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我大概看明白了。”他说。
格德良坐直了听。
“这个改版算法本质上是一个套壳算法。”教授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在外层它能在保证物料的初始投入和最终产出不变的情况下增加中途的中间产品投入,同时降低了一些人工成本。从总成本的角度看——总成本确实是降低了的。所以它确实是一个优化,报表上的数字变好了。”
格德良想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等等——!增加中间产品投入?这不是——”
教授点了点头:“对,联盟计算国民生产总值的方法把中间投入品的价值也算进总产值,不扣除原材料和半成品的消耗。在这种统计口径下一个工厂如果多用几道工序、多消耗原材料...哪怕最终产品完全没有变化,它的总产值就会更高。”
“这个外层算法做的事情就是让生产过程中‘消耗'更多的中间投入品——仅在纸面上。实际的消耗不变,可报表上的中间投入增加了,总产值就上去了。”
PS:总产值这一部分可以去110章查看。
“那些‘增加'的中间投入在现实中去了哪里?”格德良问。
“这就是内层了。”教授说,“内层算法做的事情是在实际产出不变的情况下,制造出纸面上的物资结余。外层说多消耗了一百吨水泥,内层说实际只消耗了九十五吨——中间差出来的五吨就是可以被节约下来的。
OGAS系统只知道外层上报的数据,实际上内层节约下来的物资要么在仓库里躺着,要么——”
“被拿走了。”
“被拿走倒卖掉了,或者挪作他用。这些结余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异常报告里——因为算法说它们是优化的结果,合法合理又科学。”
格德良坐在那里。
“两层算法配合在一起,对政治局来说就是总产值提高、成本降低、效率指标好看,政治局想看的数据是一片大好。对下来说实际产出没变,但多出来了一批‘结余'物资,可以被人拿走而不留痕迹。”
“真是完美的腐败啊。”格德良说。
“在数学上确实是完美的。”
教授虽然并不情愿,但是话语里仍然透露着对算法设计者的欣赏:“这个算法的设计者不管他是谁,我相信他对OGAS系统的运作逻辑和苏联统计体系的漏洞都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而且,这种漏洞绝不会只有一个,也绝不会只体现在建筑行业上。”
————
为了确认猜想,格德良去了一趟工厂。这次他带着克格勃的人进了工厂的仓库。
在仓库一角的一个不太起眼的区域,他们发现了大量“结余”物资:几十吨水泥、十几吨钢筋、一大批保温板材。
在仓库管理员的非正式账本上记录着这些结余中的一部分已经被提走了。提走的人是几个地方建设系统的中层干部。
很明显,阿塞拜疆当局知道这个漏洞,而且还在鼓励工厂使用这个漏洞产生更多的可以被他们支配的物资,而现在又因为官僚们特意划分地震区导致建材更加稀缺,这下他们就可以用分配权换取好处了!
工厂的厂长在被问到的时候说:“系统说有结余,上面的人来提货有批条有签字,我有什么理由不放?”
工人苏维埃的主席说:“新算法上了之后我们厂的劳动生产率指标提高了百分之八,产值上去了每月奖金每人都多了两百卢布,所有人都是受益者,所以没人举报。”
————
当天晚上 旅馆。
格德良坐在电脑前写了两封邮件。第一封发给了苏联最高检察院,报告的内容是阿塞拜疆伊万诺夫楼建设工程涉及系统性腐败,不仅限于传统的物资截留和分配受贿,还涉及OGAS算法被人为修改以制造虚假的物资结余,建议中央立案调查063控制论研究所及相关人员。
第二封格德良犹豫了很久。
他联系了巴特莫斯:“牢巴,我需要一个邮箱地址。”
“谁的?”
“总书记办公室的。”
巴特莫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确定?”
