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38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斯拉瓦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担心目前的军事态势会导致一场战略误判。”

安德罗波夫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示意他继续说。

“您之前下达了划清红线的命令,各军区都在执行。但我们都知道划清红线这四个字在传达到基层的时候会被层层加码,每一级指挥官为了表明自己在认真执行上级指示都会把‘红线’往前推一点点、把‘回击力度’往上提一点点。

到了最前线的雷达站和截击机飞行员那里,他们接到的指令可能已经从‘坚决回击入侵者’变成了‘任何可疑目标一律击落’。”

安德罗波夫没有打断他。

“我们都不想要战争,我没有经历过第二次卫国战争,我终究无法彻底理解您的想法,但...

现在日内瓦谈判是我们几十年来第一次在核问题上和美国人坐下来认真谈的机会!如果在谈判前夕或者谈判期间发生了苏军击落美国飞机或者在边境冲突中开火的事件——不管理由多么正当——谈判就死了!

里根政府里的鹰派会拿着这个事件把舒尔茨和谈判派彻底压下去,整个对话渠道会被关闭,然后我们就真的只能准备打仗了。

爱因斯坦博士说得对,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用什么,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战我们的武器一定会是木棒和石头。”

安德罗波夫沉吟片刻:“你是想要在这段时间让苏军保持克制,对吧?”

“对,在日内瓦谈判这个窗口期内,对北约的任何军事挑衅我们都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

如果只有一两架北约飞机入侵领空,那就先派截击机前去拦截识别、用无线电喊话警告、用机炮开火示警——把所有能用的非致命手段全部用完之后再考虑开火。

如果北约大规模入侵那当然另当别论,但个别飞机的挑衅不能成为中断谈判进程的导火索。”

“让敌人的飞机进入我国领空大摇大摆地飞走是对我国的羞辱,”安德罗波夫皱着眉,“我们在这次退缩了,那么华约的其它盟友怎么看?”

“我不是让您吞下羞辱,我是让您在两种坏结果之间选一个稍微不那么坏的。被拍两张照片丢的是面子,把一架美国飞机打下来丢的是日内瓦。

面子可以以后再找回来,日内瓦一旦没了就是真没了!”

安德罗波夫盯着他看了会。

“你在赌美国人不会真的打过来,我不敢赌,你又敢拿什么保证?”

“...我拿不出保证。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分析——里根所有的军事姿态都是为了施压而不是为了开战,他的目标是让苏联在军备竞赛中耗尽自己而不是在核战争中和苏联同归于尽。

一个想打仗的人会悄悄准备然后突然进攻,一个想吓唬你的人才会天天在你家门口敲锣打鼓。里根敲锣打鼓已经敲了两年了,如果他真想打他早就打了不会给你两年时间做准备。”

又是一段沉默,比上一段更长。

花园尽头有一个警卫在巡逻,皮靴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着,那声音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安德罗波夫终于说道。

斯拉瓦终于松了口气。

“我今晚会签署一份新的指示——在日内瓦谈判期间,所有军区在应对个别飞机入侵事件时执行分级响应程序:先拦截识别,再无线电警告,然后机炮示警,最后才是导弹。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有明确证据证明北约发起大规模入侵,不开第一枪。”

“感谢您的理解。”

斯拉瓦伸手端起了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冷的,但他没在意。

“如果因为这个指示导致我们在某个地方吃了亏——比人家多拍了两张照片或者多飞了几个来回——这个责任我来担。但如果——”

安德罗波夫敲了敲桌子,看着喝茶的斯拉瓦。

“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如果美国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责。”斯拉瓦点了点头。

安德罗波夫的指示在当天深夜通过总参传达到了所有军区的防空指挥部。

————

1983年8月31日,纽约时间凌晨00:05

大韩航空007号班机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目的地首尔。机型是波音747-230B,搭载240名乘客和29名机组人员,其中包括美国众议员拉里·麦克唐纳和22名12岁以下的儿童。

飞机在纽约起飞后先飞往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进行中转加油。安克雷奇当地时间下午3点左右,007航班从安克雷奇的埃尔门多夫空军基地旁边的国际机场跑道上再次升空,开始了飞往首尔的最后一段航程——全程约七个半小时,航线经过北太平洋上空,沿着一条被国际民航组织编号为R-20的标准航路飞行。

R-20航路在设计上避开了苏联领空,最近处距离苏联边界约十七海里。

因为如果要进入苏联领空,在航权方面的交涉会更麻烦,航空公司并不愿意为此而损失效率。

但007航班在从安克雷奇起飞后不久就开始偏离了这条航路。

偏航的原因至今仍是争论的焦点。

最可能的解释是机组人员在从安克雷奇起飞时没有正确激活惯性导航系统的航路模式,飞机的自动驾驶仪一直在按照起飞时设定的磁航向飞行而没有修正到预定航路上来。

这个错误在起飞后的头几十分钟里几乎无法察觉,因为R-20航路的起始段和从安克雷奇直飞的磁航向之间的偏差很小。

但随着飞行距离的增加,偏差也在持续累积。

在第一个航路报告点偏离了约六十海里,到第二个航路点偏差已经扩大到一百海里以上,到第三个航路点飞机已经向北偏离了将近一百六十海里——足够深入苏联领空几百公里!

