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戈尔巴乔夫是上午十点准时到的。
他向来准时,这在联盟的政治文化里算是一种低调的美德,因为大多数高级官员都习惯性地迟到几分钟以显示自己的忙碌和重要性。
戈尔巴夫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走进办公室,他精力充沛、反应敏捷,安德罗波夫有时候觉得戈尔巴乔夫是他见过的苏联官员中最不像苏联官员的一个——
他身上缺少那种官僚系统磨出来的迟钝和世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斯塔夫罗波尔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未经完全驯化的生命力。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戈尔巴乔夫在安德罗波夫对面坐下来,“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安德罗波夫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来莫斯科多久了?三年?”
“差不多,1978年从斯塔夫罗波尔调上来的。”
“习惯了吗?莫斯科的做事方式跟地方上不一样。”
“习惯了一部分。”戈尔巴乔夫说道。
“比如开会的效率,我到现在还不太适应——在斯塔夫罗波尔一天能定下来的事情在莫斯科要开三天会写五份纪要最后还不一定有结论。”
安德罗波夫的笑意在嘴角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但戈尔巴乔夫捕捉到了——他非常擅长捕捉这种细微的信号。
这就是他在官场上能走这么远的原因之一。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我想听听你对目前国内形势的看法。别给我整政治局会议上那种发言,我想知道你自己真正怎么想的。”
戈尔巴乔夫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说实话,1982年是战后经济表现最差的一年,实际增长率几乎为零,这您知道。
我在中央主管农业这一块,坦率说农业的问题不是某一年的灾害或某一个政策的失误能解释的——是管理体制有些僵化了,从上面给的指标和计划到下面的执行和反馈,每一个环节都有损耗,损耗叠加起来就是一个庞大而低效的系统在空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话该说到什么程度。
“我去年去了一趟匈牙利,卡达尔搞的那套东西值得研究:
他们在保持党的领导和公有制基础的前提下引入有限的市场调节机制,让企业有一定的自主权来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
我们的经济规模比匈牙利大几十倍,严格的自上而下的计划管理在这个规模上已经行不通了,信息量太大、决策链太长、反馈太慢,等莫斯科的计划委员会搞清楚某个城市需要多少双鞋子的时候那个城市的人已经光脚走了三个月了。”
安德罗波夫听着,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大刀阔斧搞改革的时候,”戈尔巴乔夫继续说,“您刚上台、权力基础还在巩固、保守派还在看着、国际环境又这么紧张...
里根那边还在搞军备竞赛,阿富汗还在流血,欧洲的中导问题悬而未决。在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下贸然推出大规模的经济改革,风险太大。我同意您现在的策略——先整顿纪律、先反腐、先把人换到位、先让大家看到领导层在做事情,赢得时间和空间之后再谈深层的改革。”
安德罗波夫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戈尔巴乔夫有改革的想法但也知道节制,他认同安德罗波夫目前的渐进路线而不是急于求成。
这种有理想但不冒进的态度恰恰是安德罗波夫认为一个接班人应该具备的素质。
他们又聊了大约四十分钟,话题从农业管理聊到了工业体制、从意识形态教育聊到了干部选拔标准。戈尔巴乔夫在每一个话题上都表现出了他的特质:
信息量大、分析清楚、立场鲜明但表达温和,而且非常善于用党的语言来包装他那些实际上已经偏离了正统计划经济思维的观点:
“扩大企业自主权”而不是“放开市场”,说“完善价格形成机制”而不是“价格自由化”,说“增强劳动激励”而不是“拉开收入差距”...