“确定。”
巴特莫斯给了他,格德良把同一份报告一字不改发到了斯拉瓦的工作邮箱里。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不会被总书记本人看到。也许会被秘书处拦下来,也许连发都没发出去,也许会被当成一个疯子检察员的臆想。
可他必须发!当权力被包裹在技术官僚的壁垒中的时候,民主和监督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检察员能回答的,也许...也许只有联盟最伟大的总书记同志能回答它了。
愿苏维埃联盟繁荣昌盛。
1993年7月2日,斯拉瓦打开了这封邮件。
彩蛋章节:终极侮辱曹X旺(上)
1997年 湖南
在一处连苏联卫星都找不到的玻璃工厂地下室,便是曹德旺的所在之地了。它的上方覆盖着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与铅板夹层,当初曹德旺花了三百万修建这个地方,目的便是藏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曹德旺脸上青筋暴起,西装裤的膝盖处磨破露出里面的爱马仕内裤边。他的头发乱了,鼻梁上那副万宝龙眼镜歪到了一边,左边镜片已经人一拳打碎了。
“干你妈!你们这群泥腿子速速放开我!我在局里有人,他们一定会来救我!!”
吼声在地下室的墙壁之间回荡,没有人回应他——不,有一个人回应了。
“嗤——”
唯一的回应便只是吸汽水的声音。
搞哥坐在曹德旺那张奢华的真皮沙发上。这张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说是十八万。曹德旺把它搬到地下室里来是因为他有时候会在这里过夜,沙发的扶手上还残留着一个口红印。
搞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上面沾着没洗掉的铁锈渍。脚上是一双回力胶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快要开胶了。他整个人陷在十八万的沙发里,姿势随意得像坐在工棚门口的马扎上。
他的右手捏着一瓶华洋汽水,橘子味的。
“哼,很会享受啊。”
搞哥抬起眼皮看了看四周,水晶吊灯、红木酒柜,柜子里摆着两排茅台和一排路易十三。
他又吸了一口汽水。
“嘿嘿,曹德旺。”搞哥的语气便像在念工厂里的考勤表。
“你继续闹吧,一会当你求饶的时候——我会更感更愉快呀!”
他拿汽水瓶的瓶口对着曹德旺点了点。
曹德旺扭动着身体,皮带在承重柱上发出吱嘎的摩擦声:“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绑架!这是绑架呀!你们要坐牢的!你搞哥算什么东西——一个臭打工的也配跟我曹德旺——”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搞哥像吐痰一样给出了他的评价。
搞哥没有看他,他在看那个红木酒柜。柜子的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曹老板,你在苏联的事我便都知道了。”
“你他妈的在苏联开工厂还敢克扣苏联人的工资,欺负人家外国人不懂中国那套。跟着呢?跟着人家的工人便把你吊起来了,吊在那路灯上!哈哈!”
“苏联的工人可未惯着你这种人呀,你在苏联差点便死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托关系求人才他妈的逃回国内。”
他又灌了一口汽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在苏联的工厂自然便被没收了。你曹德旺可以逃,那些机器、那些厂房便全部归苏联工人了。
这是否便让你痛不欲生了?嘻——那又怎样!你曹德旺回到国内为了东山再起,便更加狠辣地压榨我们!”
搞哥站了起来。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他拿着汽水瓶走到曹德旺面前,居高临下地说。
“你在苏联被苏联工人教做人了,你以为回到国内便没人能教你了?”
搞哥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曹德旺平齐。这个距离曹德旺能闻到搞哥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曹德旺!这个地方是你自己修的。几米厚的混凝土加铅板,你修它的时候想的是藏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吧!真想不到你便是这样有钱,说什么宁可做慈善捐几百万也不愿给你的奴隶们涨工资,说什么涨工资不利于人奋斗,现在——”
回看现场,一丝冷冽的笑意已现于搞哥的面上。
“这个地方看来便是给我们特别设计的了,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里找到你,我便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这里好好地拷打你,将你身为资本家的高傲毁灭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
“好了,曹大善人——现在你便可以开始求饶了。”
“我——我干你老母——!!”曹德旺的眼睛红了,“我他妈的——等我出去我要把你们全部送进监狱呀!你们每一个判十年!二十年!我要你们烂死在牢里口牙——!!”
