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21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以前我们全部的心思都在能不能吃饱上。一个国家,只要还在为主粮发愁,为吃不吃得上面包发愁,那它就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所有的政策注意力、所有的资源全被粮食这两个字吸走了,这些年我们怎么过的?丰收一年松一口气,歉收一年赶紧掏外汇进口。吃了上顿没下顿地过日子,谁有心思去管老百姓餐桌上有没有一片新鲜菜叶?”

“现在主粮稳了,这意味着广大苏维埃人民对餐桌上副食品的迫切需求就现在可以放到桌上讲了。”

斯拉瓦看着她。

“矛盾是不断发展、转化的,现在联盟面对的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和我们这个国家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间的矛盾。”年导说道,“老百姓不再只满足于有饭吃了,他们开始想要吃得好,想要新鲜的蔬菜,想要一块像样的肉,想要餐桌上不再是永远的罐头和土豆...

这个需要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们连主粮都保不住所以没人提。现在保住了,它就冒头了。”

斯拉瓦知道年导说的是实情。就在上个月,他让人去几个大城市的副食品商店做过暗访。暗访回来的报告很不好看:

主粮供应确实改善了,粮油店门口的长队短了很多,但副食品商店比如卖肉、卖蛋、卖蔬菜、卖香肠的那些店,门口的队伍反而更长了!

当人们不再需要为面包排队的时候,他们排队的欲望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转移到了下一样他们缺的东西上。

主粮的缺口一填上,副食品的缺口就凸显了出来,而且因为购买力被从“抢粮食”里解放出来,涌向副食品的需求比以前更凶猛。

“现在是时候丰富一下苏联人民的餐桌了。”

斯拉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全苏地图前,他看着这个横跨十一个时区的、庞大得令人绝望的国家。

“开个会讨论一下吧。把农业产研联合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摆到中央会议上,让各部委都来讲讲。”

————

会议定在1月中旬。

科学院来的是管农业与生物科学的一位院士,雷日科夫总理坐在斯拉瓦右手边,年导在左手边。此外还有农业部、国家计委农业小组、以及几个主要产粮加盟共和国的代表。

斯拉瓦先把话头递给科学院。

老院士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他开口的时候,斯拉瓦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位老人在念到“育种”和“遗传特性”这几个词的时候,声音有些小。

斯拉瓦知道这个迟疑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李森科的遗产,从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几十年里,李森科用“资产阶级伪科学”这顶帽子把搞遗传育种的科学家一个一个打倒、流放、送进监狱。

苏联知名植物遗传学家瓦维洛夫就是在李森科的迫害下死在狱中的,在那些年里,基因、遗传、育种这些词,是能定罪的政治标签。眼前这位院士正是从那片阴影里一路活过来的人。他这一代生物学家的青春,是在一门被政治阉割了的学科里度过的。

PS:瓦维洛夫是全苏植物工业研究所的创始人,这个研究所负责收集全球范围的种质资源,到1930年代种子库已有超过1000万个品种样本。他曾走遍五大洲50多个国家收集种质资源、建成了世界最大的种子库,但是因为李森科他在1940年被逮捕,1943年死于狱中饥饿和疾病,最终李森科夺取了他的位置。

直到赫鲁晓夫倒台,苏联科学院核查李森科的数据时发现了大量篡改和伪造并开始拨乱反正,这时候苏联停滞了接近二十多年的遗传学才开始恢复。

“总书记同志,各位同志,科学院提交的是两用作物开发计划。”

科学院希望培育既能用于粮食生产、又具备工业或技术用途的作物品种,开发和引入高产、高营养价值、同时对工业有用的新谷物、蔬菜和油料作物。

这些作物一方面能做粮食——比如高蛋白饲料,另一方面能提取工业原料——生物燃料、纺织纤维、或者药品成分。

这样一来,同一批农业资源就能被利用得更充分,农业能多样化,产研联合体的盈利能力也能提高。育成这些品种既加强了粮食安全、减少了对进口的依赖,又能促进联合体内部农业、工业、研究所的可持续发展。

方案讲得很宏大,斯拉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它降温。

这个计划本身没有错,非常有远见。但斯拉瓦太清楚好高骛远在实际操作里意味着什么。

从作物里提取生物燃料和药品原料那是十年以后的事,是要建立在整套成熟的农业工业和生物技术基础上的远景!当下就砸真金白银去追这个,纯属把有限的钱撒进一个短期内看不见回报的坑里。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个方案——这个宏大的框架可以留着当旗号喊,当远期目标写进文件,但当下真正要投钱的是这个计划里最脚踏实地的那两层:

一是高蛋白饲料作物,二是油料和固氮轮作作物。

前者能立刻接上肉类供应的缺口,后者能改良土壤、跟粮食轮作。至于生物燃料、药品那些远景?先挂在墙上吧。

果然,雷日科夫第一个表态支持:“我赞成搞两用作物,但我认为优先级要摆清楚!

