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短期总成本大约一千亿卢布,如果要把勃列日涅夫楼也换了、让全苏所有城市居民都住上伊万诺夫楼,大概要几千亿!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花完的钱,1992年苏联全年的总收入才7200亿卢布!
苏联目前基本建设投资占国民经济各部门总投资的比例为7.1%,看起来能凑出500亿,可苏联的基本建设投资是一个更广泛的概念,它不仅包括住宅、厂房等建筑工程,还包括设备购置、安装工程等。
7.1%真的不是个小比例,当时中国相关的投资比例是4.5%,美国是5.8%,苏联这些年往民生相关的固定资产上投入比例一直在升高。
国家计划委员会经过数个星期的估算后认为,如果不动十三五计划的预算比例,在接下来的十四五计划中将基本建设投资从7.1%提升至8%,那么苏联有很大希望在十六五计划结束前即2010年前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
大家都认为这个计划的野心可以堪比当时赫鲁晓夫同志要在30年内实现共产主义的野心,很多人认为这是个面子工程,一些人则认为这么大的投资能进去捞不少钱。
但毋庸置疑,一旦它成功实现,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成功降临苏维埃,那么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总书记将成为社会主义史上和马恩列斯毛并列的第六大伟人。
“那么我们先分步走吧。”斯拉瓦在方案的封面上批了字,“先选几个试点做出样板让人民看到新的社区是什么样的。看到了他们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他们就愿意等,在此期间那些赫鲁晓夫楼则进行加固措施,优先在地震带等易受灾地区建造。”
不患寡而患不均,斯拉瓦清楚自赫鲁晓夫以来遗留的苏共七大干部特权还未消失,深深嵌在国家肌体里的寄生虫还未得到清除,如果让人民们知道是大城市的官员们先住上了这种房子,那么他的改革就会遇到最大的阻碍。
更何况苏共官员们应该看不上这房子,大部分高官都有高级公寓和独栋别墅。
也许是时候开始着手对党的制度进行清理了,十四五计划和即将到来的苏共29大将会是他宏伟蓝图的下一步。
苏维埃联盟是他此生最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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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月 彼得洛夫斯克 东南区 柳布利诺小区。
柳布利诺是这座城市最典型的赫鲁晓夫楼社区之一——1962年建造,二十几栋五层灰色楼房排成整齐的行列,像一个连的士兵在操场上列队。楼与楼之间是窄窄的柏油路、几棵半死不活的白桦树、和一片被孩子们踢秃了的草地。
柳布利诺被选为这座城市的第一个“伊万诺夫楼”试点社区。
消息传到居民耳朵里的时候,反应来的是各种各样让社区干部头疼到想辞职的问题。
社区干部叫娜塔莎。三十五岁。在柳布利诺社区委员会干了六年。她的日常工作本来是处理邻里纠纷、登记户口、组织节日活动,现在她的工作变成了一件她从来没干过的事:
说服一千两百户居民搬出他们住了三十年的家。
“同志们,”她站在社区活动室里对三十多个居民代表说道。
“联盟决定对柳布利诺微区进行全面重建。现有的赫鲁晓夫楼将被拆除,在原址上建设新型住宅社区。新的楼栋将会是十二层的框架结构,有足够的抗震设计,而且每户面积比现在大百分之五十到一百——”
“等等!”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举了手,她叫瓦西里耶夫娜,在柳布利诺住了二十八年。
“你说拆了重建,那我们拆的时候住哪里?”
“国家会在附近的空地上搭建临时住宅区——”
“临时住宅区?”大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们住工棚?”
“不是工棚,是简易住宅——有墙有顶有暖气——”
“啊对对对简易住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部最喜欢玩弄文字游戏。”
大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不信任。
“说吧,多久?”
娜塔莎吞了一下口水。
“大约十到十三个月。”
活动室里炸了。
“十三个月!你让我在工棚里住十三个月!”
“不是工棚——是临时住宅——”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冬天!这里的冬天零下二十度!你让我在临时住宅里过冬?”
