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210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秘书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他能看到总书记的侧脸,斯拉瓦嘴唇紧抿、下颌收紧、眼睛眯着看地图但明显在想更严重的事情。

时钟在转动。

滴答,滴答。

秘书不敢动,他甚至不敢调整自己的站姿——他怕发出任何声音打破这个沉默。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斯拉瓦一动不动地坐着。

OGAS,他从1987年开始正式推动的东西,他花了六年时间建设的东西,覆盖了全苏联的信息网络管理着经济、生产、分配。他把它当成计划经济的救赎——用技术来弥补人的不足,用算法来替代官僚的低效和腐败。

现在有人告诉他算法本身被腐蚀了,制定算法的那一批技术官僚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苗头,如果不加处理,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新的统治阶级!

如果只是系统的边缘被绕过那他也认了——那种事他早就知道,OGAS管不到签收后的物资去向,管不到社区干部在终端上篡改数据,管不到工地上的以次充好。这些都是人和机器接口处的缝隙,可以通过加强监管来弥补。

可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由苏联最聪明的数学家编写、让OGAS成为全世界最先进的经济管理系统的算法...

有人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里埋下了一颗不断膨胀的炸弹。

时钟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变得很大。

滴答,滴答。

然后时钟停下了。

斯拉瓦缓缓拉开了桌子右手边的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桌上放着一台光荣牌机械钟,这是国产的需要手动上发条的座钟,上一次发条可以管一个多星期。这是安德罗波夫还是克格勃主席的时候送给他的。

斯拉瓦没有扔掉它。他喜欢机械钟,不需要电池、不连接任何网络、不受任何算法控制,它走还是不走只取决于发条里还有没有弹性势能。

斯拉瓦面无表情地把黄铜钥匙插入了钟背面的上弦孔开始转。

“嘎吱——”

一圈,两圈,三圈。发条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有些刺耳。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的反光——总书记坐在椅子上的轮廓映在玻璃里。那矮小的身影低着头,手在机械地转动着什么东西。

恍惚间秘书觉得那个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像是斯大林同志。

秘书移开了目光。

很快,斯拉瓦上完了发条把钥匙拔出来放回了抽屉。然后他用手指拨动了钟面上的指针,让它们跟墙上的挂钟对齐。

秘书暗中记下一定要定时帮总书记上紧发条并校准时钟。

现在是十点十分,在总书记为钟又开始走了,崭新又均匀的滴答声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很多年后,在一本名为《我在伊万诺夫身边的15年》的回忆录中,这位私人秘书这样写道: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1993年7月23日这一天。从总书记打开那份文件到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中间过去了大约三十分钟。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小时,回到家后我立刻把所有的机械钟都扔掉了,那声音总让我做噩梦。”

他做噩梦非常正常,因为之后数年的血雨腥风都和这发条声紧密相关。

————

“这份报告除了我还有谁看过。”斯拉瓦终于平静地开口了。

秘书赶紧回答:“检察院那边应该还有一份——我记得格德良同志同时发给了最高检察院,但我不清楚总检察长是否已经阅读了这份文件。而且——”

他清了清嗓子:“根据文件内容来看,在格德良同志调查期间,克里姆林宫的很多干部都对此知情。”

“嗯?”斯拉瓦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对准了秘书,“那么你觉得哪些人知道此事呢?”

秘书犹豫了。这个问题从总书记嘴里问出来可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测试他知道多少、他的判断力怎么样、他这个人可不可以信任。

“这...”

秘书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斯拉瓦突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

“阿利耶夫委员最近状况如何啊?”

秘书的脊背一阵发凉。报告里的事发生在阿塞拜疆,阿利耶夫是阿塞拜疆的太上皇——政治局委员、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在阿塞拜疆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资历。如果阿塞拜疆出了这么大的事,阿利耶夫不可能不知道。

“能吃能喝,身体十分健康。”秘书下意识地回答。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充道:“啊他肯定是知道此事的,只是在这几天的政治局常会上没有说出来。而且如果中央真的有人——我是说如果——要把这事压下去,那么此事大概率是不会被送上最高苏维埃的。”

斯拉瓦听完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苏联检察院对最高苏维埃负责。总检察长由最高苏维埃任命,格德良的报告发给了检察院,但检察院没有把它提交给最高苏维埃讨论。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总检察长压了这份报告,自己看了但决定不往上递。

要么是总检察长还没看到,被检察院内部的某个人截住了。

不管哪一种可能性检察院有问题!

