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第12章 让市场的大手决定联盟的未来?
几周后,莫斯科终于开始解冻了。
街边的雪堆化成灰褐色的泥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斯拉瓦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浆,骂了一句,在路边的石墩上蹭了蹭鞋底,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谢洛夫给的地址条。
“第聂伯机械制造联合体”,莫斯科东郊,库图佐夫大街拐进去往北两公里。
好吧,名字里没有一个字跟军事沾边——这是联盟军工企业的惯例,所有的导弹厂火箭厂核武器研究所全都顶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民用名称,有的叫邮箱,有的叫机械厂,有的干脆就是一个编号。你在政府的电话簿里永远查不到什么“白杨I洲际弹道导弹第三生产车间”这种条目,但每个本地人都知道,那条街上那个围着三米高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的“邮箱”里面在造什么东西。
年导今天没跟他一起来——她被谢洛夫派去克格勃技术局那边处理通信设备的采购文件,这是他们正经工作的一部分。
斯拉瓦一个人拎着公文包,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又换了两趟公共汽车,最后在一个灰扑扑的工业区里找到了目的地。
工厂的大门跟所有联盟国企一样,水泥柱子加铁栅栏,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厂名和一句标语:“劳动最光荣!”
旁边还贴着一张海报,画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工人举着一把扳手,背景是火箭升空的剪影——这大概算是某种含蓄的暗示了。
门卫检查了他的证件和介绍信,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他进去。
来接他的是工厂的副厂长,姓扎哈罗夫,五十出头,身材矮壮,光头上有几颗老年斑。副厂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劳动红旗勋章。
好家伙,还是个劳动模范呢!
“克格勃技术局的?”他上下打量了斯拉瓦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老工业人对上面空降的领导特有的客气和戒备,“真年轻啊——你们局里需要什么设备,介绍信上写得不太清楚。”
“通信加密设备,便携式的,”斯拉瓦把介绍信上的技术参数给他看,“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你们的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
“那得去三车间,我们的电子设备都在那边,走吧。”
扎哈罗夫带着他穿过厂区。厂区很大,一排排的车间沿着内部公路展开,中间是空地和一些附属建筑——食堂、浴室、幼儿园、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电影院,和斯拉瓦穿越前看80年代东东罗马国企几乎一个模样。
联盟的大型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企业本身就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小社会,从工人的吃喝拉撒到子女上学全在厂区范围内解决,有些人从进厂到退休,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围墙。
从摇篮到坟墓,联盟对国企工人的福利体系真的可以用这六个字概括。
三车间在厂区的最东边,是一栋三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进去之后倒是敞亮得多——高大的空间里摆着几十台工作台和测试设备,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和技工在各个工位上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
斯拉瓦仔细看了一圈。设备谈不上先进,但也不算太差——至少比伊拉克前线那些六十年代的破烂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工人的操作也比较熟练,焊接、装配、测试,流程挺规范的。
“这些是给军方生产的?”他指着一排正在组装的电路板问。
“对,防空系统的信号处理模块,”扎哈罗夫说着从工位上拿起一块板子给他看,“”精度要求很高,这些都是合格品。”
斯拉瓦点点头,把板子翻过来看了看焊点——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在军品这一块,苏联的工业水准还没烂到底。
“其他车间也可以看看吗?”他问。
“当然!你的介绍信上写了全厂考察,该看的都可以看!”
扎哈罗夫带着他从三车间出来沿着厂区公路往西走。经过一车间的时候,大门半开着漏了一条缝,门口站着好几个带枪的卫兵,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车床运转的嗡嗡声。斯拉瓦往里瞟了一眼——巨大的车间里摆着几台重型数控机床,正在加工某种圆柱形的金属部件,尺寸很大,直径至少有半米。
“那是——”
“不该问的别问,”扎哈罗夫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一车间不在你的参观范围内。”
斯拉瓦识趣地没再追问。一车间里加工的那些东西大概率是导弹或者火箭发动机的壳体,这种级别的机密确实不是一个‘克格勃技术局的采购员’能碰的。
他们继续往西走,经过了二车间——同样是军品,生产的是某种雷达天线的部件。然后是四车间、五车间,分别生产光学元件和精密仪器。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符合斯拉瓦的预期:一座正常运转的军工企业,生产着维持联盟军事力量所需要的各种零部件。
但拐过一个弯之后事情变了。
六车间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某某武器系统第N分系统生产线,而是四个让斯拉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的大字:
“民用产品车间”
不是,难道你们没有专门生产民用消费品的企业吗?
