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42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同志们,阿富汗的军事消耗正在严重削弱我们在其他方向上的战备能力。”

他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念了几个数字:

阿富汗每年消耗的弹药和燃料相当于远东军区全年储备的三分之一,部署在阿富汗的十万人如果调回国内,可以组建三到四个满编的摩托化步兵师用于中欧方向,为阿富汗配套的后勤运输能力占用了中亚军区铁路运力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今年北约的优秀射手83演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奥加尔科夫敲了敲桌子,“我们在中欧方向的常规力量部署已经不足以应对北约可能发动的突然进攻!

原因之一就是大量资源被锁在了阿富汗。

如果我们要认真推进军队的现代化和信息化改革——这一点总书记同志在六月全会上已经做出了明确的指示,那我们就必须释放出目前被阿富汗占用的资源!”

好,军方改革派的意见是赶快结束,建制派的意见是慢撤、缓撤、有计划有节奏地撤。

然后是葛罗米柯,他的发言代表了联盟外交系统的立场。

毕竟他在外交部当了三十年部长。

他提到了通过联合国框架寻求政治解决的可能性、提到了与巴基斯坦和伊朗进行间接接触以建立信任措施、提到了在不损害阿富汗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前提下探索停火安排的可行性。

这老奸巨猾的外交部长的每个词都可以被解读为支持谈判也可以被解读为反对让步,这就是葛罗米柯的本事。

然后是契尔年科。

这位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在座所有反对撤军的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同志们,我们必须考虑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从阿富汗撤出或者缩减军事存在,对我们在全球的盟友们意味着什么?

古巴、安哥拉、莫桑比克、尼加拉瓜、也门...这些国家都在看着我们!

如果联盟在面对美国支持的叛乱分子时选择了退让,那么每一个依赖苏联安全保障的第三世界盟友都会开始质疑:下一次轮到我们的时候莫斯科还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会场。

“我们在阿富汗承担的不只是一场局部战争的代价,我们承担的是联盟作为社会主义阵营领导者的信誉!

丢掉了这个信誉,我们丢掉的就不只是阿富汗一个国家!而是半个地球的盟友网络!”

没关系的,其实美国人也干了,撒切尔在马岛丢人现眼的时候也没见美国人动手啊。

斯拉瓦这样想着,但他不敢说,许多改革派也和他抱有同样的意见。

他环视四周仔细观察着各个委员们的表情。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契尔年科,但很多人在心里承认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联盟的全球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联盟会保护自己的盟友这个承诺之上的,如果这个承诺在阿富汗被打了折扣,那连锁反应可能远远超出中亚一隅。

可是,如果联盟去保护其它盟友,那么谁来拯救联盟呢?

————

安德罗波夫在所有人发完言之后才开口。

“各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分歧很正常也很健康。让我说几点。”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第一,阿富汗问题在我看来是个战略资源配置问题。

乌斯季诺夫同志和奥加尔科夫同志的数据说明了一件事——我们在阿富汗投入的资源和我们从阿富汗获得的战略回报之间已经严重不成比例。

这种不成比例在1979年也许是可以接受的,但在1983年,在我们需要同时应对北约的军事压力、推进国内经济改革、维护全球盟友网络的情况下,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们承受不起的负担!”

“第二,契尔年科同志提到了信誉问题。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我们不能让盟友们觉得联盟在退让,但信誉不等于无限制地投入,一个因为过度扩张而耗尽自身力量的大国对盟友的保障能力反而会下降。

美国人在越南就犯了这个错误,我们不应该重蹈覆辙。”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契尔年科,照顾了一下他的面子,随后继续说道。

“第三,我不打算在今天做出关于撤军的决定——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不是一次会议能解决的。

但我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组来研究一套完整的方案,方案的目标是在确保阿富汗政府存续和苏联南翼安全的前提下逐步减少苏联的直接军事介入。

工作组就由外交部、国防部、总参谋部和克格勃联合组成,向我直接报告。”

这段话说完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经典的在两派中取折中方案,在改革派和保守派都无法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政治局,双方妥协是很正常的。

但安德罗波夫接下来说的话才是真正让会场里几个知情者竖起耳朵的内容。

“不过我还有一些具体的想法供工作组参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关于如何在减少苏联正规军参与的同时维持对阿富汗局势的影响力——我们可以考虑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非常规的手段?”

