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那咋了,你当我是什么风灵月影修改器吗,我一句‘叮!餐桌是所有政治家最好的谈判桌’,然后所有干部都对你100%忠诚?”年导开玩笑说道。
“那我们联盟那三千多万党员怎么让纪委处理?总不能我立个法放宽限制大家都变成‘特权阶级’吧?”
“好家伙你也要学赫鲁晓夫?我没要求你永远保持社会主义,我不是斯大林同志,可是三和两全又是什么意思?你的意识形态怎么无了?
你才第八代领导人吧,再这样下去你第九代领导人就大搞个人崇拜思想僵化,第十代领导人就积重难返改革无门,第十一代就老迈保守无所作为,最后就变成理想崩塌联盟解体了。
作为系统娘,我可能得把你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真的。”
斯拉瓦本想还嘴,却突然有了主意:“哎!我们先打掉广泛存在于干部队伍内的私人依附网络吧,我们苍蝇老虎一起打,摧毁了那些可以带着一群干部抵制我们的核心后我们就从制度上解决它。”
“行,那就放手去做呗。”
————
1993年9月,清洗开始了。
斯拉瓦的说辞是什么“干部队伍整顿”、“反腐深化”、“纪律检查专项行动”,可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在各大部委的办公室里、在地方苏维埃的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说这是30年代的大清洗又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不远的未来,“因健康原因请求退休”将会是一种奢侈。
第一个倒下的是国家建设委员会。
意料之中,土木案的导火索就在建设委员会。格德良的报告里列出的那条腐败链——从社区干部到区行政委员会到建设委员会到信息化委员会到063控制论研究所——建设委员会是链条上最粗的一环。
苏共纪委的调查组在9月初进驻了国家建设委员会。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调查授权,还有克格勃的技术支持。巴特莫斯的网安团队在远程配合检查每一台终端的操作日志修改记录还有资金流向。
调查的结果触目惊心,建设委员会从上到下都不干净,从莫斯科的部级机关到各加盟共和国的分支机构大家都系统性地参与了伊万诺夫楼建设工程中的腐败!
虚报工程量,一栋楼实际用了八千吨混凝土报表上写一万吨,差出来的两千吨的经费被分了;
以次充好,设计要求C30标号的混凝土实际浇筑用的是从其它地方倒来的C25甚至C20,标号低了成本就低了,差价进了口袋;
倒卖建材,系统分配给A工地的钢筋被截留一部分送到了B项目,B项目是某个干部的私人工程;
虚设项目,居然有胆大的地方机构在偏远地区报了一个“地震灾区赫鲁晓夫楼替换工程”,结果工程是假的预算是真的,钱被分了!
这些都是苏联的建筑行业搞了几十年的老花样。可当纪委把所有的案卷摞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叠几乎有两米高的卷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斯拉瓦决定不公开贪腐细节,如果把建设委员会贪腐的全部内容公之于众,后果是什么?
人民对伊万诺夫楼的信心恐怕会大打折扣,更可怕的是,如果人民对党失去了信心,斯拉瓦又该如何将改革走下去?