同志们,现在老百姓餐桌上最缺的是什么?是肉。副食品商店门口排最长队的是肉铺,我们的肉类供应缺口年年都填不上。而肉是怎么来的?是牲畜吃出来的。牲畜吃什么?吃饲料。我们的饲料又是什么水平?低蛋白、粗劣、转化率低——我们想要搞肉类大生产,就要搞优质饲料。”

他把手往桌上一放。

“所以这个两用作物计划里,我最看重的就是高蛋白饲料这一块。把饲料搞上去,肉类产量就能上去,这是最直接、最能让老百姓看见的。

解决肉的问题优先级应该排在最前面。”

斯拉瓦点了点头,苏联现在需要的就是一锅土豆烧牛肉的好菜。

可这时候年导开口了。

“总理同志说得对,肉确实要抓,但我想在饲料之外再摆一个东西上桌——蔬菜。”

“我们要丰富广大苏维埃人民的菜篮子,我提议搞一个菜篮子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两用作物、高蛋白饲料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见效慢,而且老百姓看不见。

饲料改良了,牲畜长肉,肉进屠宰场,再进肉铺,这条链条走完要多久?一年,两年?老百姓在这一两年里感受不到变化,他们只知道肉铺门口还在排队,随着主粮问题解决,老百姓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这个见效可能太慢了点。”

“但菜不一样,速生蔬菜——大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这些...从种下去到端上餐桌快的三十天,慢的两个月。今天在城郊种下黄瓜,一个多月后莫斯科市民的餐桌上就有新鲜黄瓜了。

这个见效速度是饲料比不了的,也是能最先安抚民众的。”

年导看向斯拉瓦:“我们这些改革,说到底最缺的是什么?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效!

是那种能让一个普通工人回家跟孩子说‘今天菜店里有新鲜西红柿了'的成效,一片新鲜的菜叶比我们宣传机器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

老百姓吃了那么多年罐头,嘴里突然来点新鲜的,他对这个党、对这场改革的观感我看立刻就不一样了。菜篮子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党在人民心中的形象拉起来。”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它的经济效益不低,资本周转的速度比肉类生产快。菜卖得好,产研联合体就有钱赚;有钱赚,联合体就有动力去开发更多样的品种、种更多的菜。这是一个正循环。饲料和两用作物是长线,菜篮子是短线——长线管根本,短线管人心,我觉得两条都得抓。”

斯拉瓦非常认同,宣传机器开了几个月一直讲大萧条,也只能让广大苏联人民知道美国输了,毕竟改变不了生活现状,但如果这个计划能搞成....

他非常需要一场能让老百姓立刻尝到甜头的胜利。

但就在这个时候,下面来自农业产研联合体的代表提出了不同意见:

“外交部长同志的想法是好的,但我认为我们要考虑联盟的运输情况,菜篮子说起来漂亮,执行起来可能有困难。”

他向众人解释道:“联盟的运输系统非常老旧,基建持续老化,在搞产研联合体前许多损耗都烂在地里和路上,现在地里的已经不是问题了,毕竟联合体解决了仓储加工问题,但运输问题还是存在。"

“科学院曾经算过,如果我们能把生产、储存、运输这几个环节的浪费和腐烂消除掉,粮食的可用量能多出四分之一,果蔬能多出四成,肉能多出一成半!四成!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种出来的菜将近一半烂在了从田里到餐桌的路上。”

他把手一摊。

“果蔬跟粮食不一样。小麦收了往粮仓里一堆能放几个月,可黄瓜西红柿摘下来没有冷链运输路上再颠几下几天就烂成一摊,而我们有什么?冷藏卡车严重不足,冷库覆盖率低得可怜。包装原始到什么程度——老百姓上菜店买菜是拿真理报包回家的!公路破烂,运蔬菜的车颠簸几下菜就坏了。”