而最高苏维埃主席卢基扬诺夫是斯拉瓦在1990年亲自任命的人。卢基扬诺夫在立法和监督工作上干得不错,这几年的功绩政治局有目共睹,为推进基层苏维埃民主保障劳动者权益立下了很大功劳。

可如果检察院在他眼皮底下出了问题,他要么是失察,要么是——

不,他不认为卢基扬诺夫参与了。卢基扬诺夫是个很守规矩的人,他应该是忠诚的,只是可能太相信下属没有过多关注此事罢了。

不能全怪他,检察院就算查出来某个干部严重失职也不能单方面开除他的职务,司法特权是苏共党员特权之一。

1945年到1993年间苏联干部一直享有特权法律地位。虽然宪法宣称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但干部的实际地位主要由苏共党章决定。

干部们熟练地利用了1938年的一项党政联合法令——逮捕共产党员或预备党员必须与当地党组织协调。这意味着检察院想抓一个党员干部得先过党委这一关,党委不同意就抓不了人。

结果是什么?苏联总检察长在斯大林去世前夕向中央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中写道:“事实上存在两部刑法典,一部适用于共产党员,另一部适用于其他所有人。有很多例子表明,犯同样的罪党员可以逍遥法外,而非党员则被送进监狱。”

后来在1962年,苏共中央主席团通过决议,宣称“党员没有优于其他劳动者的优势或特权,对于违法行为应承担双重责任——对党和对法院”。但实际执行中,这种双重责任往往变成了党内处分代替司法追究——犯了事先开除党籍,但开除的过程本身就可以被拖延、被操作,最终不了了之。

看来这次事件过后要开始着手对党内的清理了,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不再是物资短缺人民迫切需要生活必需品的矛盾,而是苏共干部凌驾于人民之上很难受法律制裁的矛盾。

但卢基扬诺夫作为国家元首肯定要担一些责任,得让他注意一下对检察院的人事任免。

“把卢基扬诺夫的名字从治丧委员会里划掉,主席由我担任。”

“是,总书记。”

卢基扬诺夫足够聪明,他应该知道自己的用意。

————

斯拉瓦继续在脑子里做着计划:

索洛缅采夫——苏共党务监察委员会主席。主管党纪检查,如果党员干部涉及贪腐,他的委员会负责调查和处理。

利加乔夫——主管意识形态和干部任免。如果地方干部出了问题,干部任免的责任在他这里。

雷日科夫——部长会议主席。行政系统的负责人,国家建设委员会归他管。

切布里科夫——克格勃主席。信息中心的安全监控归他管。格德良报告里提到信息中心被烧了、克格勃的调查结论是短路,切布里科夫的人有没有参与掩盖?

克格勃是斯拉瓦最关心的。切布里科夫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OGAS的安全保障是克格勃负责,如果克格勃在OGAS的安全上出了问题,如果切布里科夫知道技术官僚在篡改算法而没有报告——

斯拉瓦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但他必须排除这个可能性。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白纸开始列名单,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写上清单,偶尔斯拉瓦会停下来思考一会,然后摇摇头划掉一两个名字,再往上添加更多的名字。

“对了,古拉格系统现在是哪个部门在管?”斯拉瓦看似随口问道。

秘书在脑中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您是说劳改营管理总局吧?以前是内务部管,后来在赫鲁晓夫同志‘去斯大林化’的背景下,1960年被正式关闭,少部分劳改营被交由司法机关管理。”

“嗯。”斯拉瓦点头继续写道。

他毕竟是安德罗波夫带出来的兵,行事风格和路径都和这位克格勃出身的总书记有些相似。安德罗波夫更倾向于利用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将政治犯诊断为为精神疾病(如迟缓型精神分裂症),通过强制住院来隔离和治疗他们。

老师怎么做学生怎么学,斯拉瓦执政期间也是会让那些“因健康原因退休”的干部去“干部医院疗养”。

那个时期的犯人不少——反正比斯拉瓦接下来要清洗的人少,再像安德罗波夫那样修建精神病院关押他们恐怕也不是个事,成本也有些高了。

也许是时候恢复内务部的某些职能了。

私人秘书根本不敢看总书记在写谁的名字,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看地毯上的纹路,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刮出的沙沙声和总书记桌上时钟转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是死神催命的音符。

斯拉瓦写完后看了一眼名单点点头:

“现在把克格勃第十局局长秘密叫来我办公室。现在就去做。"

秘书转身就走。

“等等。”斯拉瓦叫住了他,“不要通过切布里科夫的办公室。直接联系克格勃十局,我需要他在切布里科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见我。”

秘书出去了。

半小时后。克格勃第十局局长走进了总书记办公室,他是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少将。

第十局是克格勃档案管理局。掌管着苏联最庞大的秘密档案库:从个人档案到行动记录到监控日志,几十年来克格勃收集的一切信息都存放在第十局的保险柜里!