斯拉瓦选择有限公开处理结果,不公布腐败的具体细节。
一个月之内,国家建设委员会超过四百人被隔离审查,超过一百五十名高级干部从司局级到副部级全被直接送往西伯利亚劳改营服刑。
他们贪腐积累的房产有几千套,包括但不限于莫斯科郊区的大公寓、黑海沿岸的别墅、高加索山区的度假小屋,全部被收归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
斯拉瓦批了一条指示:这些房产将来改造为工人疗养院,供人民度假疗养时使用。
“让工人住进贪官的别墅。”苏联的媒体如是报道。
建设委员会只是开始。那些被隔离审查的四百多人在审讯中供出了更多的人。
腐败从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每一个贪腐的干部背后都有一张网——上面有人罩着他、下面有人替他办事、旁边有人跟他分赃。你查了一个人他供出了三个人;你查了那三个人他们又各供出了几个人。
从建设委员会扩散开来的这张网逐渐失控。
第一层扩散到了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建筑企业。建设委员会的干部跟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建筑企业的管理层是老搭档,一个负责批项目,一个负责干项目,中间的利润怎么分、怎么吃回扣都有几十年的默契。纪委的调查组进入了十几家大型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建筑企业,查出的问题跟建设委员会如出一辙。
几十名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企业的总经理和副总经理被停职审查。
第二层则扩散到了物资调拨系统。建材从哪里来?通常是OGAS系统调拨,但在物资紧缺的时候物资储备局的干部掌握着批条子的权力,谁的条子先批、谁的配额多一些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巨大。
纪委一查——物资储备局的中层干部里,有一批人跟建设委员会的人是同一个利益链上的。
物资储备局二十多高级领导被隔离审查。
第三层扩散到了财政系统。伊万诺夫楼建设项目的资金从哪里拨?从财政部。财政部的拨款流程从中央预算到地方配套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截留,国家自动化系统目前不管财务,信息化系统也无法解决官僚们开动脑筋不断给项目灌水截留预算的问题。
纪委的审计组发现:某些地方的建设资金从中央拨下去之后,经过了三四层奇奇怪怪的附属工程转手,到达施工单位的时候已经少了百分之十到十五。
财政部几名司局级干部被停职,直接送去西伯利亚。
第四层扩散到了地方政府。阿塞拜疆不是唯一,格鲁吉亚、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克兰...每一个有大规模建设项目的加盟共和国都查出了类似的问题。地方政府的建设部门、规划部门、土地管理部门..这些掌握着审批权的衙门无一幸免。
几百名地方干部被开除党籍,其中少部分被送进了监狱,更多的直接被判去西伯利亚的劳改营。
到了清洗开始的第二个月,火已经烧到了OGAS系统本身。
格德良报告里提到的那个问题——技术官僚利用算法进行腐败,纪委没有放过。063控制论研究所被整体审查,那个调离职位的主任被找到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栋公寓里,他被带回了巴库接受审讯。
审讯的结果证实了格德良的判断:063所的技术人员确实编写了套壳算法,跟地方干部合谋侵吞建材。
可问题不止于此,纪委的调查发现063所不是唯一一个。
苏联各地在OGAS系统下辖的各个技术维护和算法开发机构里都存在类似的现象。程度不同,手法不同,但本质一样:技术人员利用他们对算法的控制权跟地方干部合作,从系统中提取不当利益。
有的是改算法制造结余,有的是在系统里埋后门绕过正常的审批流程直接调拨物资,有的更简单——直接在系统里修改数据,把A地的库存数字改小、B地的改大,制造一个A地物资不足需要紧急调拨的假象然后从中截留!
斯拉瓦最引以为傲的系统正在变成一个全国性的腐败工具的组成部分。
系统的设计是好的,是操作系统的人和管理制度出了问题。
然后火烧到了学术界,科学院迎来了动荡。
OGAS的算法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它的理论基础来自苏联科学院的数学家和控制论专家们发表的论文。每一次算法参数的调整都需要引用相关的学术论文作为理论依据。
纪委在调查063所的过程中发现那些用来论证算法合理性的论文有些是假的。
这些论文为了给特定的算法调整提供学术背书而量身定制,先有了“我们想把算法改成这样”的需求,然后再写一篇论文来证明这样改是科学合理最优的。
纪委给这种行为起了一个新名字:“政治性学术造假”。
几个研究所的所长和高级研究员被叫去谈话。科学院院长不得不在苏共中央委员会的会议上做检讨承认科学院内部存在学术风气不正的问题。
11月,火焰继续燃烧。
每一个被查的部门都牵出了新的线索,新的线索又指向新的部门。
交通部、能源部、教育部、卫生部甚至体育委员会都被波及!
每一个被查的部门都很惊讶:“我们也要被查吗?”
是的,你们也要被查。
理由很充分,因为伊万诺夫楼建设项目是一个涉及十几个部委、几百个地方政府、几千家企业和机构的超级工程,这个工程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捞油水。
真正让全苏联的干部队伍进入了人人自危的状态的事件是在11月最高苏维埃通过的新法律: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苏联纪委由于在查案时经常遇到明明知道这个干部就是贪污但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他贪污的证据的事情,越来越多的干部都靠这种行为对抗审查,这让斯拉瓦大为恼火,于是就通过了这个法令。
纪委如果调查某个干部时发现和他收入不匹配的财产,将由该干部自行解释清楚财产来源,否则就西伯利亚见吧!