没人筛选耐运输的性状。苏联的育种体系长期以来是面向产量和抗病性优化的,不面向货架期和运输耐受性优化。原因很简单: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育种目标由国家计委和农业部制定,而这些机构关心的是产了多少吨,不关心到了消费者手里还剩多少吨。

产量指标是政治任务,育种站的任务是完成国家计划委员会下达的增产指标,没有人下达“把运输损耗率从40%降到20%”的指标——因为损耗率的统计责任分散在生产、运输、储存、零售多个部门之间,谁都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而且,苏联农业研究系统中育种和流通是隔离的。 育种科学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培育的品种在运到莫斯科的路上会经历什么,运输部门不知道(也不关心)品种的物理特性。

没有人从“品种-种植-采收-运输-储存-零售”的全链条角度来思考问题,那和计划指标无关。

比如西红柿,苏联培育了大量西红柿品种,但绝大多数是软皮、多汁、易裂的品种——它们在自留地里摘了就吃非常美味,但经不起任何长途运输!

相比之下美国和以色列从80年代已经在开发杂交品种,通过引入转基因和杂交来延缓成熟,果皮更厚更坚韧,常温下保存两周以上仍然硬实不烂。这类品种牺牲了一定的风味换取了运输耐受性,苏联完全没有进入这个育种方向。

所以在一线工作代表把困难告诉中央后,大家都开始考虑是否针对此事做新的改革了。

斯拉瓦颇为赞同:“以我对联盟官僚系统的了解,最要命的一点估计不是损耗本身,是损耗对指标的影响!

同志们,如果客观条件让一个指标根本没法完成,让种菜的联合体一算账发现自己种出来的菜有一半要烂在路上、根本达不到上头定的供应指标,那会发生什么?”

大家都知道乌兹别克发生过什么。

“这种时候别指望底下的官僚会发挥什么主观能动性去克服困难、想办法把损耗降下来,不会的,人性不是这么运作的!

客观条件太难,指标完不成,一般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要迎难而上,而是要开动脑筋想办法把这个指标混过去。

虚报产量,做假账,把烂了的算成合格的,或者干脆想尽办法把这个烫手的任务推给别人...中央如果定一个客观上完不成的指标,那就不是在激励下面发挥主观能动性完成,我们是在逼他们造假!”

斯拉瓦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菜篮子计划要是不解决冷链、不解决运输问题和育种问题,就等于给基层官僚发了一张造假的许可证。

年导想了想说道:“既然客观条件下我们目前没法做到跨地区运输,那么能不能做到围绕城市进行供给?”

“修基建要时间,在大城市比如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明斯克...周边五十到一百公里的范围内联合体可以建专门的果蔬生产区,种出来直接供这座城市。

搞短途配送,当天种当天摘当天上市,损耗率能压到很低。”

联合体代表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这个方案确实比长途运输靠谱,但联盟太大了,不同城市的地理环境都不一样——寒冷、干旱、缺水...想要让居民们吃到种类丰富的蔬菜,我们必须要建立合格的现代温室。”

“这个技术到时候问问科学院。”

雷日科夫补充道:“指标也可以分开定。我们不动粮食指标——那个动了要出政治地震,在粮食指标之外单加一个果蔬供应的附加指标。完成主粮任务之后的余力拿来种菜。

考核标准可以松一些,允许比粮食更高的损耗率,先做做试点看看情况。”

现在轮到斯拉瓦做整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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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最终方案出炉了。

“我们优先培育两用作物——高蛋白饲料作物。这一块我完全同意总理的判断,饲料上去,肉上去,这是老百姓最能看见的。

第二,油料和固氮轮作作物——向日葵、大豆、豌豆蚕豆这一类....这些东西一举多得:向日葵是我们的传统作物,大豆是植物蛋白、食用油、饲料三样都占,可我们的大豆种植规模远远不如中国。”

在关于遗传、转基因、育种杂交技术方面,苏联目前已经落后了,目前最快的方法就是先引进技术解决燃眉之急。

“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落后还要关起门来自己憋。”斯拉瓦说,“我们要弯道超车只能靠学,学别人的知识,学别人的经验,请别人的技术进来。”

他转向地图,指向老钟:“大宗作物的育种比如大豆、小麦这些,我主张跟中国合作。”

雷日科夫抬了抬眼。

“中国是传统农业大国,他们在作物品种上的积累和这几年的经验比我们多,尤其大豆——大豆的老家就是中国,他们的种质资源、他们的栽培经验比我们强。况且现在已经实现了中苏再友好化,我们这也是加强合作吧。”