这个短语在大厅里引起了几道微妙的目光交换。乌斯季诺夫看了奥加尔科夫一眼,奥加尔科夫没有回看,但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安德罗波夫在克格勃时代就喜欢用编外人员来做重要的事,不仅仅是启用斯拉瓦和年导作为“特别顾问”。

几分钟后就来到了下个话题,直到这次会议结束安德罗波夫也没有详细展开刚刚的讨论。

显然,非常规手段的具体含义将在更小范围的、不公开记录的会议上讨论。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习惯就好。

————

会议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

斯拉瓦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和戈尔巴乔夫碰了个面。

戈尔巴乔夫应该是特意等在那里的,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风景的姿态过于随意了,以至于显得十分刻意。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同志,”戈尔巴乔夫用了他的全名和父名,看来这是一次正式的而非私人的交谈,“你觉得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我觉得成立工作组是正确的第一步,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同志。”斯拉瓦给出了一个安全的回答。

“嗯,”戈尔巴乔夫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说明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关于之前会上尤里提到的‘非常规手段’——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斯拉瓦在一瞬间警觉起来了:戈尔巴乔夫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试探他知道多少?

以戈尔巴乔夫在安德罗波夫核心圈子中的位置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他也许想确认斯拉瓦是否也在那个圈子里。

“我有一些想法,”斯拉瓦找了个托辞,“但需要更详细的讨论才能成型,也许我们可以和总书记一起谈一谈。”

“那我们找个时间谈谈,”戈尔巴乔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是我的部门的人了,农业改革的事情也要继续推进。阿穆尔那边的联合体我看了你的报告,想法不错、可行性我看很高,但执行上碰了不少壁——回头把你的总结和下一步建议整理一份给我。”

现在斯拉瓦是中央书记处农业部门副主任,也可以被称为斯拉瓦主任了。

“好的,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

戈尔巴乔夫笑了笑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说道:

“对了,你在列宁格勒那次——碰到的那个小混混——叫什么来着?”

斯拉瓦的脑子转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那是两年前在列宁格勒那个差点被抢劫的夜晚,那个最后被克格勃带走的年轻人。

“啊,对,我想起来了,叫普里戈津——叶夫根尼·普里戈津。”

“嗯,记住这个名字。”戈尔巴乔夫说完就转过了拐角,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留下斯拉瓦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戈尔巴乔夫怎么会知道普里戈津?

斯拉瓦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年导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咖啡——克里姆林宫的食堂确实提供咖啡,虽然质量和日内瓦的没法比。

“怎么了?站在这发什么呆?”

“戈地图刚刚跟我提了普里戈津。”

年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嚯,有意思,”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皱了皱鼻子。

“看来安总已经在跟他的小将们吹风了。

‘非常规手段'嘛,总得有人去干脏活。”

“你觉得戈尔巴乔夫打算怎么用他?”

“把一个有街头生存能力、组织能力强、没有道德底线的年轻人从监狱里捞出来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去远方招人干脏活。你觉得这个描述像谁?”

斯拉瓦看着她没说话。

“像你两年前刚被从卢比扬卡审讯室里放出来的时候,”年导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只不过你干的是脑力活他干的是体力活,本质是一样的——

安德罗波夫从克格勃时代就很喜欢用非体制内的人来做体制内的人做不了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

年导将墨镜压下,玫红色的眼瞳盯着斯拉瓦。

“这招往往会有奇效,我们俩不就是吗?”

...