“联盟会提供供暖设备——”
“什么供暖设备?电暖器?一台电暖器能暖多大的屋子?我家有老人!八十岁的老人!她在那个‘临时住宅'里冻一个冬天——”
“联盟会保障——”
“联盟保障!联盟保障!”大妈的声音越来越高,“赫鲁晓夫三十年前保障给我们的就是这个五层的盒子!现在又来保障了!你们的保障我信不过!”
娜塔莎深呼吸。
她理解瓦西里耶夫娜的愤怒,她真的理解。一个在赫鲁晓夫楼里住了二十八年的人...好吧,虽然那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公寓又小又旧,虽然隔壁打喷嚏都听得见,但它是她的家。
现在跟她说“搬出来住简易房,等一年新房子会更好”可能不太有说服力。
可娜塔莎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除了承诺。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新房子每户的面积会大很多。三居室的话至少八十到九十平方米。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有阳台有电梯,您不用再爬五层楼梯了。层高两米八,比现在高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有什么用?”另一个居民插嘴,“我家现在住得好好的。漏水我自己修了,窗户我自己换了,暖气管我找人接了。你现在跟我说拆掉重建?我花了十年时间把这个破房子弄成我能住的样子——你一句话就拆了?”
这是另一种阻力——那些自己花了心血改造旧房子的人。他们在赫鲁晓夫楼的框架里,用自己的双手和积蓄把它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新的壁纸、新的地板、自己砌的隔断墙、自己装的淋浴...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都凝结着他们的劳动和感情。
正因为房子一直是免费的,就像空气可以呼吸水可以喝一样自然,所以对大部分老钟人最具有吸引力的价格因素就不是广大苏维埃人民要考虑的了。
联盟给居民免费发房子是天经地义,这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这传统从斯大林时期就开始了,难道就你伊万诺夫要搞特殊要人民花钱买房,伊万诺夫是不是要带领苏联去走资本主义道路了?!苏共还是不是人民的先锋队了?
显然,情绪价值等其它因素对人民们更重要些。
...
还有一群人的不满更具体——那些住在勃列日涅夫楼里的居民。
勃列日涅夫楼是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建的,一般是比赫鲁晓夫楼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的九层楼。有电梯(虽然经常坏),户型大一点(四十到六十平方米),抗震性稍好(但也不达标)。
柳布利诺小区里有几栋勃列日涅夫楼,它们不在这一批拆除重建的名单里。设计院的评估是勃列日涅夫楼的状况比赫鲁晓夫楼好,可以通过翻修加固延续使用。
优先处理赫鲁晓夫楼。
想要做到公平和平等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住在勃列日涅夫楼里的居民看着隔壁的赫鲁晓夫楼被拆了、新的十二层大楼拔地而起、每户八十到一百二十平方米——而他们还住在四十平方米的勃列日涅夫楼里!
“凭什么?联盟不是说要人人平等吗?怎么他们比我们更平等了?”
“凭什么他们住赫鲁晓夫楼的就能分新房,我们住勃列日涅夫楼的就只能翻修?我们的楼也旧了!电梯坏了好久没人修!暖气管也漏!凭什么只给他们换?”
“因为赫鲁晓夫楼的抗震能力——”有干部解释道。
“我管你妈什么抗震!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这里地震过!我要的是新房子,他们有我也要有!你们共产党到底还是不是人民的先锋队了?我是不是被开除人民队伍了?我在家里冻伤了社区管不管药?因为临时房保温太差我冬天额外要出的燃气费是谁来付?”...
不患寡而患不均。
只要政策具体落实到基层,刁民们和社会主义巨婴们的不满就会随之而来,斯拉瓦在广大基层干部心中早就被骂成狗了,要是真的存在地狱,斯拉瓦被审判的罪行应该可以让他服刑到遥远的第四十个千年。
娜塔莎每天都在处理这些屌事。她从早到晚接电话、接投诉、接骂。被大妈骂、被大爷骂、被年轻人骂、被勃列日涅夫楼的居民骂。
就在广大居民有叫好有叫骂的舆论中,施工开始了。
1993年5月。临时住宅区在柳布利诺微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搭建完成,一排排简易的工厂预制的活动板房被组装起来,每间大约二十平方米——比赫鲁晓夫楼的房间还小,但这真的是临时的!