如果戈尔巴乔夫真的可以完美地执行他现在所说的愿景...也许他真的很合适。
————
斯拉瓦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从塔什干飞回莫斯科后直接来了克里姆林宫,身上穿着在飞机上坐了五个小时的有些皱了的外套,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和乌兹别克冬天的干燥留下的脱皮。
安德罗波夫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把泡好的茶推了过去。
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在过去两年多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先喝茶,然后斯拉瓦开始说他想说的,安德罗波夫听,中间偶尔插问,最后给出他的判断或决定。
大多数时候这个模式运转得很好,因为斯拉瓦确实总能提供一些安德罗波夫从其他渠道得不到的视角。
但今天安德罗波夫有一种预感——今天的谈话不会像以前那样顺畅。
果然。
斯拉瓦喝了两口茶之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他对劳动纪律运动的看法:
他认为用警察查岗是治标不治本,说工人旷工的根本原因是激励机制失灵而不是纪律松弛,说在一个“干好干坏一个样、工资差距几乎为零、商店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的体制下,再怎么整顿纪律也只是在用创可贴糊裂缝,糊完了过两天还是会裂开。
安德罗波夫耐心地听完了这些——这些观点他并不陌生,斯拉瓦在过去两年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过类似的判断。但今天斯拉瓦说了一些新东西。
“如果要我提一个具体的替代方案,”斯拉瓦说到这里把茶杯放下了,身体往前倾。
“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向入手。第一个是农村,我看联盟的集体农庄效率极低,我们每年要花几十亿外汇从西方进口粮食来填窟窿——
如果把这些农庄的经营权部分下放,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收购任务之后自行处理剩余产品,生产积极性会有一个质的提升!
这不需要触动任何人的核心利益,因为集体农庄在苏联的政治格局中不像工业部门那样有强大的利益集团在背后撑着。
而且,提高了劳动效率后可以极大地解放生产力,这样农民就可以去城市里为下一步改革提供人力基础了。”
这操作有点耳熟。
“第二个方向是建立某种形式的特区或试验区,”斯拉瓦继续说,“在远东或者其他边缘地区划出一小块地方,允许在那里试行不同的经济管理模式——
比如更灵活的用工制度、浮动的价格机制、甚至吸引外国投资。
如果效果好就推广,效果不好也不影响全局,因为规模小影响有限。这种做法不需要在全国范围内改变任何现有的体制,只是在一个角落里开一扇小窗户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安德罗波夫在听农村改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听到特区和外国投资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些想法从哪来的?”安德罗波夫问。
斯拉瓦注意到他强调的是“想法”而不是“建议”,在政治用语里这两个词的分量差别不小。
“一部分是对中国正在做的事情的观察和分析,”斯拉瓦说了实话,他觉得在安德罗波夫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
毕竟安总在克格勃干了十五年什么谎都见过。
“那边从1978年开始搞农村改革,把集体的地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效果非常显著——粮食产量几年之内大幅增加,农民收入改善了,而且没有造成任何政治上的不稳定。他们还在南方的深圳搞了经济特区,吸引外资、发展出口加工——”
听到这里安德罗波夫感觉自己大脑褶皱都平了,斯拉瓦太理想了,他根本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这里是苏联。”安德罗波夫打断了他。
“中国八成人口是农民,城市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他们的农村改革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庞大的、尚未被计划充分整合的农村经济可以释放。
但联盟的城市化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五,集体农庄运行了五十年!农村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劳动力、每一颗粮食都已经被纳入了计划体系,你把这个体系拆了让农民自己种地自己卖粮——谁来保证国家粮食收购指标的完成?谁来维持城市人口的口粮供应?
然后你就要改国家体系,连带着哪里都要改,你这根本不是改革,你是在自杀!”
斯拉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安德罗波夫又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特区——你说在远东或者边缘地区搞一个小范围的试验区。
好,这听起来风险可控。但在联盟任何特殊政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体制度的一种质疑!
你在远东搞了一个特区允许外国投资和市场定价,别的地方的干部和人民会怎么想?
一个特区搞得好了,压力是推广——而全面推广意味着全面改革,这在目前是不可能的。搞得不好呢?你就给了反对派一个现成的靶子。
你哪来的威望搞这些?”