这下大家都有些慌了,因为几乎每一个干部都有灰历史。
信封工资你拿过吧?你被人托关系去特供商店代购过吧?用公车办过私事吧?这些东西在平时没人管,可在大清洗人人自危不得不自保供出别人的氛围里,谁知道纪委的标准线画在哪里?
有人开始自首,主动向纪委交代自己的问题希望从轻处理。纪委的来访登记簿在11月份之后变得越来越厚,每天都有人来谈一谈。
有人开始退赃,把以前拿的好处悄悄退回去。某些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企业的财务部门发现账上突然多了一些来源不明的汇款,后来查出来是某些干部在偷偷把以前贪的钱退回来,希望在被查到之前把账抹平。
有人开始销毁证据,烧文件、删数据、擦终端。巴特莫斯的网安团队发现全苏联的OGAS终端上这个月的文件删除操作量比平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克格勃十六局紧急发了一条系统级指令:所有OGAS终端上的删除操作即日起全部记录并备份到中央数据库。
见初步效果已经达成,斯拉瓦打算先暂停扩大化清洗,先改革出一个合适的不再鼓励对个人效忠、不再鼓励腐败的制度出来。
但他低估了这三个月浪潮的威力,尤其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因为触犯这个罪名的人太多太多了,已经被许多人认为是口袋罪了!
最关键的是,苏联的军工复合体发展了那么多年,每年税收八分之一都投入在军工上,直到最近几年才降到7%,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军工体系腐败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没得到清算。
在那个时期,苏联重工业超过一半的部委都和军工有关,轻工业在改革前也大多挂靠在军工上,哪怕是现在军民分开,但如果纪委查起军工体系的历史遗留问题...
恐怕负责生产的部委十个有八个都得去劳改。
12月,负责分管军工的罗曼诺夫、国防部长索科洛夫、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代表军方请求和斯拉瓦私下会谈,希望得知总书记清洗的界限在何处。
第147章别看站姿不好,走姿是又快又稳
1993年11月 莫斯科 克里姆林宫。
军工系统的三根支柱终于来找斯拉瓦了。罗曼诺夫管军工项目的审批和预算,索科洛夫管军队的日常运作和部署,奥加尔科夫管军事战略和作战计划。
这三人没预约就同时来找总书记,很明显是军方要摊牌,要总书记表个态度。
斯拉瓦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清洗的火烧了三个月,从建设委员会一路烧到了科学院,现在烧到了军工的门口,军方不可能坐在那里等着。
“坐吧,同志们。”斯拉瓦说。
三人向他敬礼,随后都坐了。
罗曼诺夫作为最高政治局委员先开口了:“总书记同志,我们来这不是反对您清洗队伍的腐败分子的。”
他先把这句话摆出来划清界限。
“过去确实存在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建设委员会的腐败、OGAS系统的算法被篡改、学术造假..这些问题是真实的,纪委查出来是对的。军方——”
他看了索科洛夫和奥加尔科夫一眼:“军方明确支持党中央的反腐政策。”
“但是总书记同志,从9月到现在3个月里国家建设委员会超过超一千五百人被审查,其中四百多高官被开除党籍进了劳改营,财政部还有各大部委都受到了波及,各加盟共和国的地方政府也有几千人被停职免职开除,几十个研究所被整体审查,科学院——”
他停下叹了口气。
“目前整个苏联已经有四万多人被处理了,其中1.2万人被送去了西伯利亚劳动改造,据我所知对于那些罪大恶极贪腐上千万甚至上亿的干部——”
“放心,我没枪毙他们,他们也在劳改。”斯拉瓦耸耸肩。
三人松了口气,他们差点以为斯拉瓦真变成大林了。
“等形势稳定了这些人我还得把他们拉出来公审呢,到时候全网直播,线下卖个几万张票让广大人民群众看看党对内反腐的决心,我还要召开诉苦大会把这些受巨贪影响的人民群众拉上来,不仅如此我还要把当地的党政干部也拉到公审大会前排亲眼看着这场审判,审判完毕直接绞刑吊死,既能起到法律教育作用又能威慑潜在的腐败分子。”斯拉瓦笑着说道。
不同于英美等国那种独立的陪审团制度,即陪审制。苏联实行具有自身特色的人民陪审员制度,属大陆法系的“参审制”。人民陪审员与职业法官权利平等共同决定定罪与量刑,英美的陪审团通常只负责认定事实与定罪,量刑由法官决定。
一般情况下,苏联由一名职业法官与两三名人民陪审员共同组成合议庭,英美则由普通公民组成独立的陪审团与法官分开。即使是像苏联或者中国改开前的几万人公审,这几万人民群众也没有参与审判的权力,
公审大会的本质是一种群众性政治教育活动,核心在于“公开震慑”、“教育群众”、“普及法制”,而不是让几万人去投票表决。
