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56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契尔年科没笑,他已经没有力气控制脸部肌肉做出一个看起来像笑的表情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在格里申和助手的搀扶下转身向出口走去,步履之缓慢让人联想起一艘正在港湾中做最后一次靠泊的老船。

2月28日是他在电视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接受作为议会代表当选的证书。

那是苏联公民最后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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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3月10日,下午三点,契尔年科陷入昏迷。

傍晚七点二十分,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颤颤巍巍去找自己的老战友勃列日涅夫同志了。

他的死因是进行性肝肺功能衰竭加心脏骤停——医学上叫多器官功能衰竭,通俗一点说就是这台被岁月和烟草和那条该死的熏鱼折磨了七十三年的机器终于彻底报废了。

不到三年时间里苏联死了第三个总书记,契尔年科的私人医生查佐夫在确认死亡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戈尔巴乔夫,第二个打给了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

这个电话的顺序本身就是政治局的答案。

当天晚上十一点,戈尔巴乔夫在克里姆林宫召集了政治局紧急会议。

斯拉瓦不在会场,中央委员没有资格出席政治局会议,所以他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等着。年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冷白,远处能听到有人在快步走动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会议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一个起立发言的是葛罗米柯,他提名戈尔巴乔夫:

“戈尔巴乔夫同志是绝对正确的人选。”

然后是八十岁的吉洪诺夫——他是勃列日涅夫时代的遗产,第聂伯帮的最后堡垒、保守派中最保守的那一个。

他同样“毫无保留地”支持提名。

他也很清楚,改革派占据优势是大势所趋,没有必要做出无谓的反抗。反正自己一把年纪马上就也要坦坦荡荡见导师了,非要投个反对票破坏“党内团结”给自己找不痛快、然后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还要找他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得糊涂。

就这样,当吉洪诺夫都站到了戈尔巴乔夫这一边的时候,会议室里剩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悬念已不存在。

几分钟后,政治局全票通过戈尔巴乔夫同志成为下一任总书记,按照惯例,戈尔巴乔夫被指定为契尔年科的治丧委员会主席。

这次可不会像当时罗曼诺夫同志给乌斯季诺夫治丧然后被放鸽子那样了。

当斯拉瓦在走廊里从戈尔巴乔夫的助手口中听到结果时,他闭了一下眼睛,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个瞬间被释放了。

年导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完了?”

“玩几把蛋了,老大。”

“是时候让我们拯救联盟于水火之中了,我亲爱的‘伟大荣耀’同志。”年导拍了拍斯拉瓦的肩膀,靠在墙上,隔着墨镜冷冷地看着从厅里出来的满面春风的戈尔巴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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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日,红场。

又一场苏联式的国葬。

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衣、红色的旗帜。这三种颜色在过去三年里已经以同样的排列方式出现在了同一个地点三次。列宁墓旁边的那排墓碑又多了一块,紧挨着安德罗波夫的那块碑面上刻着“康斯坦丁·乌斯季诺维奇·契尔年科 1911-1985”。

墓碑朴素得近乎吝啬。和旁边所有的墓碑一样,灰色的花岗岩、标准的字体、没有任何个性化的装饰。

在这面红墙下面躺着的每一个人——从斯大林到勃列日涅夫到安德罗波夫到契尔年科,不管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多大的权力、多强的个性、多深的恩怨,到了这面墙下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一块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两个年份。

每个总书记最后的归宿都是去向导师述职。

斯拉瓦站在观礼区,和年导一起看着那具水晶棺材被缓缓抬下列宁墓的台阶。

在导师那尊早已成为神像的遗体的注视下,又一个继承者被送入了大地。

列宁已经在那个水晶棺材里躺了六十一年了,他的面容被防腐液保持在一种永恒的安详中,和他身后那些走马灯一样更替的继承者们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他不老、不病、不死,他活在课本里、活在国家机关的每一面墙上、活在这个联盟每个人的嘴上和记忆里,唯独不在心里。

他已然成为一位真正的不朽神灵,而他理想的继承者们则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消失在红墙后面的泥土里。

谁来打破这个水晶棺材把他救出来?