讲完两用作物和育种,斯拉瓦回到了菜篮子。

“菜篮子计划也不能不搞,我们的改革现在太需要一场老百姓立刻尝得到甜头的胜利了。”

于是经讨论初步定下来了在列宁格勒、莫斯科、基辅这三座城市搞试点。

至于运输技术和温室,科学院那边传来噩耗,苏联的冷链技术落后于世界太多,但没有关系——苏联和欧洲的合作已经远比历史上的合作更亲密,那些处于货币动荡阶段的小国肯定不介意多持有一些卢布外汇。

“冷链温室这些我看欧洲搞得不错。”斯拉瓦说,“就说丹麦,丹麦那么个小国纬度比莫斯科高,离北极圈没多远,可人家的农业副产品极其丰富,老百姓生活水平高,温室技术是全世界头一份——一亩地温室种出来的菜顶露天十亩!这种技术,苏联要是能学过来,那真是解了大渴。”

他环视了一圈。

“冷链、温室这些短板技术可以跟欧洲合作引进。具体跟谁合作、怎么合作,我们现在坐在这儿拍不了脑袋。”

斯拉瓦看向计委和农业部的人:“这样吧,你们之后仔细查查我们到底缺哪些技术,每一项短板,哪个国家最强、最适合跟我们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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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很快就送上来了。

温室技术这一块,荷兰是1980年代无可争议的世界霸主,韦斯特兰地区八成的耕地都盖在温室玻璃底下,单位产出远超露天,瓦赫宁根大学是全球顶级的农业研究机构!

最妙的是,荷兰本身就是个高纬度国家,离北极圈才一千英里,气候跟苏联北部有可比性——他们那整套温室技术就是为了解决“在恶劣气候下高效种菜”这个问题生出来的,天然对苏联的路子。

政治上也不难:荷兰虽是北约成员,但温室技术、种子、农业设备不在对苏出口管制的敏感清单上,更何况荷兰人务实,只要有钱赚,政治立场从来不是障碍!

往下翻是法国。

法国的强项在种子育种、农业科研和食品加工上。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是欧洲最大的农业研究机构,在作物育种、抗病品种、土壤科学上实力雄厚,法国的种子检验和品种登记体系是国际标准的制定者之一。

苏联要开发适应本国气候且耐运输的品种,法国的育种技术和种质资源是最有价值的合作对象之一。

除了育种,法国的食品加工和保鲜技术也是世界一流——乳制品加工、果蔬保鲜、冷藏运输...底子深厚。

对苏联来说,与其只学怎么种菜,不如同时学怎么把菜加工成半成品——冷冻蔬菜、精加工罐头、果汁、脱水菜粉...甚至可以试试工业预制菜,这些加工品不需要完美的冷链就能长途运输和储存。

和法国合作还有个好处,就是能动摇美国在欧洲的影响力。

法国是北约处于欧洲的成员国中最独立的那个。戴高乐1966年就把法国拉出了北约军事一体化指挥体系,冷战中法国一贯维持着跟苏联的对话和贸易。

法苏之间的文化和经济交流管道,这些年从没断过。眼下法苏关系正处在一个相对积极的阶段,法国企业对苏联市场有实打实的商业兴趣,法国政府也乐于在美国主导的那套对苏技术管制框架之外,找到跟苏联合作的空间。

报告后面还列了别的候选国。丹麦——冷链物流的领先者,马士基是全球最大的冷藏集装箱运输公司之一,从农场到餐桌的完整冷链系统,丹麦是个紧凑高效的样本。

芬兰——苏联邻国,气候比荷兰法国更贴近苏联,漫长冬季、短日照、极端温差下芬兰人攒下的温室保温技术和北方浆果栽培,对苏联北部直接适用,而且政治障碍最小。

匈牙利——经互会内部农业最成功的伙伴,果蔬加工强,还不涉及硬通货支付。

还有中国——北方的日光温室,一种不依赖供暖的被动式太阳能温室,低成本,特别适合苏联那些缺燃料但日照充足的中亚和南西伯利亚地区。

在又经过政治局讨论后,斯拉瓦决定温室学荷兰,冷链学丹麦,北方作物学芬兰,日光温室、大宗作物育种跟中国合作,食品加工和蔬菜育种学法国。

那么接下来就是出国谈生意的好时间了。

作为出国访问的第一站,斯拉瓦选了法国。

斯拉瓦深知,跟西方搞技术合作,技术从来不是最大的障碍,政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