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他的一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上,指关节咔吧咔吧作响。
“等他来了,我们有很多话要说,很多。”
PS:拳皇97这一块()
斯拉瓦走下台阶朝那辆拉达走过去。经过旅社侧面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里有一块空地,地上立着一排墓碑。
第一块墓碑已经很旧了,石面上长着青苔。碑前放着那根金黄色的玉米棒子,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第二块墓碑旁边挖好了一个坑,土堆在旁边,碑已经立好了,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勋章、奖章、纪念章,金的银的铜的,大大小小几十枚,把碑面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是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碑文看不太清,但斯拉瓦知道那个坑是给谁留的。
第三块墓碑也已经竖起来了,紧挨着第二块。碑面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简单的几行字。碑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第四块更远一些,碑面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一样的印记,碑文也看不清。
再往右理论上应该没有了,但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在往泥土里栽一块新的墓碑。他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白色的胡须从领口边露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斯拉瓦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栽墓碑的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他的脸同样看不清,但他的白胡子和那件旧外套的轮廓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楚。
他沉默地看着斯拉瓦,然后低下头继续把泥土往墓碑的底座上拍实。斯拉瓦恍惚着钻进车后座,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墓碑。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他确实看到了他的名字。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
嘀。嘀。嘀
嘀。嘀。嘀。
开始循环....注入完成...
...体温过低...海克塞米松20cc,静推。(模糊的声音)
...状态正常...开始切除...注意室颤...(模糊的声音)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模糊的声音)
“斯拉瓦!”熟悉的声音将斯拉瓦从幻梦中拉了出来。
“斯拉瓦,你能听到我吗?”
他试着睁开眼睛,但光太亮了,他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年导正坐在他的床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几道烟灰的痕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原因。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
“...给我干哪来了?”斯拉瓦一开口年导就舒服了。
“莫斯科的军医院,你失血太多了,昏了两天才醒。”
斯拉瓦眨了眨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周围的东西看清楚。床头挂着一个输液瓶,管子接到他的左臂上,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地响着。
他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钝痛从肩膀传到手指。
“别动,”年导按住他,“子弹打穿了你的血管,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了好大一块,医生说要养至少两个月。”
斯拉瓦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梦里那个节奏重合在一起。
嘀。嘀。嘀。
“年导。”
“嗯?”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了。”
“细说。”笑意在她玫红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斯拉瓦的嘴角也不由地扬起。
“一个很长的梦,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有很多人,他们说我命不该绝,所以让我回来了——
没错,我打赢复活赛回来了!”
他笑着拍了拍年导的手。
“给我讲讲后来发生了什么吧。”“好。”
第10章 不利于联盟团结的话不要说
后来的事情年导陆陆续续地讲了小半天。
克格勃的特别行动支队在接到命令后十二分钟赶到现场,总共来了十四个精锐,交火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拉希多夫雇的那帮地痞流氓在正规特种部队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楼下堵门的那几个被第一波就清掉了,院墙后面的枪手也被直升机上的特工送走,剩下的那些枪手哪见过这场面扔了枪就跑。但特工这边也有伤亡,一个人腿上挨了一枪,不过没有大碍。
他们撤离走的是直升机,年导说斯拉瓦在直升机上就彻底昏了过去,到阿什哈巴德的军用机场时已经脸色发青马上要去见马克思了。上了飞机之后随行的军医做了专业的紧急止血处理——手臂上被打穿的血管只能等到落地再处理,在飞机上就只能不断给斯拉瓦输血。
至于那个失踪的年轻特工,事情和他们想的一样——叛变。那个人被拉希多夫的人用三万卢布和一套塔什干的公寓收买了,主动把资料交了出去,顺带把克格勃在费尔干纳的几个联络点位置也卖了。目前此人已经上了军事法庭,一审判的是叛国罪,正在二审,大概率会被枪决。
莫斯科方面对整件事的处理倒是很干脆。安德罗波夫以破获重大美国间谍案的名义草草结案,对外宣称在费尔干纳截获了一批涉外情报资料并逮捕了相关人员,至于火烧居民楼的事情则被定性为当地犯罪团伙的刑事案件,和间谍案无关。
勃列日涅夫那边似乎没有过多过问,他这半年的精力全在波兰问题和自己越来越差的身体上,一个边远共和国的治安事件根本进不了他的视野,拉希多夫巴不得没人管这事呢。
而安德罗波夫从这次行动中得到的远不止是两个年轻人和一箱资料。整个过程中他摸清了拉希多夫在克格勃内部渗透的深度,顺藤摸瓜又揪出了好几个被收买的干员。更重要的是,乌兹别克当地那些对拉希多夫不满的人——包括伊萨耶夫在内的一批老特工——在这次事件中被正式编入了安德罗波夫的网络内环,这些人将在日后的棉花案正式调查——或者说大清算中发挥关键作用。
伊萨耶夫和阿里木都被调离了乌兹别克,去了莫斯科总部的一个后勤部门,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保护,懂的都懂。
...
