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苏联人民的菜篮子工程需要试点,保加利亚改革阻力还小,为什么不顺带着在特区试试呢?
这道命令日夫科夫一听便狂热地接了下来——这正中他下怀,给了他一个“比苏联还苏联”的天大机会!
日夫科夫一答应斯拉瓦就开始安排真正干活的人了。
日夫科夫本人是个空壳子,关键在底下落地的那一层。斯拉瓦借着这次会议让保加利亚党内那个跟莫斯科关系一向不错的外交部长姆拉德诺夫,连同那个懂经济学脑子好使的技术官僚卢卡诺夫,一并进了保加利亚扩大后的政治局,专门分管经济改革的具体落实。
随后斯拉瓦还动手叫停了一桩埋着的雷。
从1984年起,保加利亚搞了一场叫“复兴进程”的运动,目标是把境内那八十来万占了总人口将近10%的土耳其族穆斯林强行同化掉——逼着他们改用斯拉夫名字,禁说土耳其语,禁穆斯林的宗教活动。
到1987年的11月,这场运动已经骑虎难下,名字都改完了,土耳其族在底下憋着一股怨气,地下的反抗组织开始悄悄成形。
斯拉瓦心里清楚得很,照着另一条时间线,再过一年多这口锅就要彻底烧穿——三十五万土耳其族被成批地驱赶过境赶到土耳其去,闹出整个欧洲战后最大的难民潮之一,而这场难民危机恰恰是日夫科夫垮台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斯拉瓦不能让日夫科夫公开认错,那会把保共劈成两半。可他通过秘密渠道给索菲亚划下了一道红线:
已经发生的不再追究,这场运动到此为止,绝不许再升级!
不许大规模驱逐,不许再出新的强制同化的花样。给日夫科夫递过去的理由也冠冕堂皇:民族问题再闹下去,会损害苏联在第三世界那些穆斯林国家里头的形象——在中苏和解之后,苏联跟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关系是斯拉瓦盘子里一道要紧的好菜。
这一手既替保加利亚拆了一年多以后那颗炸弹,又给保共党内那些本就对“复兴进程”有保留的温和派腾出了一点回旋的余地。
最后,斯拉瓦给了日夫科夫他最想要的东西:体面和历史地位。
在会上,在往后的宣传里,保加利亚被反反复复地树成了“华约改革成功的样板”——一个相对落后的农业国,是怎么在苏联模式的指引下,脱胎换骨成电算计划经济的模范生的。
日夫科夫七十六了,他是共产党员,没有宗教信仰不信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那一套,他这辈子要的,无非就是一个风光的退场和一个写进史书的位置罢了。
斯拉瓦把这两样许给他,换他在任上把路线老老实实地调过来。
两边都高兴。
“呵,这老头啊,”事后,年导嗑着瓜子,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评价。
“别人是顶着不肯改,他是生怕改得不够快,撵着你屁股后头要表忠心。这种顺从,顺得让人心里反倒有点没底。”
斯拉瓦笑了笑没接话。保加利亚于他不需要什么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它只需要证明苏联这套模式是真的能输出、能成功、能把一个穷国变富的。
这个成功案例的分量往后会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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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最令斯拉瓦头疼的罗马尼亚。
坐在布加勒斯特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头的那位总书记——齐奥塞斯库,根本就不是一个能跟他讲道理、做交易的领导人。
他活在一个自己亲手构筑的、密不透风的城墙里。
从1981年起,齐奥塞斯库下了一个偏执到近乎疯魔的决心,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罗马尼亚欠西方的那一百亿美元外债一分不剩地还清。
还债的法子是把这个国家能出口的一切统统抠出去换外汇:粮食、燃料、电力,一样不留!
可是人民怎么办呢?
城里头从1981年就开始严格配给,肉每月一公斤,糖每月一公斤,食用油每月一升,面粉每月一公斤...这是和平年月里整个欧洲最严酷的口粮配给!