他推开门走进去。车间的左半边,一条生产线上正在组装自行车。框架是黑色的钢管焊接的,轮子还没装上,一排排地挂在架子上随着传送带缓缓移动。几个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螺丝,动作不紧不慢的,和三车间里那些全神贯注组装军用电路板的工人完全是两种状态。
车间的右半边更离谱——那里在生产婴儿车。金属管弯成的车架堆在地上,塑料轮子和布面靠背分成几堆放在旁边,一个中年女工正在用铆钉枪把它们拼到一起,“啪啪啪”地响着,节奏很快但手法粗糙,铆钉歪歪扭扭的也不见她返工。
车间最里面的角落里,还有一小片区域在生产电熨斗。几个年轻工人围着一张工作台,把加热元件塞进铸铁的外壳里,然后拧上底座,贴上标签,往旁边的纸箱里一扔就算完事了。
很难想象隔壁在生产导弹这里居然在生产这些消费品。
“扎哈罗夫同志,这些...也是你们厂的产品?”
扎哈罗夫的表情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坦然,他把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斯拉瓦问出这个他已经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国家计划委员会的任务罢了,”他说,“我们厂的主业是军品,但上面规定每年必须拿出一部分产能生产民用消费品。今年的指标是五万辆自行车、一万八千辆婴儿车、还有四万台电熨斗。”
“不是,为什么是你们造?”
“因为我们有设备、工人、和原材料配额啊。”扎哈罗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但没点着,“你去问轻工业部,他们想不想自己造?做梦都想。
但他们没有钢材配额,没有铝材配额,没有合格的焊工和钳工。这些东西全在我们军工系统手里。”
这下是给斯拉瓦见识到纯正的指令计划经济了。
军工复合体控制着联盟最优质的工业资源,从原材料到人才到设备维护能力,而轻工业部门在资源分配的食物链上排在最底层,连渣都捡不到多少。结果就是——想要生产哪怕一辆自行车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必须挂靠在军工体系下面,用军工的钢材、军工的工人、军工的车间来完成。
而这个问题绝不是今天才有的。
事实上,联盟领导层一直知道轻工业的困境,也不是没有人试图解决它。赫鲁晓夫在五十年代末搞过国民经济委员会改革,试着把一部分工业决策权从莫斯科的部委下放到地方,让地方上根据实际需要来协调军品和民品的生产。
但军工部委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联手抵制了这项改革——因为它触动了他们对资源配额的垄断权。赫鲁晓夫的改革在推行了不到三年之后就基本流产了,等他1964年被赶下台,继任者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搞的那套全部推倒重来。
到了勃列日涅夫时代,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破局。1965年的柯西金改革引入了有限的利润指标,允许企业在完成计划任务的基础上保留一部分利润用于自主发展和工人福利。这在理论上是向市场机制迈出的一小步——如果一家工厂生产的消费品能卖得更好,它就能获得更多的留成,工人就能拿到更多的奖金。
但柯西金改革同样没能走远。1968年苏联出兵镇压了布拉格之春,捷克斯洛伐克人搞的“人道社会主义”改革被坦克碾成了碎片,而莫斯科的保守派们立刻借机宣布:
任何形式的经济自由化都是通向“布拉格之路”的第一步!
柯西金的改革被一层一层地加上限制条件、削弱执行力度,最终变成了一纸空文。柯西金本人在整个七十年代都活在勃列日涅夫的阴影下,政治地位被不断边缘化,直到去年十二月在莫斯科去世——距离勃列日涅夫的亲信、接替他部长会议主席位置的吉洪诺夫上任,只隔了两个月。
一个做了十六年总理、试图给这个僵化的体制注入一点活力的人,最后就这么走了,带着一身被否决的改革方案和无人问津的政策建议走进了克里姆林宫墙下的墓地。
斯拉瓦在想到柯西金去世的消息时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柯西金的改革在1965年被真正落实了呢?如果企业有了利润激励,消费品的质量和种类是不是会好一些?如果轻工业能留住自己赚的钱,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完全依附于军工体系?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设想。柯西金的改革就算完全落实,也不过是在计划经济的框架里开了一条缝,让市场的光透进来一丁点而已。只要整个资源分配系统仍然由庞大、臃肿、腐败的国家计划委员会控制,只要所有的价格仍然由莫斯科的官僚拍脑袋决定,只要军工复合体仍然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集团——那条缝早晚还是会被堵上的!
“我看你表情不太好,年轻人,”扎哈罗夫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想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把这些民用品的生产单独拿出去,成立专门的消费品工厂?这样军工厂可以专心搞军品,消费品工厂可以专心搞民用——各干各的,效率不是更高?”
扎哈罗夫终于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嘴唇上滚了两下,掏出火柴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四月的凉风里散得很慢。
“小伙子,这个问题柯西金同志活着的时候就问过——当然他问的方式比你委婉多了——之前赫鲁晓夫同志也问过,再之前据说连斯大林同志在某些场合都拐弯抹角地提过。”他又吸了一口烟,“你猜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人做到?”