莫斯科的十月末已经很冷了。
住院楼在列宁格勒大道旁边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大楼,外观和普通的苏联公寓没什么区别,只是门口多了一个警卫亭和一块不太显眼的铜牌。斯拉瓦住在四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一排光秃秃的白桦树和远处几根冒着白烟的烟囱。
养伤的日子很无聊,但也很安静。
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能动但写字歪歪扭扭的,斯拉瓦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看报纸听广播、和来查房的医生聊几句,然后等年导来。
年导的任务不比斯拉瓦少,她也在接受克格勃的训练,忙的时候年导还要去东德那边处理些事情,她也不细讲。
至于闲下来的时候,年导一般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手里总是拎着点什么——有时候是从医院食堂顺来的苹果,有时候是外面国营商店买的香肠。她在安德罗波夫的安排下住进了附近的一个克格勃宿舍,条件比乌兹别克的那些安全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看今天的真理报了吗?”十月二十七号那天下午,年导进来的时候手里除了食物还多了一摞报纸,她把报纸往斯拉瓦的被子上一甩,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一边啃苹果一边说,“我靠,波兰那边真是越来越乱了,到处都在闹事,我回来的时候都看到有军队进驻波兰了。”
斯拉瓦知道年导前两天又去欧洲了一趟,安德罗波夫让她去跑关系,本质上就是和他的核心圈的那些人混个脸熟,到时候方便来事。
“行,我瞅瞅。”
斯拉瓦用左手把报纸翻开,头版是关于苏共中央全会的报道,无非是些穿越前看烂了的粉饰太平的套话,但他的目光很快移到了国际版上。
波兰的消息占了小半个版面。团结工会已经在十月底正式完成了法律注册,成为东欧第一个独立于苏共的合法工会组织。瓦文萨的照片登在报纸上,配文说他是反社会主义势力的工具,但斯拉瓦知道,再多的定性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八月份格但斯克船厂的围墙上贴出的二十一条诉求,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合理的,而华沙当局签下格但斯克协议的那一刻,苏联在东欧的控制体系就出现了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莫斯科怎么说?”斯拉瓦问。
“Moscow——咳咳,开个玩笑——能有什么反应?老一套呗,报纸上骂几句帝国主义颠覆,然后政治局开会讨论要不要出兵,讨论来讨论去又觉得风险太大。”年导嚼着苹果,“你看第三版,还有一条有意思的。”
斯拉瓦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了一篇关于中东的报道。标题是《伊拉克侵略者遭到伊朗人民英勇抵抗》——立场倒是很鲜明。九月底萨达姆对伊朗发动的入侵已经进入第二个月,战局陷入了僵持。报纸没有提到的是国际油价的变化:两伊战争导致全球石油供应紧张,油价从年初的每桶三十多美元一路涨到了接近四十美元,而苏联恰好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国之一。
但很快苏联就要支持伊拉克了,虽然说伊拉克入侵的理由是79年伊朗革命后伊朗军队混乱、美伊交恶,萨达姆判断这是吞并胡泽斯坦石油重镇的天赐良机,苏联先支持伊朗是因为伊拉克破坏了地区稳定,但是——
伊朗革命后的霍梅尼则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巴列维王朝,伊斯兰革命的核心口号是“既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苏联和美国被同等视为撒旦的帮凶。
霍梅尼还明确将共产主义定性为无神论邪说,与资本主义一样应被消灭。不仅如此,伊朗革命胜利后,伊朗共产党还遭到清洗,大量左翼人士被处决,要知道一个狂热的伊斯兰政权比一个亲美的世俗政权更危险——因为它能向苏联境内的穆斯林输出革命。
乌兹别克、塔吉克、土库曼、哈萨克、阿塞拜疆...数千万穆斯林就住在伊朗边境对面,伊朗革命的输出效应如果渗透进这些加盟共和国,会动摇联盟的统治根基!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苏联正同时面对两场噩梦:阿富汗圣战和伊朗伊斯兰革命,两者都指向同一个威胁——宗教民族主义对苏联南翼的侵蚀。
不过这可不是我们的主角该考虑的事情。
“哈,油价涨了,这对联盟来说倒是个好消息,”斯拉瓦把报纸放下来,“至少财政上能喘口气。”
“无非是续了口血而已,”年导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起另一份报纸——这是一份英文的《国际先驱论坛报》,估计是她在欧洲出差时搞来的,“但这口血续不了太久,你看看这个。”
她指着上面一篇关于美国大选的报道。十一月四号就是选举日了,民调显示共和党候选人罗纳德·里根的支持率已经大幅领先现任总统吉米·卡特,卡特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里根要是上台对联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斯拉瓦接过那份英文报纸,里根的竞选纲领里有几条他印象很深——
大幅增加军事开支、强化对苏遏制、在欧洲部署中程导弹。这个前好莱坞演员嘴上说的那些反苏言论在现在回头看可能觉得夸张,但在1980年的苏联领导层听来那就真难说。
“卡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导掰着手指数,“光州事件就是他允许全小将出动军警的,还对阿富汗问题横加干涉,支持巴基斯坦给圣战者提供武器、恢复征兵登记——这些都是他干的。但卡特这个人好歹还讲点规矩,跟联盟谈判的时候知道底线在哪儿。”
“里根不也一样?”