安德罗波夫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韦利科斯拉夫,你的每一个想法单独拿出来分析都有它的道理,我不否认。但你犯了一个你一直在犯的错误——
你把在别的地方行得通的方案直接搬到苏联来用,而没有充分考虑苏联和那些地方之间的结构性差异。
中国能搞农村改革是因为他们的改革成本低、收益高,而且前朝积累的足够的威望可以让CPC将那些作为代价被牺牲的人的不满从历史书上抹掉。
我们搞同样的事情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条件:成本高、风险大、既得利益者多、缓冲空间小。你不能用一把尺子量所有的身体。”
斯拉瓦坐在椅子上听完了这些话。
他有些沮丧,他知道自己欠缺什么——他太急于求成了,对时间的焦虑压过了他的理智,他总想快点搞,提前搞。
“您说得对,我太着急了。”
“我相信你是忠诚于党、忠诚于共产主义事业的,韦利科斯拉夫。”
安德罗波夫现在仍然相信斯拉瓦,但相信他这个人和相信他适合掌握权力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这样吧,我有一个安排。”安德罗波夫说出了他在昨晚就已经做好的决定。
“乌兹别克的案子接下来会交给检察院和克格勃的专业人员来收尾,你和伊万诺娃同志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打算给你一个新的岗位——远东地区有一个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让你去。”
斯拉瓦愣了一下。远东,那意味着离莫斯科几千公里之外,离权力中心几千公里之外。
“什么位置?”
“州委那边分管农业的书记,你没什么经验,让你去州委当第一书记或者第二书记太不称职了。具体哪个州我还在考虑,但会是一个有一定经济基础和发展潜力的地方——
我给你一个施展的空间。你不是觉得劳动纪律运动治标不治本吗?你不是觉得应该搞试验区搞市场化搞激励改革吗?
好,我给你一个地方让你去试。在那里你有比在莫斯科大得多的自主权来推行你的想法,我不会干涉你的具体做法,只要你不搞出在政治上让我无法收场的事情。”
安德罗波夫看着斯拉瓦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既有一个上位者在做出一个必要但并非毫无遗憾的决定时的冷静,也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对一个他亲手培养了两年的年轻人的某种近乎父辈的、带着距离感的关切。
“在莫斯科你说的那些话会被保守派抓住把柄,会让他们觉得我身边有一个自由派在给我出主意,会动摇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治基础。
棉花案的查账已经让他们够不安了,我需要给他们一些安心的信号。你去远东帮我干活,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的贡献的,等你干出一番事业了我会把你调回莫斯科。”
他顿了一会,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们都要面对实事求是的那一天。”
斯拉瓦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德罗波夫。
少顷,他平静地说:“我理解了,那伊万诺娃同志呢?”
“伊万诺娃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比分开更有用,这一点我看了两年已经很清楚了。”
斯拉瓦站起来,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具体什么时候去?”
“不急,等棉花案这边的事情交接完、远东那边的人事安排落实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吧。在这之前你还是留在莫斯科,有些事情需要你参与收尾。”
斯拉瓦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尤里。”
“嗯?”
“保重身体。别太熬夜了。”
“...你也是。”安德罗波夫回答道。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德罗波夫一个人。
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院子里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午后传得很远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去表面的覆盖物。
安德罗波夫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他的秘书。
“把远东地区各州最近三年的经济数据和干部名册调过来,我今晚要看。”
他放下电话,拿起搪瓷杯想喝茶,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叫人续茶,就那么拿着空杯子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第29章 星球大战计划
树欲静而风不止,在斯拉瓦被送去远东的同时,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局势仍然在持续升温。
1983年3月8日,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喜来登双子塔酒店柑橘王冠宴会厅。
这里在举办全国福音派协会第四十一届年度大会。
罗纳德·里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千多名美国新教牧师和信徒们,开始了他的演讲。
福音派信徒向来是不怎么在乎真相、逻辑和思辨的,对他们说话要像懂王对待红脖子那样直截了当,里根正是这样做的。
他说苏联领导人“公开而公然地宣称他们承认的唯一道德就是能推进他们目标的那种道德——那个目标就是世界革命”。
他说不要把两个超级大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因为一边是自由世界,另一边是当今世界的邪恶焦点。
他说不要被那种“把双方说成同样有罪”的高傲诱惑所迷惑,不要忽视历史的事实和极权体制的侵略性本质。
总之,在他口中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是一个邪恶帝国。
台下的福音派信徒立马开始狂欢,要是能在再来点嬉皮士估计叶子味能从佛罗里达传到华盛顿。
牧师们全体起立鼓掌,乐队用一首《基督精兵前进》把他送下了讲台,留下记者们的闪光灯和信徒们狂乱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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