那天晚上斯拉瓦回到公寓。

他和年导在莫斯科的住处还在,九个月没人住落了一层灰,但暖气还开着。

坐在桌前他开始整理他对阿富汗问题的完整构想。

这份构想他在阿穆尔州的那些失眠夜晚里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了,现在需要把它从脑子里搬到纸上。

首先是要确保喀布尔政权存续和苏联南翼安全的前提下实现苏军正规部队的分阶段撤出。

让苏军先停止主动进攻作战,转入防御和训练阿富汗政府军的角色。前线战斗任务逐步移交给政府军。

同时开始通过联合国渠道与各方接触,探索建立停火机制的可能性。

如果能像克什米尔那样成功建立国际停火线也不错,但圣战者并非铁板一块,背后支持他们的金主可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联合国想要搞停火谈判,圣战者自己能找出意见领袖估计都得等到1988年!

不能全指望联合国。

至于苏军主力分批撤出后阿富汗怎么办?

不能只有天知道。

至少要保留军事顾问团和后勤支援部队。前线的安全真空由两种力量填补——一是经过苏军训练和装备加强的阿富汗政府军,二是一支“国际志愿援助力量”。

关于国际志愿援助力量他写了一整页——这是他的构想中最大胆也最有争议的部分。

这支力量的组织方式不同于苏军正规部队,它将以克格勃或总参情报局的一个特殊项目的形式运作。

从古巴、安哥拉、也门胡等国招募有军事经验的志愿者,在苏联境内的训练基地完成培训后以“应阿富汗政府请求的国际主义援助”的名义部署到阿富汗。

这支力量的指挥链不经过国防部的正规体系,而是直接向克里姆林宫汇报,人员也不计入苏军的编制和伤亡统计,装备和经费从克格勃的特殊预算中列支。

简单来说它就是一支不穿苏军军装的苏联代理武装——苏联版的瓦格纳雇佣军团。

等到战线差不多稳定时就可以推动联合国主导的阿富汗和平进程了,喀布尔政府控制主要城市和西北部地区,圣战者武装控制东南部的山区——以一条国际监督下的停火线分隔。

在斯拉瓦的安排下,圣战者控制的区域将恰好与老钟接壤,而圣战者中越来越强大的瓦哈比派极端主义力量必然会向北渗透,这对老钟西部的穆斯林社区会构成直接威胁。

这会迫使老钟重新评估它对圣战者的支持政策——总不能一边给一帮宗教极端分子提供武器和资金一边又指望他们不把极端主义输出到你自己的后院吧?

这在历史上也是有依据的,自苏联解体后的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确实对老钟西部的稳定构成了威胁,这也是为什么老钟在00年以后停了对阿富汗圣战者的支持转而和美国合作反恐。

抓住主要矛盾这一块,在苏联没解体前反对苏联控制阿富汗搞三面包夹之势,在苏联解体后重新考虑圣战者本身的威胁。

斯拉瓦在纲要的最后还加了关于军事改革的内容:

阿富汗可以成为苏军新装备和新战术的实战检验场。

奥加尔科夫推动的信息化改革成果、西方81演习蓝军营验证过的分散式指挥概念、正在研发中的新型无人侦察机和电子战设备...

这些东西都需要实战环境来检验和完善,而阿富汗的山地反游击战虽然和中欧的大规模机动战完全不同,但至少可以在通信、侦察和指挥协同这些基础环节上提供宝贵的实验数据。

他写到凌晨两点才停下来,年导陪着他写,直到她先在沙发上昏迷过去。

斯拉瓦把年导抱到床上,随后把纲要封好放进了公文包里。明天他要把它呈给安德罗波夫——通过戈尔巴乔夫的渠道,因为他现在是戈尔巴乔夫的人了,至少在行政序列上是。

窗外,莫斯科的深夜已经冷到了骨头里,街灯的橘黄色光在积雪上投下暖色的斑点,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尖上那颗红星在夜空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

1983年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星期了。

这一年里人类从核毁灭的边缘走了回来,两个超级大国在日内瓦签了一份让全世界松了口气的协议,一个正在衰老的帝国迈出了它迈向改变的第一步。

而在克里姆林宫的那间办公室里,安德罗波夫的时间不多了。

历史上他在1984年2月去世,在这个世界,历史正在由新生代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