齐奥塞斯库甚至还亲自张罗了一个叫“理性饮食计划”的东西,板着脸宣称罗马尼亚人吃得太多了,要科学地、一刀一刀地把国民每天的热量摄入往下砍。
罗马尼亚大饥荒在他嘴里能说成罗马尼亚大吃饱说是。
从1985年起,罗马尼亚民用的电力一天只供那么几个钟头,冬天暖气的温度上限卡在十四度,可许多公寓里头实际温度只有八度、十度,冻得人睡不着觉。
热水一个礼拜只来几天,电视广播每天就播两三个小时。那一年冬天断电甚至断到了医院里头——保温箱里几十个刚出生的婴儿,因为停了电活活冻死断了气。
还有那道1966年就下了的770号法令。
齐奥塞斯库为了给他那套大干快上的工业化攒人口,一纸令下禁了堕胎,禁了一切避孕。
育龄的妇女每个月都要被强制做妇科检查,连秘密警察都盯着医院的产床。这道法令逼出了什么?逼出了欧洲最高的孕产妇死亡率——二十多年里,几千个女人死在了偷偷摸摸、用最原始的法子去打胎的血泊里。
这道政策逼出了一座连一座的国营孤儿院——十几万个孩子绝大多数压根不是孤儿,只是父母实在养不起、或是生下来就有残疾被丢弃的孩子,在那些断了电、缺了药、肮脏不堪的院子里头挨着饿受着虐待。
在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华约解散后,罗马尼亚大量儿童莫名失踪或被运往国外,即使到了现在,在一些涉及儿童色情的暗网视频网站里很多都是罗马尼亚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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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齐奥塞斯库和他那位挂着“化学博士”头衔实际连小学都没念完的妻子埃列娜,正住在拆掉了布加勒斯特六分之一老城区、毁掉了几十座古老教堂修道院才腾出地来盖的仅次于五角大楼的世界第二大行政建筑里头,自封着“喀尔巴阡的天才”、“多瑙河的智者”,做着他们的尼古拉一世的梦。
他还有一支独立于军队之外八万人的秘密警察“国家安全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这个赤贫的、沉默的国家。
到1987年,这债齐奥塞斯库基本上还清了。可代价是把整个国家的生活水平硬生生地打回了五十年代。
斯拉瓦合上报告的时候,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罗马尼亚跟别的国家根本不是一回事。卡达尔可以体面地退场,昂纳克可以被架空,金日成可以被慢慢绑进区域体系里头——齐奥塞斯库这几样办法一样都套不上。
因为他本人就是问题的根源。你不可能一边留着齐奥塞斯库,一边去改革他那个家族化的政权——埃列娜的权力网、他儿子尼库那一派、还有那支特殊的秘密警察...
这些东西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就一寸也动不了!
更何况,在斯拉瓦这条时间线上,齐奥塞斯库的处境是一种彻底的意识形态破产。他这几十年独立路线的全部合法性,都建立在“苏联是错的、跟着苏联走是错的”这一块基石上。
他名义上在华约里,实际上苏军根本进不来,在任何大事上都抱着反苏的态度,罗马尼亚还收到了许多西方国家和美国的支持——因为CIA认为支持这个苏东集团最不服管的国家可以动摇苏联的影响力。
可如今苏联富了、强了,日子越过越红火,他这套独立还怎么讲得通?他刚刚还清的那笔外债本来是他最得意的政治资本,可摆在苏联的成功旁边一对照,罗马尼亚的那种赤贫就显得格外地刺眼、格外地荒诞。
斯拉瓦定下了决心:齐奥塞斯库必须被替换掉!