供暖设备装上了,有电热器和小型燃气取暖器。公共厨房、公共卫生间、临时的商店都有了。
居民们开始搬迁。一家人把三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从那间小小的公寓里搬出来:家具、衣服、锅碗瓢盆、相框里的照片、孩子的玩具、老人的药...这些东西被装上车运到几百米外的临时住宅区。
拆除赫鲁晓夫楼的速度确实很快,预制板房拆起来跟搭积木的逆过程一样。吊车把预制板一块一块地从框架上吊走,几天之内一栋五层楼就变成了一片平地。
混凝土碎块被运走,钢筋被回炉,场地被平整,打桩机来了。
新的伊万诺夫楼的地基开始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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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瓦的桌上问题报告一份接一份。柳布利诺小区的问题不是个案,全苏联的试点社区都在遇到类似的困难。
现在是1993年3月,居民对临时住宅的供暖投诉非常多,毕竟俄罗斯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勃列日涅夫楼的居民集体上访,要求跟赫鲁晓夫楼居民同等待遇;城市内的施工噪音和粉尘引发了周围居民的抗议;苏联不同地方的施工还有不同问题,设计院的方案需要调整....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时间、精力、协调以及最重要的——钱。
多快好省并不是一道多选题,它是一道单选题。
他选择了给人民承诺,人民则用信任和拥护来回报他,他亲口向广大人民承诺要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承诺了就得兑现。
被骂就被骂吧。
毕竟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党的奋斗目标,也是他为之奉献的事业。
第143章 苏联第五大案——土木案
苏联历史上有四大贪腐案。
第一案——钻石案。1979年破获,苏联珠宝钻石公司“水晶”的高层勾结海外买家,通过外交信使走私渠道,把苏联国产钻石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到西方,差价进了私人口袋。涉案金额数百万卢布,牵连了外贸部、外交部和克格勃的多名官员。
第二案——皮草案。八十年代初莫斯科的几家国营皮草商店的经理们勾结生产企业和仓库管理员,把最好的皮草(貂皮大衣、狐狸皮帽)以“次品”名义低价购入,然后以市价卖给黑市商人或者直接卖给有钱的顾客,利润进自己的口袋。案子牵出了莫斯科市委的一个副书记。
第三案——渔业案。远东的渔业系统的捕获量被系统性地虚报——实际捕了一百吨鱼,报表上写八十吨,差出来的二十吨被偷偷卖到日本和韩国,外汇进了一群渔业管理干部的瑞士银行账户。案子牵出了渔业部的一个副部长。
第四案——棉花案。发生在乌兹别克斯坦,斯拉瓦和年导经手过这个案子,整个加盟共和国的棉花产量被系统性地虚报了几十年,核心原心因是勃列日涅夫瞎定指标,最终地方上报的产量比实际产量高太多,虚报部分对应的国家收购款被层层截留。
案子牵出了乌兹别克斯坦共产党第一书记拉希多夫以及莫斯科的多名高官,后来在斯拉瓦上台后通过信息化改革逐渐减少了中央不顾科学乱定指标的现象。
这四大案每一个都是在苏联的体制内慢慢长大、最终因为某个偶然的线索被揭开牵连了大量官员的系统性腐败。
1993年下半年,第五案来了。
后来人们管它叫“土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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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封举报信说起。
1993年5月2日 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国 巴库以南大约两百公里的一个边缘城市。
苏联政府网站的“公民举报”入口在这一天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不长,是用阿塞拜疆语写的,被系统自动翻译成了俄语:
“...我们小区的赫鲁晓夫楼拆了,说是要建新楼。可新楼的分配名单出来了——我们几家排了八年的人不在名单上!在名单上的是社区苏维埃主席的亲家,还有建设委员会XX干部的儿媳妇,有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小姨子。我们去问为啥,结果他们说‘你的条件不符合'!