然后偏航的路径还经过了地球上最敏感的军事区域之一:堪察加半岛。

那里是苏联太平洋舰队弹道导弹核潜艇基地的所在地,地下掩体里停放着能够摧毁半个美国的潜射核弹道导弹。

那里也是苏联远东防空体系的核心节点,部署着数个预警雷达站和截击机联队。而更加要命的巧合是——就在8月31日当天,苏联正在堪察加库拉导弹试验场进行一次弹道导弹试射,这次试射本身就是对近几个月来美军边境挑衅的一种回应,旨在展示苏联的战略打击能力。

为了监视这次导弹试射,一架美国空军的RC-135眼镜蛇球电子侦察机正在堪察加半岛以东约200公里的国际空域中执行侦察任务,机载的电子设备对准了库拉试验场方向,记录着即将发射的导弹的遥测信号。

一架偏航的民航客机、一架正在侦察的美军间谍飞机、一次正在进行的导弹试射——三者在堪察加半岛的雷达屏幕上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出现。

————

堪察加半岛防空指挥所,当地时间9月1日凌晨2时15分。

值班雷达军官卢基扬诺夫上尉第一个注意到了异常:

一个不明空中目标从东北方向进入了他的搜索雷达的覆盖范围,高度约一万米,速度约九百公里每小时,航向与任何已知的国际民航航路都不吻合。

“嗯?方位0-3-5,距离四百二十,高度一万,速度九百,目标识别——不明。”他把数据报给了坐在身后的值班指挥官。

指挥官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走到雷达屏幕前面看了看那个光点。

“RC135?”他的第一反应是那架已经被监控了好几个小时的美军侦察机。

“不太对,RC135在方位0-4-8,距离六百五十,这是另一个目标。而且RC135的高度一直在八千到九千之间,这个目标在一万以上。”

“航路核实过了吗?”

“核实了,这个方位和高度上没有任何已报备的民航航路。最近的国际航路R-20在一百六十海里以南。”

“苏卡!让值班的飞行员同志们准备拦截!”

指挥官暗骂一声,抓起电话向上级报告:堪察加防空区发现不明飞行目标,疑似入侵苏联领空,请求指示。

报告沿着指挥链迅速上传——从堪察加到远东军区防空指挥部,从远东军区到莫斯科的国土防空军总指挥部。在整个传递过程中那个光点在雷达屏幕上一刻不停地向西偏北方向移动,越来越深入苏联的领空。

凌晨2时36分,两架苏15截击机从堪察加半岛叶利佐沃空军基地紧急起飞,加力全开爬升到一万米高度向那个不明目标的方向扑去。

...

苏15的座舱里,飞行员奥西波维奇少校在漆黑的夜空中看着面前的机载雷达屏幕。

他的武器挂架上挂着两枚R98红外制导空空导弹,座舱右侧是一门GSh23双管航炮。

起飞前他接到的命令只有简短的一句:拦截并识别不明目标,待命进一步指示。

但在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另一件事——几个月前那些美军飞机大摇大摆地飞过千岛群岛苏军设施上空拍完照片扬长而去,事后卡缅斯基将军就被处分了。

那个处分对每一个飞行员来说都是一个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信号:下次再让外国飞机在你头顶飞过去你就完蛋了。

但同时,就在十天前他们又接到了另一份指示,总参谋部要求他们分级响应克制为先。

咋办?

凌晨2时51分,他通过目视发现了目标——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在夜空中以他的两点钟方向平稳飞行,比他的苏15大了好几倍,四个发动机的尾焰在黑暗中泛着暗橘色的光芒。

好吧,这应该是一架民航客机。

奥西波维奇在训练中从照片上学过识别各种西方军用飞机的轮廓,但眼前这个东西太大了,翼展至少有六十米,机身粗壮而修长,而且...