“原材料配额?”
“这是第一个问题,但还不是最要命的。”扎哈罗夫领着他走进六车间,边走边指着生产线上的东西说。
“你看这条自行车线,用的是什么钢?是我们一车间军品淘汰下来的次级碳钢。军品要求的公差范围很低,达不到这个标准的钢材就被转到六车间来造自行车。你要是单独开一家自行车厂,去哪儿弄这种钢?去国家计划委员会申请钢材配额?排队排到你厂子倒闭都轮不上——因为你在排队序列里的优先级比你能想到的所有部门都低。”
计划...计划...哪里都离不开计划和排队,官僚把控了一切生产的计划真的是理想的计划吗?
“再看看工人。这个厂里的工人为什么愿意待着?因为军工系统的待遇好——工资比普通工厂高百分之三十,住房分配排在前面,食堂的伙食也好过外面的国营饭馆。
你开一家独立的自行车厂,给得起这个待遇吗?给不起。那谁愿意去?刚毕业的学生宁可排队等军工厂的名额,也不会去你那个连暖气都不一定保得住的自行车厂。”
他把烟头掐灭在一个铁桶里,手指在桶沿上敲了两下。
“还有设备维护。我们厂有自己的机修班,二十多个技师,什么设备都能修。六车间的生产线坏了,打个电话机修班二十分钟就到。你的独立自行车厂呢?设备坏了找谁?上报主管部门,等审批,等派人,等配件——光这一套流程就够折腾三个月的。”
“所以你明白了吧?这条自行车生产线离了我们军工厂就活不了。它的原材料是军工配额里匀出来的,它的工人是军工车间轮换过来的,它的设备维护靠的是军工体系的后勤保障。你把它单独拿出去——就好比把鱼的鳃从身体上割下来,摆在岸上告诉它自己呼吸,这不是扯淡吗?”
...
斯拉瓦在六车间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还顺便看了看电熨斗的最终测试环节——说是测试,其实就是通电看看能不能加热,热了就贴标签装箱,也不管温控是不是均匀、底板有没有毛刺。他还在车间后面的仓库里待了半个小时。仓库里堆着上千辆已经包装好的自行车和几百辆婴儿车,纸箱子一摞一摞地码到了天花板底下。
“这些怎么还没运走?”他问管仓库的一个老头。
老头从帆布椅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大概判断了一下他的级别,然后说道:“运输局那边的车皮排不上,我们生产完了往这儿一堆,啥时候来车啥时候拉走,等着呗。”
“等多久?”
“这批?大概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吧。”老头重新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上个季度那批等了一个月才拉走——结果你猜拉到哪儿去了?拉到新西伯利亚的一个仓库去了。新西伯利亚缺不缺自行车?缺。但新西伯利亚现在是冬天零下三十度啊同志——
谁他妈大冬天在西伯利亚骑自行车找罪受?等开了春那些车在仓库里冻了一冬天,橡胶轮胎全硬了开裂了,妈的,又得返厂。”
斯拉瓦没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就是一个无底洞——生产出来的东西运不到需要它的地方,运到了又不是在正确的时间,时间对了质量又有问题,质量的问题追回去又是原材料和工人积极性的问题,而积极性的问题归根结底又是激励机制的问题。
每一个环节都完成了计划指标,但整个链条运转出来的最终结果,是仓库里落满灰的自行车和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的消费者。
不改不行!必须改革!
他走出仓库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扎哈罗夫,副厂长正从一车间的方向过来,大概是处理完了什么军品生产上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带斯拉瓦参观时松弛了一些——回到自己的主业,人的精气神确实不一样。
“看完了?”扎哈罗夫问。
“看完了,”斯拉瓦看了一眼那个落了灰的仓库大门,“扎哈罗夫同志,我冒昧问一句——你觉得你们厂的工人,造自行车的时候和造军品的时候,状态一样吗?”