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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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之后便是外交。

戈尔巴乔夫在葬礼结束的当天下午就开始了他作为苏联新领导人的外交首秀,一连串的双边会晤在克里姆林宫的接待厅里依次展开,像是一条被精心安排过的外交流水线:

每一位外国领导人被安排进来,坐个十五到三十分钟,然后被礼貌地请出去换下一位。

美国副总统布什带来了里根的亲笔信,信中含有邀请戈尔巴乔夫举行美苏峰会的意向。

布什在事后向里根报告时的描述让白宫的决策圈对这位新苏联领导人有了第一个直观印象:

“...他有一种令人卸防的笑容和温暖的眼神,能把令人不快的观点说出来然后又轻松地将对话导回真实的交流轨道。”

英国首相富特来了,法国总统密特朗来了,西德总理科尔来了。

中国方面派来的是是总理赵资羊。

赵资羊的到来是当天所有双边会晤中最具政治信号意义的一场,毕竟,这是中苏关系在二十多年的冰冻之后第一次由中方的政府首脑亲赴莫斯科出席苏联领导人的葬礼,它的规格比安德罗波夫葬礼时中方派出的代表(那次是副总理级别)高了整整一个台阶。

赵资羊走进克里姆林宫接待厅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他是当天来访的外国领导人中唯一没有穿西装的人。

他五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

戈尔巴乔夫和赵紫阳的会面原定时间是三十分钟,可最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PS:赵资羊这个目田最后还是没肘过矮子,被他赶下台了,算是矮子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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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瓦在旁听了这场会谈的前半段。他是作为中苏关系协调人员被安排坐在会场侧面的旁听席上的,年导和几个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坐在他旁边。

前半段是正式的外交交流,双方就中苏贸易的下一步扩大、越南和柬埔寨问题的最新进展、以及两国在科技领域合作的前景交换了意见。

赵资羊对中苏关系近年来的改善表示赞赏,特别提到了“伊万诺夫同志去年访华期间与中方达成了一系列共识,为两国关系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扫了一下旁听席上的斯拉瓦,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斯拉瓦回瞪了一下,因为正是他大力推行双轨制,他儿子还深陷官倒、私有化国家资产的争议中,这人要为几年后的恶性通货膨胀负主要责任。

从会谈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气氛发生了变化,正式的外交议程被消耗完了,两人开始聊一些更私人、更深入、也更危险的话题。

赵资羊主动提起了他这几年的经济改革经验,特别是双轨制。他坦率地承认了双轨制带来的寻租问题和社会不公,但同时指出双轨制作为一种从计划到市场的过渡机制“虽然不完美但是有效的”。

中国的GDP在过去六年里几乎翻了一番,农民收入大幅增长,城市居民的消费品选择也逐渐丰富。

“当然代价也不小,”赵资羊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顿了顿。

“腐败问题是最头疼的,群众意见很大,但在我看来经济改革只是第一步。如果不配套政治体制的改革,经济改革的成果最终会被权力寻租吞噬掉。”

戈尔巴乔夫一听到政治体制改革就高兴,从现在开始,赵资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强化戈尔巴乔夫本来就已经很强烈的“政治改革先行”的冲动。

“我认为...”赵资羊继续说,他的目光从面前的茶杯上移向了戈尔巴乔夫的眼睛。

“政治改革是我们当今社会主义面临的最大考验。经济发展和政治民主是密不可分的——你不能只给人民面包而不给他们说话的权利,因为面包可以填饱肚子,但不能填满尊严。

政府的行政必须透明化,政策的制定必须听取民意,干部的选拔必须有某种形式的竞争机制!

这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这是任何现代国家治理都需要的基本要素。

我们不仅要实现物质上的现代化,我们也要实现政治上的现代化。”

戈尔巴乔夫在听完这段话后立刻开始思想共振。

“总理同志,你说的我感同身受!

联盟目前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经济改革如果没有政治体制的配套,就会被官僚系统消化掉。

伊万诺夫同志建了一个联合体,官僚系统就把它变成另一个官僚机构;引入了价格浮动,官僚系统就把浮动的空间变成寻租的空间。

根子根本不在经济,而在权力!权力如果不受监督,任何经济改革都只是在给腐败换一件新衣服。”

赵资羊不断点头。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老钟的经济改革确实面临着政治体制不配套的矛盾,但他自己后来的命运恰恰证明了在经济没有起色的时候推行政治开放的风险有多大。

