接进我们的电算计划系统。

外汇、外贸、能源、价格...这几块得重新收归到计划的统一调度里来。”

这话一落,贝雷茨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格罗斯和涅尔什的脸色就凝住了。

这意味着匈牙利要交出经济主权,也意味着他们搞了十九年刚刚又定为官方路线的“市场调节型社会主义”要掉头了!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要么匈牙利的市场经济主义掉头,要么他们这些领导层物理上掉头。

苏联的新任总书记他妈的就是个小斯大林,人家才不是戈尔巴乔夫,他们严重怀疑如果匈牙利真的偏离了路线,苏联真的敢再来一次1956!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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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斯拉瓦也不喜欢苏联这副老子党的做派,但当自己是老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当老大哥这么爽,有些时候就得快刀斩乱麻!

有老大哥给小弟兜底,给小弟经济援助,给小弟军事支持和政治支持,就算小弟国内有反对派想要搞事情大哥都能派坦克来碾一遍保你江山稳固,用这些来换小弟的效忠不过分吧?

就在大家都沉默着不表态时,斯拉瓦却笑了。

“诸位同志,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他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涅尔什身上,“我绝不是说匈牙利这十九年的新经济机制走错了。恰恰相反——我认为,新经济机制已经胜利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涅尔什抬起了头。

“在那个所有人都还守着僵化的官僚指令经济计划的年代里,是你们匈牙利头一个站出来在僵化的计划和原始的市场这两者之间硬是蹚出了一条路来。”

“这条路的探索是了不起的,是要载入社会主义史册的。涅尔什同志,这是你的功绩,也是卡达尔同志这一代匈牙利共产党人的功绩。”

卡达尔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

“可是同志们,时代往前走了。”斯拉瓦笃定地说道,“过去新经济机制最大的难处在哪儿?

在于它放开了市场,却管不住那只看不见的手带来的混乱——软预算、财政赤字、外债...都是从这儿来的。

它探索出了方向,却缺一样工具,一样能让它既保住活力、又不至于失控的工具。”

他顿了顿。

“而今天这工具已经成熟了——以控制论为核心的电算计划经济。我们可以把新经济机制探索出来的那些成果原原本本地继承下来,再用电算的手段把它升级到一个更高的阶段去:电算调节的社会主义经济。”

这套话术的妙处在场的人都品了出来。

它没有否定卡达尔的功绩,给了这位垂暮的老人天大的体面,把放弃市场化包装成了“市场化的下一个阶段”——

正如列宁所言,退一步,然后进两步。它给涅尔什、给内梅特这些改革派指了一条新的事业方向。

涅尔什的呼吸明显地重了几分。这个被晾了十三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套被打入冷宫的心血不会被废弃,而是要被人接着往下写。

坐在一旁的内梅特眼睛里也燃起了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兴奋——他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方向,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大展拳脚的、说得通的方向!

而斯拉瓦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就连一直没什么方向的格罗斯眉头也舒展了开来。一个能让他回国之后,向党内的干部和底下的群众体体面面交代过去的叙事,正是他在这片方向的真空里苦苦寻摸的东西。

斯拉瓦看在眼里。

他要的不是让这些国家看起来是被苏联再次逼着低了头,他要的是让他们看起来是主动选择了一条新的、更好的道路。

无论是名声还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底子还是外壳,他伊万诺夫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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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斯拉瓦单独留下了卡达尔。

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斯拉瓦给老人续上一杯热茶,斟酌了片刻,才把那个谁都不敢轻易去碰的话题摆到了桌面上。

“卡达尔同志,我知道有件事压在你心里很多年了。我想,我们今天可以谈一谈。”

卡达尔知道斯拉瓦要说什么事情。

“一九五六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斯拉瓦的措辞极其谨慎:“那场事件的处理有失偏驳,苏共承认当时有做的过分的地方,尤其是...对伊姆雷·纳吉的处决。"

卡达尔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一道伤口,是他午夜梦回时甩不掉的影子,是时刻拷问他信仰、良心、道德的梦魇。

1956年2月,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做了秘密报告揭露斯大林“罪行”,这份报告被波兰党不慎泄露出来,到6月就在东欧广为流传。

匈牙利当时的领导人是拉科西·马加什,一个被称为“斯大林最好的匈牙利学生”的硬派分子,整个1949-1953年搞了对党的大清洗,最有名的是1949年绞死了党内二号人物拉伊克·拉斯洛——一个完全忠诚的共产党人,被以铁托分子的罪名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