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是。”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斯拉瓦和年导继续往前走。
年导走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老东西说得没错,你说话是有点问题。”
“哪里有问题?”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现代感太重?”年导想了想,“这么说吧,你说的语法和词汇都没问题,但语调和节奏不太对。像是一个外国人学的,太标准了。说实话,你之前说话的时候差点给我干出恐怖谷效应了。”
“你这外貌放在现实也差点给我干出达利园效应——等等,这语言技能不是你给我装的吗?”
“我给你装的是语言能力,不是莫斯科1980年的街头俚语,”年导说,“这个得你自己慢慢学,多听别人怎么说话。"
斯拉瓦叹了口气。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一家国营食堂,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招牌下排着一条短队,七八个人的样子。斯拉瓦和年导走过去站到队尾。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他看着前面人们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了什么。
“年导。”
“干嘛?”
“那个名字,韦利科斯拉夫,是你起的?”
“是,怎么了?”
“为什么叫这个?”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表情要是让别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偷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不是,哪里适合了?”
“你不觉得‘伟大的荣耀’这个名字很有气势吗?”
Великослав,读起来就是Velikoslav,大意就是伟大的荣耀。
斯拉瓦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的身高,八十公斤的体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子也不太合身。旁边的年导比他高了足足十几公分,站在一起的画面就是那舒克和贝塔,就是那海尔兄弟,就是那琴酒和伏特加。
“你绝对是故意的,对吧?”
“啊?我?”年导玫红色的眼瞳眼泪汪汪,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我能故意什么?我这是祝你前程远大。”
“那我也祝你全家安康幸福。”“好好好别以为我没混过现代互联网!”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排队,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一股混杂着油烟和汤料的味道,有点腥,但也有点香。斯拉瓦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从昨天穿越到现在,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我规划一下啊,这次先花五卢布吧,你吃什么?”他看了眼菜单。
“一份红菜汤,一份肉饼配荞麦粥,再加一杯格瓦斯,”年导说,“够两个人吃的,别挑。”
“我没挑。”
“行,你没挑。”
队伍继续往前,斯拉瓦又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报纸。那人从他们出卢比扬卡大门的时候就跟在后面,换了两次位置,但始终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斯拉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排队的人们。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和旁边的老太太抱怨什么,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说她丈夫。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而他站在这里,一个来自2019年的穿越者,身边跟着一个自称是系统的神秘存在,身后还有KGB的人在盯着,口袋里只有三十块钱,连自己的真名都想不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排着队等着进去吃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终于进门了。
门内的食堂里传来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交谈声。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女服务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队伍动了动。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2章 误闯天家这一块
国营食堂的内部比斯拉瓦想象的要大。
三十来张桌子摆成整齐的几排,铺着塑料桌布,有些地方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日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窗户,窗户下面放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过水。
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有几行字被划掉了,旁边潦草地注着"无"。
“站那儿干嘛,肘!”年导推了他一把。
打饭的窗口排着七八个人,斯拉瓦跟在年导后面站好,开始辨认黑板上的字。红菜汤,肉饼配荞麦粥,土豆泥,酸黄瓜,黑面包,格瓦斯。价格写在菜名后面,都是几十戈比的数字,在这个时代来看还算便宜。
反正再贵也没联盟解体那几年贵。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舀、递、收钱、找零、下一个。
轮到年导的时候,她报了菜名:“两份红菜汤,两份肉饼配荞麦粥,两杯格瓦斯,四片黑面包。”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被她的银发吸引了目光,随后又恢复正常开始往托盘里放东西。
“三卢布四十戈比。”
年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卢布的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端着托盘转身。斯拉瓦跟在她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格瓦斯和面包。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空桌子坐下。红菜汤的颜色很深,紫红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和几片香菜叶。斯拉瓦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但味道比他预想的要好。酸酸的,带着甜菜根特有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番茄的鲜味。
PS:其实毛子那边的红菜汤特别特别酸,我在那边旅游的时候吃的都是根据东东罗马人口味改良的红菜汤,确实好吃
“咋样?”年导已经开始吃了。
“还行。”
“将就吃吧,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了。”
斯拉瓦又喝了一口汤,感觉胃里暖和起来。他确实饿坏了。从昨天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唯一吃过的东西是在审讯间隙有人给的一杯水。
肉饼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肉做的,可能是猪肉和牛肉的混合,也可能掺了别的什么。配着荞麦粥一起吃,味道倒是还行,咸香咸香的。
根据1979年联盟国家标准委员会通过的肉制品法令,牛或猪或羊的杂碎肉、食用血浆、淀粉或小麦粉都可以掺到这些肉制品里,有些缺德的工厂还会用更便宜的羧甲基纤维素代替淀粉,导致口感可能像是在嚼纸。
吃了一会儿,斯拉瓦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你问我?”
“你不是系统吗?没有什么任务提示之类的?你跟我说的要改变历史,又不给具体任务,那我提前几十年开着波音飞机撞双子塔也算改变历史了,反正这个时代机场安检也松。”斯拉瓦吐槽道。
年导继续嚼嚼嚼,用黑面包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塞进嘴里吧嗒几下才说:
“你以为我是游戏NPC?‘叮,您已获得任务:拯救联盟?’”