“里根骨子里是个真正的反共分子,而且他不只是嘴上说说。”年导的表情认真起来,“他要是上台,军费开支至少翻一倍,什么星球大战、战略防御计划,一个比一个烧钱。他赌的就是苏联跟不起。”
“还真是。”斯拉瓦靠在枕头上,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然知道里根会上台,也知道接下来八年里美苏关系会跌到什么程度。
“勃列日涅夫上了当喽,”他小声说,“整个七十年代搞军备竞赛、在第三世界到处扩张,表面上看苏联的势力范围扩大了,实际上把自己的经济底子全掏空了。美国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不需要打赢一场热战,只需要让苏联在军备竞赛里把自己耗死就行了。”
“这话你敢在外面说吗?”年导挑了挑眉。
“在外面说我早就被塞进精神病院了。”
“所以你只敢在我面前放炮?”
“不然在谁面前放?你又不会把我送精神——”
敲门声打断了他。年导和斯拉瓦对视了一眼。她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
安德罗波夫走了进来,两个克格勃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坏了,不利于联盟团结的话刚好被领导听见了。
安德罗波夫还是穿着那件旧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系扣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进门之后随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怎么样?”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一小袋格鲁吉亚茶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还行,就是右手暂时废了,”斯拉瓦试着抬了抬右臂,伤口传来一阵闷疼,“写字得用左手。”
“用左手也能写,慢慢练。”安德罗波夫在年导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散落的报纸,“在研究美国大选?”
“随便看看。”
“说说你们的看法。”安德罗波夫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皮,动作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白色的络子也撕干净了才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对了,你们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玩几把蛋了家人们。
年导尴尬地咳了一下,先开了口:“里根赢定了,卡特没戏,而且差距不会小。”
“嗯,我们的判断也是这样。”安德罗波夫嚼着橘子,“你们觉得里根上台之后会怎么做?”
“大规模扩军,搞军备竞赛。”年导简短地说。
“对,他之前在竞选演说里提过一个概念,叫以实力求和平,”斯拉瓦补充道,“听起来很好听,翻译过来就是美国要在军事实力上取得对联盟的绝对优势,然后用这个优势来逼联盟让步。”
安德罗波夫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刚刚挺你们对话,看样子你们觉得这个策略能成功?”
斯拉瓦犹豫了一秒。
“能,”他说,“如果我们跟着他的节奏走的话。”
安德罗波夫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联盟现在的经济规模大概是美国的百分之四十,但军费开支占GDP的比重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五了,是美国的两倍还多!如果里根真的把美国军费翻一倍,我们要跟的话,就得把军费占比推到百分之二十甚至二十五以上——这意味着民生、农业、轻工业全得让路。到时候商店里的东西会更少,排的队会更长,老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
他顿了一下。
“勃列日涅夫同志在整个七十年代都在跟美国搞军备竞赛,花了天文数字的钱造导弹、造坦克、造核潜艇,结果呢?军事上确实跟美国打了个平手,但经济上已经快撑不住了。美国人看准了这一点——他们不需要跟我们打仗,只需要让我们在军备竞赛里把自己耗死就行了。”
安德罗波夫剥完了最后一瓣橘子,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白桦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敲着玻璃。
“你说的这些,”安德罗波夫轻叹了口气,“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能接收到的情报没有我多,我可以看到北约在欧洲部署了多少枚导弹,看到中情局在阿富汗花了多少钱训练那些圣战者,给他们送了多少毒刺导弹。你也没有看到,波兰的团结工会背后有多少西方情报机构的影子。”
“我当了十五年的克格勃主席,每天早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份报告就是美国和北约前一天的军事动向。你觉得军备竞赛是上当?年轻人,如果我们不搞军备竞赛,不保持和美国的军事均势,你觉得华盛顿会跟我们讲道理?”
“尊严只存在于剑锋之上,如果我们衰弱的话,美国人凭什么要退让?我们不能总是拿核武器作为威胁手段,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于它不能经常使用。”
斯拉瓦没有说话。
对于一个从2019年穿越来的人来说,冷战是历史书上的叙事,有因有果、有始有终,可以用上帝视角来分析得失。但对于安德罗波夫、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苏联领导人来说,冷战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是窗外就停着的坦克,是头顶就飞着的导弹,是任何一个错误判断都可能导致核战争的恐怖现实。
“不过话说回来,”安德罗波夫的语气稍微松弛了一些,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有一点说得没错,我们不能跟着美国的节奏走。如果里根上台之后大搞军备竞赛,我们一块钱一块钱地跟他对,确实会把自己耗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片白色的药片吞下去,用橘子汁送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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