怎么就不符合了?不是说信息化政府改革可以让腐败无所遁形吗,为什么这些明明没有住房需求的人要来抢我们的房子?”
同一天,在维彻论坛“阿塞拜疆住房吧”还有“排队分房吧”里出现了类似内容的帖子。不止一条,在几天时间里相关的帖子已经突破了三位数,都在说同一件事:新建的伊万诺夫楼的分配名单有问题,该分到的人没分到,不该分到的人分到了!
阿塞拜疆部分地区是处在地震带上的,可根据举报帖子的描述,他们所在的城市理论上不应该在第一批建设的名单上!
事实上,这种举报在苏联不算新鲜。分房子的腐败在整个苏联历史上一直存在。有关系的人先分到、没关系的人继续等,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毕竟审批权在干部手中,谁先拿谁后拿都得看和干部的关系如何,权力寻租就这样来了。
可伊万诺夫楼的分配按照斯拉瓦推动的改革来看,应该是通过OGAS系统的数据来审核资格的:居民的家庭人口、现有住房面积、排队年限、是否在地震带...这些数据在OGAS系统里都有,系统自动排序,人为干预的空间应该很小,而且居民也可以随时通过社区查询到自己排在多少名,每一批有哪些人得到了房子...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信息化系统就是为了促进人民民主的,让信息更透明,让人民更方便地监督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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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举报信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被中央的信访系统分发到阿塞拜疆地方的信访部门处理。
因为苏联每天收到的网络举报信有几千封,从投诉邻居太吵到举报领导贪污都有。中央不可能每一封都亲自处理,定下的流程是第一次举报交给地方,如果举报人对地方的处理不满意进行二次举报,中央才会关注。
这个流程通常是管用的。大多数第一次举报在地方就消化了——要么问题确实解决了,要么举报人被“解决”了,总之就是事情一半不会闹大。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
几个星期后,在阿塞拜疆的地方信访部门还没给出处理结果的时候,亚美尼亚那边的居民开始举报了。
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关系一直不太好,两个加盟共和国之间因为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积怨极深,即使莫斯科在数年前介入并由中央直管该争议地区后两个加盟共和国关系仍然不好。
平时两边的人无论是在互联网上还是在线下都互相看不顺眼,可在这件事上两边出奇地一致:都在说同一件事——新楼分配有腐败!
更有意思的是,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两边的地方苏维埃还在互相指责。阿塞拜疆的苏维埃说亚美尼亚那边烂,是亚美尼亚抢了预算先建了楼;亚美尼亚的苏维埃说阿塞拜疆才是问题的根源,明明只有一部分在地震带上却建了更多的伊万诺夫楼。
因为如果只有一边在举报那可能是利益纠纷或者是个案,可两边都在举报而且举报的内容高度相似——这说明问题是结构性的,很可能不是某一个官员的个人行为。
苏联检察院决定派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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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调查员捷利曼·霍列诺维奇·格德良就这样来到了阿塞拜疆。
他是亚美尼亚人,在身份上有些敏感,检察院里许多干部都担心他要把对宿敌国家的怨气发泄出来,但检察院派格德良来是因为信任他的能力。
格德良是苏联检察院里专门负责高级别反腐案件的人。棉花案的后续清理工作他参与过,他知道苏联官僚体系的腐败是怎么运转的——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分润,每一个参与者都在保护其他参与者,因为一个人倒了所有人都得倒!
他有预感,自己这一趟要整一波大活出来。
5月20日,格德良带着两个助手从莫斯科飞到了巴库。
他到了之后没去找地方政府,那样会打草惊蛇。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上网。
他想看看维彻论坛上关于阿塞拜疆新楼分配腐败的帖子,了解一下民间都在说什么、有多少人在举报、具体的指控内容是什么。
他打开了浏览器,登录了维彻论坛,搜索“阿塞拜疆”加“伊万诺夫楼”加“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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