“那你总得有点用吧。”
“我的用处是让你别死得太快,”年导喝了口格瓦斯,“剩下的得你自己想办法。”
“...行吧。”
斯拉瓦也把剩下的面包吃完,靠在椅背上,开始思考眼前的局面。
没有证件,没有钱——现在还剩二十五卢布六十戈比,够再吃好几天的。但他们没有住处,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在联盟这种高度组织化的社会里,一个游离于体制之外的人就像是一只闯进机器里的蚂蚁,迟早会被碾碎。
而且还有特勤在盯着。
“你在想什么?”年导问。
“在想我们还能活几天。”
“悲观了,”年导说,“你还漏算了一点。KGB放我们出来不是为了看我们饿死,他们在等我们去接触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这说明他们觉得我们有价值,或者至少有审查的价值。
你要明白,哪怕是被送去远东挖土豆都比在街上当流浪汉好。”
“所以与其等他们来抓,不如我们主动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斯拉瓦想了想这个逻辑,有点道理,但也有点孤注一掷的意思。
“聪明。”
“我能有什么用?”他问。
“你自己想想。”
“呃...我会写代码?python?C?”
年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1980年,这时候连DOS系统都没出来,这个不算。”斯拉瓦自己否定了自己。现在连IBM的个人PC都还没发布,写代码这种技能在这个时代约等于会火星语。
但说到这个——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IBM PC是1981年发布的。”
“然后呢?”
“现在是1980年7月,还有一年。”
年导皱了皱眉,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那可是个人电脑啊!”斯拉瓦压低声音,“这玩意儿会改变整个世界。现在美国那边已经有水果二代了,还有一堆小厂在做微型计算机。明年IBM一进场,整个行业会起飞,然后...”
旁边桌的那个工人吃完了饭,打了个嗝端着空盘子站起来往回收处走。两个年轻姑娘也走了。食堂里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嗡嗡的说话声。
“然后?”年导追问。
“联盟在这方面落后了,”斯拉瓦说,“微电子工业,集成电路,这些东西联盟一直追不上对面。到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差距已经大到没法弥补了。”
骗你的,其实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很大差距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搞也为时不晚,还能抢救一下。联盟的计算机产业在某些方面其实起步不晚,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甚至有些领域领先,但后来越来越落后。原因很复杂,有体制的问题,有投资方向的问题,也有运气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年导等斯拉瓦说完。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让这边的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也许...”
“也许什么?你觉得你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能说动KGB去搞计算机?”
“不是他们,是更高层的人,你知道的,距离勋宗病重然后大权被其它人揽过已经不远了。”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人们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知道OGAS吗?”斯拉瓦忽然问。
“知道,”年导说,“联盟的全国自动化管理系统计划,格卢什科夫搞的,六十年代提出来的,后来黄了。”
“对,黄了。”斯拉瓦点头,“但黄的原因不是技术不行,是政治斗争和官僚扯皮。财政部门和计划委员会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想让对方占便宜,最后这事就拖死了。
这东西实现并不困难,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个信息化的数据收集系统,没有什么AI那种玄乎东西。”
“你提这个是想说——”
“我想说的是OGAS这个项目证明了一件事。”斯拉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足够强大的信息处理系统,能够即时收集和分析数据,任何经济体制都可以变得更高效。目前联盟的计划问题从来不是计划本身,而是信息不对称——上面不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下面为了完成指标报虚假数字,为了收集数据而养出的庞大的官僚系统还要层层加码抽水,整个系统就这么烂掉了。”
年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这话要是让KGB听见了,要么觉得你是个疯子,要么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
“为什么?格卢什科夫也没被送去挖土豆,想引入市场的柯西金不照样在清水衙门待着?”
“因为你在说联盟的体制有问题。”
“不是,怎么开始扣我帽子了?我没说有问题,我说的是信息系统跟不上。”
“在这儿是一回事。”
斯拉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他往后靠了靠,拿起杯子喝了口格瓦斯。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发酵的麦香味。
年导又开口了:“不过你这思路倒是有点意思。搞个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先用技术手段缓解现有问题给联盟回口血,让它能有体质撑过改革,这个切入点也许真能让某些人感兴趣。”
“哪些人?”
“那些还没彻底变坏的人,”年导说,“联盟从不缺理想主义者,5年前不是还有抢了艘护卫舰冲塔想要搞炮击东宫2.0的硬核狠人嘛,可惜了,要是他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啧啧。”
斯拉瓦想了想。他知道联盟的领导层里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不是所有人都是混吃等死的老官僚,有些人是真的在思考问题、寻找出路。安德罗波夫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也有很多局限性,但至少他在试图做些什么。
还有奥加尔科夫,那个参谋长一直在喊军事技术革命说联盟的技术水平跟不上时代,说再不改变就要落后挨打,但问题是怎么才能接触到这些人。
“想那么远干嘛,”年导打断了他的思绪,“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吃完了没?”
“吃完了。”
“走吧。”
两人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窗口,然后往门口走。
——————
门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斯拉瓦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开始往街上走。盯梢的那个灰夹克男人还在,换了个位置,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装作在看报纸。
“往哪儿走?”斯拉瓦问。
“随便,”年导说,“反正也没地方去,就当遛遛食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有几个小孩在排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什么口味。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举着一支奶油冰淇淋,舔得满嘴都是,她妈妈拿着手绢在给她擦。
走了大概两百米,斯拉瓦注意到前面有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的步伐很稳,目标明确,直直地冲着他们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刮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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