他把截击机的高度调整了一下,从略低于目标的位置向上接近。当他的视线和目标的机身平齐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手指立刻从武器释放按钮上移开了:

一排整整齐齐的、间距均匀的小窗户沿着机身侧面排列着,有些窗户后面还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军用飞机哪来那么多舷窗!自己吓自己。

他松了口气:“地面,这里是805,目标外形识别为大型宽体飞行器,有客舱舷窗和航行灯闪烁,疑似民航客机。重复——疑似民航客机。”

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值班指挥官的声音传了过来:“805收到,保持跟踪,等待进一步指示。”

这时第二架苏15也到了位置。飞行员是一个叫萨维茨基的大尉,他从另一个角度确认了奥西波维奇的观察:“这里是804,我同意805的判断,目标有客舱舷窗,不像是北约的军机。”

指挥所的电话立刻打到了远东军区防空指挥部。几分钟后远东军区的指示传了下来——指示的核心内容和十天前从莫斯科发来的那份文件完全一致。

好活,远东军区也在甩锅。

“805,执行标准警告程序。先在国际紧急频率121.5上对目标进行无线电呼叫。”

奥西波维奇在121.5兆赫上呼叫了三次:

“不明飞行器,这里是苏联防空军,你已侵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领空,立即调转航向或在指定频率上回复!”

没有回应。

他又在军用紧急频率243.0兆赫上重复了同样的呼叫。

仍然没有回应。

客机驾驶舱里的机组人员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听到这些无线电呼叫。也许他们正在跟安克雷奇的航路管制通话、也许无线电设备的频率设置不对、也许他们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位置上呼叫他们,因为按照他们的导航显示他们应该在国际航路上而不是在苏联领空里。

PS:更大的可能是飞行员的问题,大韩航空事故频率多发,1987年飞机空中爆炸,94年飞机冲出跑道,97年飞机撞山,98年冲出跑道,99年一次冲出跑道、两次起飞后坠毁,后来还有多次冲出跑道和地面撞击事故发生。

————

凌晨3时05分。

“805,无线电警告无效。执行目视警告,机炮示警射击。”

奥西波维奇把苏15压低机头从客机的右后方掠过去,在通过客机右翼尖端的时候扣下了航炮扳机。

“哒哒哒——”

航炮亮橘色的弹道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光带,从客机的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穿过。

但007号航班的机组仍然没有反应。客机维持着它的航向和高度继续向西飞行,平稳得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而事实可能确实如此,在漫长的跨太平洋夜间飞行中机组人员的注意力水平会下降到危险的低点,自动驾驶仪在安静地把飞机带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而没有人注意到。

“地面,805,机炮示警无效。目标没有改变航向。”

指挥所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那个不明目标已经深入苏联领空超过两百公里了,马上就要飞过堪察加半岛上最敏感的导弹基地上空。如果没有总参的新指令,防空部队早该发射导弹了——而且有充分的理由:一架不理睬所有警告的不明飞行器正在飞越你的核武器基地上空,你有什么理由不把它打下来?

这事又不是没有先例,几十年前美国的U2侦察机不就在深入老钟境内侦察时被导弹打了下来吗?

但万一那真是一架客机呢?

值班指挥官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805,命令你抵近目标进行最终识别确认,在确认目标性质之前不得使用武器。”

————

奥西波维奇把苏15从右后方接近到了距客机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在这个距离上,两架飞机之间的气流扰动已经能让苏15的机身产生可感知的颠簸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客机机身侧面的大韩航空涂装——一条红色和蓝色的条纹从机头延伸到机尾,垂直尾翼上画着太极图案。

但它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应任何警告?

就在这时客机的机头开始微微上仰,高度表上的数字在缓慢爬升。在正常的民航飞行中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阶段性爬升——长途航班在消耗了一部分燃油变轻之后会逐步爬升到更经济的飞行高度。

但在一个高度紧张的飞行员眼里这个动作可以被解读为另一种东西:规避机动,企图通过爬升来摆脱截击机的跟踪。

奥西波维奇的拇指本能地移向了武器释放按钮,但他又想起了那个指示。

“我的天啊...我一定是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苏15的速度减到了和客机几乎相同的水平,从客机的右侧平行飞行的位置向前加速,穿过客机驾驶舱窗口的正前方约五十米处。

在这个距离上驾驶舱里的人不可能看不到一架战斗机从面前飞过。

然后他再次扣下了航炮扳机。

“哒哒哒哒哒——”

航炮在夜空中喷出了一道炽热的火舌。在漆黑的三万英尺高空,那道橘红色的火光像是有人在客机的正前方放了一颗信号弹,亮得足以照亮周围几百米的空间!

这一次驾驶舱里的人终于看到了。

大韩航空007号班机的驾驶舱里,机长千炳寅和副驾驶孙东辉在那道火光出现的瞬间同时从半打盹的状态中惊醒了。

一架苏联战斗机就在他们的正前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上!

“什么——什么东西!”孙东辉的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