斯拉瓦作为总书记有权直接查看档案,不需要通过克格勃主席。这个权力是斯大林时代就确立的——总书记对克格勃的档案有直接调阅权,这是苏共对克格勃的最终控制手段之一。

斯拉瓦没有寒暄:“帮我查一下切布里科夫同志从1990年到现在签发过的所有与OGAS系统内部人员有关的监督报告。跟腐败、违规、异常行为相关的,全部。”

少将没有任何疑问。

“您需要我现在回局里调档吗?”

“不用。你的安全终端可以连入档案数据库,就在这里查。”

斯拉瓦打开了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镶嵌在墙壁上的有一台特殊OGAS终端,专门用于访问克格勃的内部系统。

当初在建设时为了信息安全是做了两套网络设施的,军方和民间互不通用,只有克格勃有权力批准双方系统有限的数据交流。

少将站在终端前输入了自己的凭证和密码,然后按照斯拉瓦的要求调出了切布里科夫近三年签发的所有与OGAS相关的监督报告。

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份一份的报告标题和摘要。斯拉瓦站在少将身后弯着腰,眼睛盯着屏幕。

“1990年11月——某加盟共和国计划委员会工作人员涉嫌利用OGAS终端虚报产量,经查属实,已移交当地检察机关。”

“1991年3月——某州信息化中心主任涉嫌侵吞OGAS系统建设预算,经查属实,已递交检察院并督促纪律审查。”

“1991年8月——某企业联合体绕过OGAS终端使用人工处理方式处理物资调拨,涉嫌权力寻租,已通报国家建设委员会。”

“1992年1月——某地方政府工作人员利用OGAS终端管理权限为关系户办理优先审批...”

这些报告里的问题什么侵吞预算、虚报产量、绕过终端搞权力寻租都是老问题,是信息化建设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人跟系统博弈的那些老花样。

可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有没有任何一份报告提到了“算法被人为修改”、“技术官僚利用算法进行腐败”、“OGAS核心代码被篡改”之类的内容。

没有,一份都没有,切布里科夫签发的所有报告里没有任何一份涉及OGAS算法本身被篡改的问题!

要么切布里科夫不知道,克格勃在OGAS系统里的情报人员没有发现技术官僚在算法层面的腐败。这种腐败太新太隐蔽了、需要太高的技术水平才能发现——克格勃的传统技能是人际情报、监控、审讯,在这个领域不好使。

这是有先例的,要不是当初巴特莫斯直接把斯拉瓦开盒了,斯拉瓦还真以为克格勃在信息化安全方面干的不错。

第二种就是切布里科夫不仅知道还不把这个消息上传至电子系统,就为了屏蔽斯拉瓦的视线。

斯拉瓦认为切布里科夫没有动机选择第二种,因为全苏联都知道克格勃只能督察而没有执行权,当年安德罗波夫作为克格勃主席亲自签发督察切尔诺贝利2号核电站的施工问题不照样没得到落实?那些技术官僚没有必要去堵切布里科夫的嘴。

而且,格德良报告里描述的那种套壳算法腐败需要理解高等数学和控制论才能发现,克格勃的传统情报人员确实很可能看不出来。巴特莫斯能看出来是因为他是技术出身;大学教授能看出来是因为他搞了一辈子数学。但克格勃的普通督察员不会去质疑一个他们看不懂的算法。

他相信切布里科夫大概率不知道,至少现在他相信。

至少是现在。

————

少将很快完成了查询,斯拉瓦让他走了:“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切布里科夫同志。以后所有的档案都需要纸质和电子两个版本,回去后尽快落实电子档案。”

少将点头离开了。

斯拉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那份格德良报告,看着旁边那张他刚列好的名单。

然后他叫来了秘书。

“今天晚上紧急召开政治局会议。”

秘书拿出了本子开始记。

“通知以下政治局委员参加:利加乔夫、阿利耶夫、雷日科夫、切布里科夫、卢基扬诺夫、索洛缅采夫...还有伊万诺娃。”他报了一串名字。

然后他加了一句:“对了——叫切布里科夫多带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