而且他不打算像历史上那样,拖到一九八九年的年底罗马尼亚爆政变,那时候直接红旗落地了,齐奥塞斯库夫妇在宫殿前被枪决,他们死了就死了,可斯拉瓦还需要罗马尼亚的红旗。
他决定在1988年就把齐奥塞斯库政权颠覆了。
会议期间,斯拉瓦对齐奥塞斯库派来的代表团面子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透着冷淡。他不在任何场合给齐奥塞斯库站台,不接他那套独立的话茬,让这个偏执的老人在莫斯科云集的兄弟党中间实实在在地尝到了被孤立的滋味。
他还默许了匈牙利代表团在会上正式提出一份“关切特兰西瓦尼亚匈牙利族同胞处境”的议案——这是一颗扔进华约内部的炸弹,头一回把一个成员国的民族压迫问题摆到了阵营公开的台面上。
齐奥塞斯库气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驳不回去——因为匈牙利人打的是“社会主义国际主义”这面最正的旗。
而真正要紧的活在布加勒斯特那一头。
斯拉瓦动用了KGB和罗共部分干部秘密接触。罗共党内有一批被齐奥塞斯库打压晾在一边多年的元老。
有1971年因为反对“七月提纲”被边缘化、如今在一家技术出版社当社长的伊利埃斯库,这个人五十年代在莫斯科留学的时候跟苏联高层里头不少人是旧相识;
有当过驻美大使、党内最有思想的批评者布鲁坎,但这人要慎用,这人斯拉瓦看估计也是个雅科夫列夫第二;
还有那位1978年因为被怀疑跟苏联情报机构有牵连而被撤了职的退役上将米利泰鲁。
克格勃通过跟米利泰鲁的旧关系,通过布鲁坎跟苏联学术界的渠道一条一条地把这些被冷落的人串联了起来。
斯拉瓦给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的指令很明确: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后齐奥塞斯库时代”的预案,让罗共党内这些反对派的元老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莫斯科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与此同时,经济的杠杆苏联也悄悄地压了上去。
罗马尼亚基本没有外汇储备,没有西方的信用,国内的产能因为这些年所有的投资都拿去出口还债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了。
它自己普洛耶什蒂的油田产量在往下掉,对苏联油气的依赖在一年年地往上爬。
斯拉瓦没有把这根管子掐断,他只是悄悄地把它勒紧了一点,罗马尼亚的经济会因此垮得更快。
而苏联这边,则通过秘密的渠道向罗共党内那些务实派放出风去:苏联愿意帮罗马尼亚重建消费品工业,愿意提供消费品的援助——前提是路线的调整。
齐奥塞斯库本人是死也不会接的,可党内那些被他压了多年、眼睁睁看着国家烂下去的务实派,会看到一条新的出路。
政变怎么了?人家伊万诺夫不也是政变上来的?齐奥塞斯库夫妇就不能突发恶疾染上中风宣布辞职?
所有这些种子都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布加勒斯特的土里。
等齐奥塞斯库的经济在勒紧的绳索下濒临崩溃,等民间的怒火和党内的不满烧到同一个临界点上,到那时候,让一场民众的起义和一场党内的政变同时发生就可以了。
伊利埃斯库会带着党内的务实派接过这个国家,建立起一个亲苏的、接入电算计划的新政权。
这是斯拉瓦唯一一个打定主意要用流血来解决的政权。
这个政权那一身的暴力结构是齐奥塞斯库本人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它没法和平地谢幕。
“那个偏执狂,”夜里,年导望着窗外,难得没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调子,“早一年把他拿下来,那些孤儿院里的孩子、那些保温箱里的娃娃,能少死多少?”
斯拉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上那张华约的地图,望了很久。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政权最后是怎么在圣诞节的枪声里收场的。
这一回,他要让那一天早一年到来。
第83章 我不想组一辈子华约了
很多时候斯拉瓦都会想要不干脆不组联盟了,直接先让苏俄先走一步,先一国建成共产主义得了。
前人给他留下的坑和地雷太多了,经互会模式在东欧的执行效果并没有达到预期,几乎可以断定,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东欧剧变是必然发生的。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东欧的小弟们要么停滞不前,要么向西方迈出一大步,要么学朝鲜,要么使劲借钱然后将问题交给后人。
现在轮到斯拉瓦这个后人收拾烂摊子了。
其实他还有别的选项,比如直接用坦克碾过去,把一切反抗者、叛徒、亲西方自由派全部碾一遍,钢铁洪流直接饮马大西洋,然后在废墟上重建他的大厦。
但是斯拉瓦他善,在他的选项里暴力永远是最后的选择,战争也好、特别军事行动也好、特别演习也好,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对于斯拉瓦来说使用军事暴力结束冲突正是因为政治矛盾到了完全无法调和的地步的最终手段!