扎哈罗夫嗤笑了一声:“你自己也看到了!造军品的时候那是国家任务,质量不过关谁都跑不了,出了问题轻则记过重则上军事法庭。造自行车?谁管啊。反正指标完成了就行——交五万辆,一辆不少。至于质量嘛...也对得起它的价格了。”
他掏出烟来又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反正老百姓也没别的可买,爱骑不骑,实在骑不了自己修呗,不会修受着。”
PS:我一直认为“受着”这个词是现代汉语在这两年最伟大的发明。
——————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年导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份国营食堂打来的晚饭——荞麦粥配煮鸡蛋和酸黄瓜,外加一壶已经温了的茶。
斯拉瓦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说他在工厂看到的东西,从六车间的自行车线说到仓库里落灰的纸箱子,年导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等他说完了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也有收获,”她说,“克格勃技术局那边的人给我讲了一个数字——联盟现在GDP里的军事开支占比,西方情报机构的估算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官方的数字嘛当然要低得多。但不管取哪个,消费品投资在工业总投资里的占比从来没超过百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军工拿走了大头,轻工业连零头都不到。”
“何止轻工业!你今天看到的那些自行车用的是军品退下来的次级钢,对吧?这就是资源分配的食物链——最好的钢给导弹,次一等的给坦克,再次一等的给卡车,最差的那点边角料匀给自行车和婴儿车。从原材料到人才到设备维护能力,每一样东西都是军工先挑,剩下的渣滓才轮到消费品。”
年导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玫红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军工的强大和消费品的匮乏不是两个独立的问题,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军工维持了联盟的超级大国地位,但它吸干了让普通人活得体面所需要的一切资源——而普通人生活的持续贫困,又在一点一点地腐蚀着这个体制的合法性基础。你让老百姓为社会主义奋斗,但你连一辆能骑的自行车都给不了他们,时间久了人心就散了。
我是系统娘,我没有正常人类的那些意识形态信仰,我更喜欢务实一些——那句话怎么说的?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赫鲁晓夫不是搞过什么土豆烧牛肉就是社会主义吗,要是联盟真的可以给每户家庭提供土豆烧牛肉联盟少说能撑到2091年。”
斯拉瓦没接话,他拿起一颗煮鸡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剥了壳往嘴里塞了半个,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今天在工厂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终于说,“我之前跟安德罗波夫说信息化可以让计划经济更高效、减少腐败。这个想法对不对?对。
信息化确实能让计划委员会获得更准确的数据,确实能减少乌兹别克那种系统性造假。但——”
“但你提出的信息化解决不了今天你在工厂看到的问题。”年导接上了他的话。
“对,”斯拉瓦把剩下半个鸡蛋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今天的根本问题不是信息不够准确,而是谁来决定生产什么!
在市场经济里消费者用钱包投票——你的自行车好骑,我就买你的,你的烂我就去买别家的,用不着任何人下指标。但在联盟的计划经济里,这个决定权在莫斯科的官僚手上。他们可能从来没骑过自行车,但他们决定了全国要生产多少辆自行车、什么款式、什么价格、卖到哪里去。”
“所以你的信息化就算搞成了——把全联盟的每一座工厂、每一个仓库、每一家商店全部联网,实时监控所有的生产和库存数据——你仍然解决不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莫斯科的那个官僚坐在办公室里,面对屏幕上几百万条数据,他根据什么来决定明年应该多生产五万辆自行车还是少生产三万辆?
最后还得是让算法和AI来辅助决策,然后又出现新的问题——谁来决定算法?国家意志如何不被算法绑定?”
年导从桌上拿起一根酸黄瓜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着。
“嘛,说远了——许多年前数学家兰格说可以用数学模型来模拟市场定价,”她说,“但现在的计算机算力连模拟一个城市的供需平衡都做不到,更别说整个国家了。等到计算机的能力真的强到能做这件事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互联网已经发明了,市场经济和私有制已经证明了它的效率,没有人会再讨论计划经济能不能搞经济计算这种问题了。”斯拉瓦苦笑了一下。
“不,还是会讨论的,毕竟这东西短期促进经济,长期促进革命嘛!等局势到了相信后人智慧的时候,后人就会重新讨论这个问题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暖气管子发出的咕噜声和窗外有轨电车远远开过的叮当声。
“那咋办?就这样等死?”年导在说一个两人都知道的答案。
“也许我们可以不彻底地全面进入自由市场,先引入某种形式的市场机制回一口血,”斯拉瓦想了想,“不是全面市场化也不是推翻计划经济——那在政治上不可能。但至少在消费品领域,在轻工业、服务业这些跟国家安全关系不太大的部门,让价格由供需来决定,让企业有动力去生产消费者真正需要的东西。
军工系统可以继续按计划走,但把民用品放开一部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年导看着他。
“啥?”
“东东罗马叫它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匈牙利叫它古拉什共产主义,南斯拉夫叫它工人自治——叫法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在社会主义的框架里嵌入或多或少的市场因素。”
“你觉得这在联盟能行吗?”
“柯西金试过,失败了,”年导掰着手指头数,“赫鲁晓夫也试过,也失败了。每一次改革都会触动军工复合体的利益,然后被政治局里的保守派叫停。安德罗波夫比他们都清楚这个困境,但他能走多远,取决于他能活多久、能聚拢多少支持者。”
“而且,经济自由化带来的政治自由化诉求是不可避免的,再过个...8年你就知道该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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