“欧美那种几十上百人的陪审团算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什么要保护隐私要什么司法严肃性公正性,没有广大人民群众监督的司法算什么司法?到时候等互联网发达了能传视频了就应该庭审同步直播,要是法官和人民陪审员瞎判乱判,人民群众也能制止他们,普法是一项漫长的远征。”斯拉瓦越说越起劲。
“咳咳!总书记同志,我理解您对现有司法制度的改革想法,我们对此非常支持,但是军方来这里是出于对国家安全的担忧的。”
索科洛夫小心翼翼地打断斯拉瓦口若悬河的演讲,联盟新任总书记完全不输于安德罗波夫同志或者斯大林同志,青出于蓝胜于蓝说是。
现在的总书记身体年轻力壮,再干二十年都毫无问题!之后的那些党政干部看样子有的是福享了。
“光是进古拉格的就有1.2万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同事,有受过他们恩惠的人。这些人他们不一定同情腐败,但这样下去他们会对这个体制产生不满和恐惧。一个干部今天还好好地在岗位上工作,明天纪委的人敲门了,后天他就在去西伯利亚的火车上了——”
“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孩子怎么办?他的长辈怎么办?”
“如果美国人知道苏联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干部清洗,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利用这些被清洗的人的家属和朋友。
我举个例子,一个被开除党籍的前干部他在被处理之前掌握着大量的机密信息,他对体制充满怨恨,CIA找到他说‘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值很多钱',他会不会卖?
干部们最怕的就是失去免于被法律追究的保护伞,一旦他们觉得这个保护伞要没了而且清洗将会无限制扩大下去,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最极端的自保行为——而在冷战环境下,‘最极端的自保行为’就包括联系西方情报机构给自己找退路。”
罗曼诺夫建议道:“总书记同志,清洗必须有一个界限。不能无限制扩大化下去,尤其是军方系统必须稳定。”
索科洛夫接着说了军方内部的忧虑:“总书记同志,现在军队里人心不稳。军官们不知道下一个被查的是不是自己,有些团级以上的军官他们在勃列日涅夫时代确实拿过一些好处,一些设计师、高级将领、各大设计局先前的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了,大家都担心被翻旧账。
军方不是说不该查,确实该查。可请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号:查到哪里才是边界?”
奥加尔科夫则从另一个视角给出了疑问:"总书记同志,纪委这个新成立的机构的权力边界在哪里?它有没有权力查军方系统?它跟克格勃的关系是什么?”
这是军方真正关心的问题。
“如果纪委有权力查军方——那等于在军队的指挥链之外又加了一条监督链。军官们要同时对两个系统负责——对上级军事指挥官负责,对纪委负责。如果这两个系统的要求发生冲突,比如一个军事项目需要紧急调拨一批物资,按军事指挥链的程序走需要两天,可纪委要求所有物资调拨都必须经过审批,审批需要一个星期,那军官怎么办?听谁的?”
“制度设计上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一旦战争爆发,军队的作战能力是包含了效率的。”
军方的这些担忧斯拉瓦都知道,他本来就打算在之后公布的,既然军方先坐不住了那他就先说吧。
“你们关注的三个问题是清洗的力度,历史问题的处理,纪委和军方的关系。
第一,近期清洗的力度会减小。建设委员会那种规模的集中行动不会再有了,接下来的方向是制度改革,通过建立制度来遏制腐败,而不是靠运动式的清洗。”
“第二,历史遗留问题。从勃列日涅夫同志时代就遗留下来的那些问题涉及面太广,如果全部追究确实会导致军队的干部队伍崩溃。”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不追究。”
三个人的表情都放松了许多。
“但自1990年苏共二十八大以来到现在三年之内出现的问题必须追究!二十八大是一条线,线以前的历史问题既往不咎,线以后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以五十万卢布为限,超过这个数的,必须追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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