东欧诸多小弟们的社会矛盾都非常大,没谁不被苏联的坦克碾过,波兰团结工会被镇压,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规律,这些被苏联复制起来的共产党政权早就该结束了。
只是苏联一直用军事支持和经济补贴硬扛着他们不垮罢了。
斯拉瓦希望能改变这个模式,让各国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得深,发扬光大计划调配的优势,让每个国家都有输血造血的能力,最终达成经互会的目标——共同进步、共同繁荣。
但现在的东欧小弟们国情各异,治理苏联那套逻辑肯定是不能套在它们身上的,有些国家连农业集体化都没完成,有些国家工业偏科,有些国家除了政府大楼上还挂着红旗其他地方红旗基本已经落地了。
比如波兰。
波兰的党已经基本上失去了社会。这是整个华约里头唯一一个公开承认“党没法单独统治下去”的国家。
坐在华沙那把交椅上的是雅鲁泽尔斯基,六十四岁,一个戴着墨镜的将军。
那副墨镜不是为了摆什么派头,1939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那当波兰军官的父亲就被苏联流放,他跟着在西伯利亚长大,落下了一双严重畏光的眼睛。
这是个浑身缠满了矛盾的人:骨子里是个波兰民族主义者,对当年流放他全家的苏联有着说不清的情结,可在战略上他又认死了一条理——波兰只能跟苏联走,因为另一条路的尽头是苏联的坦克。
1981年12月,他以国防部长的身份下了戒严令,把刚成立一年拥有过一千万成员的团结工会连根碾进了地下,要知道波兰总人口才不到四千万!
此后六年的持续镇压是他的命令,可他偏偏又是这个党里最清醒地知道“光靠镇压撑不下去”的那一个。
经济上,波兰比匈牙利还要糟。外债将近390亿美元,是整个华约里头最大的一笔窟窿;1987年的通货膨胀冲到了20%以上,黑市上美元对兹罗提的比价比官价高出五六倍。
雅鲁泽尔斯基政府正在硬推第二阶段的经济改革,核心是大规模地涨价、砍补贴。
后世许多新生代的年轻人在通货膨胀到5%的时候就开始叫苦连天,殊不知他们的长辈在80年代经历过20%以上的通货膨胀,无论是英国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老钟的双轨制价格大闯关,还是东欧集团的计划改市场,亦或者是美国失控的美元贬值....大家都面临着极其严重的通胀!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80年代末和90年代的经济危机与政治变革是一种必然,家家面临的情况都半斤八两。
就在斯拉瓦召开会议的这个当口,华沙那边正酝酿着一桩华约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事——11月29号也就是半个月后,雅鲁泽尔斯基政府要就经济改革方案举行一场全国公投。
一个政权居然敢主动把自己的经济政策交给全民去投票表决!就跟那英国脱欧一样,搞全民脱欧投票的时候谷歌英国区霸榜的搜索条是“欧盟是什么”一样。
民众哪懂什么经济改革什么税收制度,民众只是对现状不满想要变革,大家唯一的共识就是现在这样下去不行!
至于该怎么改,什么方向是对的,那便是众说纷纭,这时候便是专家学者、政客们操作的时间。
斯拉瓦知道这场公投的结局:它会失败。
波兰政府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个问经济改革,一个问含糊其辞的“民主化”,两千六百万合格选民里头只有44%的人对头一道投了赞成票,46%对第二道投了赞成——可按照政府自己定下的规矩,得是全体合格选民过半数点头才算数。
再加上将近三分之一的选民干脆用拒绝投票来表达他们的轻蔑,这将是波兰体制头一回在自己亲手组织的投票里栽了跟头。
一个连自己组织的公投都赢不下来的党,这就是波兰的底色。
波兰还有一个别的华约国家都没有的东西——一个超大规模的、组织化的、有着合法历史和国际道德权威的反对派。
团结工会虽然转入了地下,可它的地下印刷网、它在教会内部的支持系统、它通过那位波兰籍教皇若望保罗二世织起来的跨国声援网都还在。
而当年的团结工会领袖瓦文萨现在头顶还有诺贝尔和平奖的光环。
更要命的是教会。93%的波兰人信天主教,在广大的乡村,教会几乎就是一种替代性的社会权威,党的触角根本伸不进去!
就在五个月前的六月,教皇第三次回到波兰,所到之处数百万人聚集——他还公开会见了瓦文萨。
这一趟给整个波兰的反对派灌进了一股汹涌的精神气力。
不同于老钟或者苏联有着广大的无神论者群体,波兰只有少数人是无神论者,这一批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共产党员。
可斯拉瓦在处理波兰问题上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雅鲁泽尔斯基是东欧集团里对他最有用的领导人。
别的领导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抗拒着变化,昂纳克抗拒,齐奥塞斯库偏执,卡达尔衰老,胡萨克僵化,日夫科夫只会照葫芦画瓢。
唯独雅鲁泽尔斯基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波兰的党已经死了,必须给它找一种新的形式活下去!
雅鲁泽尔斯基早就准备好服从了,问题只在于服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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