在斯拉瓦穿越前的那个历史里,赵资羊因为在四年后戈尔巴乔夫访问北平的事件中同情游行者而被撤职软禁,直到去世。

他的政治改革走得太快太远了。

现在,赵资羊正在用同样的热情感染着戈尔巴乔夫——一个本来就已经倾向于政治改革先行的人,一个手里掌握着足以改变苏联命运的权力的人。

这下真玩几把蛋了。

两人在之后的对话中越聊越深,从双轨制聊到了行政透明化,从民意采集聊到了干部选拔改革,从新闻自由聊到了多元化的民主形式。每一个话题都让戈尔巴乔夫的眼睛亮一分,也让联盟的未来更灰暗一分。

会谈结束后,赵资羊在门口对等候的记者说道:

“我和戈尔巴乔夫同志的谈话很鼓舞人心。”

斯拉瓦在当天晚上回到公寓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年导端来了两杯茶,她从老钟代表团那里搞来了一小包龙井,然后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话。

“完蛋了,赵资羊把戈尔巴乔夫彻底推上了那条路,现在他回不了头了。”斯拉瓦最终开口了。

“政治改革先行、公开透明、民主化....戈尔巴乔夫如果在苏联推同样的东西——”

“你觉得结果会更糟?”

“当然!苏联的民族问题比老钟复杂一百倍,你一搞公开透明,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主义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到时候不是改革的问题了,那是分裂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斯拉瓦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年导已经把那杯龙井茶喝完了又去倒了第二杯。

“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把他搞下去,只是我们现在根基太浅,目前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情。”他说道。

“经济改革、信息化、轻工业、和南方的贸易...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是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否认不了的东西。

如果我能在戈尔巴乔夫把联盟推入深渊前把经济搞出一些像样的成绩来,然后用这个成绩拉拢更多人,那么在他打开潘多拉盒子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制止他。

说真的,我非常不希望到最后文斗搞成武斗。我会尽力影响戈尔巴乔夫让他别太过分,但如果事态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年导看着他,玫红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不会犯历史上八一九事件的错误。

联盟只有一次复兴的机会,如果戈尔巴乔夫不能抓住它,那么就让我来完成。”

第48章 打不倒的小个子

1985年3月11日,莫斯科时间上午十点整

苏联中央电视台和全苏广播电台同时中断了正常节目。播音员沉痛又熟练地宣读了一份以苏共中央委员会、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和苏联部长会议的名义联合发表的文章。

《告苏联人民书》:

亲爱的同志们!

在今天,苏联共产党、苏维埃联盟、全体苏联人民遭受了沉重的损失。

杰出的党员和政治家、爱国者和国际主义者、为共产主义理想和世界和平事业英勇奋斗的战士康斯坦丁·乌斯季诺维奇·契尔年科同志逝世了。

今天,苏共中央委员会举行了紧急全会。全会讨论了选举新的苏共中央总书记的问题。安德烈·葛罗米柯代表政治局就此问题发表了讲话,他提议选举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为苏共中央总书记,

全会一致通过选举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为苏共中央总书记。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向苏共中央保证,他将竭尽全力忠诚地为党、为人民、为伟大的列宁主义事业服务,保证苏共的总路线继续稳步执行,还要进一步加强苏联经济和国防实力、提高苏联人民福祉,并巩固和平,不懈地贯彻共产党和苏维埃国家的列宁主义政策。

瓦西里·库兹涅佐夫被任命为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代主席,直至下届会议召开...”

斯拉瓦熟练地听完了这份公告。

措辞和两年前安总去世时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杰出的党员和政治家”“英勇奋斗的共产主义战士”“沉重的损失”“为伟大的列宁主义事业服务”“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

联盟官方追悼逝世总书记的词库大概只有这几十个词在反复排列组合。

不管死的是谁、怎么死的、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或者或什么都没做,都是同一套模板往里填名字。

依旧葛罗米柯提名,依旧全会一致通过以显示党内团结,从契尔年科同志咽气到戈尔巴乔夫当选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六个小时!

勃列日涅夫去世后安德罗波夫花了两天才正式就位,安德罗波夫去世后契尔年科也花了四天,而这一次只用了十六个小时——整个过程在契尔年科死之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从查佐夫的第一个电话到葛罗米柯的提名演讲到政治局的全票通过都是一场预先排演过的戏!

唯一需要等的只是幕布落下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