搞哥歪了歪头。
“哈哈,好一个死硬反动派!”
搞哥把汽水瓶放在酒柜上那排路易十三的旁边。一瓶两块钱的华洋汽水和一排四万块的路易十三并排站着。
“那便让我为你而设的节目开始吧。”
他抬起右手。
“MUSIC!”
啪——!
响指声在地下室里炸开。
一阵强劲的电吉他的前奏响起,似乎是一首很新的歌。这首歌曹德旺没有听过,但搞哥便太熟悉了——这是苏联摇滚歌手维克多·崔的新专辑,一首摇滚版的工人歌曲。
在这劲霸的音乐声中,四个人影便从搞哥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曹德旺瞳孔收缩,四个男人每一个都比搞哥高出一个头,每一个的肩膀都宽得像一扇门板。他们穿着和搞哥一样的工装,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的前臂青筋交错。
这是否是普通工人了?
坚定的眼神、愤怒的表情、还有让资本家恐惧的苏联党徽,便知道他们是无产阶级中最坚定的领袖了!这四个人便是无产阶级之中最坚定的战士,就是这样坚定,就是这样可怕呀!
搞哥满意地从酒柜上拿回他的汽水灌了一口。
“嘿嘿,曹德旺,在这个国家,地方政府保护人民企业家的权益已经没什么大不了,法律便是这样写的,我搞哥便认了。”
他用汽水瓶指了指曹德旺。
“只是我清楚——你曹德旺根本便不是什么人民企业家,你是彻头彻尾的奴隶主!”
搞哥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所以我便请了这些从苏联回来帮助我们工人斗争的四位工人领袖来招呼你。”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曹德旺身上。
“我给了他们外号叫工头四。相信他们便可以为你带来无限的快乐,让你后悔把工人当奴隶一辈子呀!”
“可别小看他们。他们在工人队伍里的名声就和无产阶级革命家中的列宁、斯大林般厉害呀......”
四个人走出来站成一排。
老大——锤子刘!
锻压车间工人,工龄十一年。一双手能徒手拧弯二十毫米的钢筋——这是否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了?答案是没可能,没可能的呀!
老二——焊工陈!
曾在四十度的高温车间连续焊接十九个小时不曾倒下,他手里拎着电焊机和一把老虎钳。老虎钳的橡胶把手已经裂开了,就是这把钳子,焊工陈用它拧过的螺栓比曹德旺签过的支票还多!
老三——吊车王!
能精准操控三十吨龙门吊将钢梁落在一枚硬币之上。他把上衣全部脱下露出了他的独家道具,浑身缠绕着能吊起数吨水泥的钢丝绳。
老四——切割张!
最年轻的一位,他蹲在地上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角磨机、钢丝刷、还有射钉枪!
搞哥看着这一幕满意地又喝了口汽水。
“他们每个人都有独门绝招!斗争意志和耐心更是技惊四座,秘密武器更给你带来无穷意外的惊喜呀!”
搞哥笑着说话,但曹德旺已经笑不出来了。
面前的四个工人领袖,比面对十亿个杀人魔更恐怖、更可怕呀!
曹德旺刚刚还非常硬气,当真正面对到这恐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这他妈的暴民...
你..你..你不能不...不可以......”
结巴了!曹德旺他妈的结巴了!这个在酒桌上舌灿莲花、在劳动仲裁庭上让律师都自叹不如的畜生面对工人阶级的审判便开始结巴了!
“你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呀!!”
搞哥靠在酒柜上,汽水瓶抵在下唇上,冷酷地笑了笑。
“曹大善人!你可听到了?甚么不可以?”
“嘻,那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可以——绝对可以,轻易可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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