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两个穿工装的人从卡车上跳下来走向农庄主席的方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同志,这是区委执行反酗酒运动的通知,”拿文件的人把那张纸递到农庄主席面前,“根据上级指示,需要清除辖区内的葡萄种植设施——”
“这是一百年的老藤!”农庄主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不是什么种植设施,这是我们六代人的心血!莫斯科的命令说的是限制烈酒不是铲葡萄园!葡萄酒不是烈酒!”
“同志,上级指示——”
“上级指示让你们来铲一百年的葡萄藤?哪个上级?把他叫来让他亲眼看看他在毁什么!”
周围的农庄社员们开始聚拢过来,对这些世世代代依靠葡萄种植为生的人来说,铲掉葡萄园等于毁掉他们的生计和他们祖先留下来的遗产。
有几个老人开始用匈牙利语大声说着什么,虽然斯拉瓦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语气和手势中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绝望和愤怒。
拖拉机已经开到了葡萄园的边缘,驾驶员在等着那两个工装人员给他信号。
斯拉瓦站在那排一百年的黑品诺老藤前面。
他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冒出了嫩绿色新叶的藤蔓。
每一根藤都像是一个活了一百年的生命,它们经历过奥匈帝国的崩溃、两次世界大战、苏联的集体化运动,活过了沙皇、希特勒和斯大林,现在要被一台苏联制造的拖拉机碾碎,原因是莫斯科的某个办公室里的某个人写了一份关于限制烈酒的决议,然后这份决议在传达到这里的过程中变成了铲掉所有葡萄园!
PS:铲掉葡萄园这事是利加乔夫推动的,戈地图同意了,破坏葡萄园核心产业导致乌克兰的内部矛盾急剧升高,后来乌克兰闹得太厉害就把责任推给了利加乔夫和雷日科夫。
斯拉瓦走到了拖拉机前面站住,正对着那台拖拉机的推土铲,距离不到三米。
他一米六的身高在那台庞大的机器面前显得格外矮小,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一座铁山前面。
“给我停下来!你这个混蛋!”
驾驶员从驾驶室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矮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他不认识斯拉瓦,但他能从陪同人员的紧张反应和那些穿着考究的随行人员的面色中判断出这个人的级别不低。
“党的干部要为人民而服务!”斯拉瓦的声音在第二句话开始变大了。
他现在是对拖拉机后面那两个拿着文件的人说、对周围那些聚拢过来的农庄社员们说、对这个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绿光的一百年的葡萄园说话。
“中央的指令从来不是让地方干部层层加码的,如果你们要这样粗暴地摧毁人民的财产,那就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驾驶员的手离开了操纵杆,他当然不敢让履带从中央书记的身上碾过去!
两个拿文件的工装人员面面相觑。他们的行政级别大概是区委的一个科员,在这种场合碰到中央来的人相当于步兵方阵迎面撞上了坦克冲锋。
“我,伊万诺夫,苏共中央书记处农业书记!我以中央的名义要求你们立刻停止这次铲除行为。这片葡萄园是人民的财产,不是你们地方书记的私产,中央的决议针对的是烈酒的限售,不是让你们来毁掉老百姓祖祖辈辈的产业!
你们这边的区书记是谁?把他给我叫来!”
他转向了围观的农庄社员们。那些匈牙利裔和乌克兰裔的农民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一个莫斯科来的干部站在推土机前面替他们说话这种事情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同志们,我会为你们讨个公道,”他说,“请你们相信我。”
农庄主席站在人群中看着斯拉瓦,眼眶红了。他用匈牙利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斯拉瓦听不懂,但旁边一个会匈牙利语的年轻人替他翻译了:
“他说,谢谢您,书记同志。”
————
当天晚上斯拉瓦回到在乌日霍罗德的临时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拨了莫斯科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利加乔夫。
“叶戈尔·库兹米奇·利加乔夫!”
斯拉瓦压着火气的紧绷感穿过了几千公里的电缆仍然清晰可辨。
“我TM今天在外喀尔巴阡州差点看着一台推土机把一片一百年的葡萄园碾平了,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50章 苏维埃民主!(8K)
利加乔夫在电话那头没说话,看样子是被斯拉瓦这波劈头盖脸的质问给镇住了。
“伊万诺夫,你在乌克兰看到的情况我知道了。但你首先要理解我和索洛缅采夫为什么要推这个运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从整个苏联社会最深处的一个伤口说起。
现在的苏联是一个正在把自己喝死的国家。
这完全不夸张,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初的二十年间,苏联的人均酒精消费量翻了将近一倍!
成年男性平均每年喝下去的纯酒精超过十四升——与此同时全球平均水平大约五到六升,而这还只是统计在案的合法购买量,如果加上遍布农村和城市的私酿酒实际数字可能还要高出三到四升。
正常人一年别说纯酒精了,不到10度的啤酒能不能喝五升都是问题,隔壁斯拉夫大区纯酒精人均嗯造二十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普通的苏联成年男性平均每两天就要喝掉一瓶半伏特加。
周末喝,节假日喝,发了工资喝,被扣了工资也喝,结婚喝,离婚喝,生孩子喝,孩子生不出来也喝,孩子考试不及格还是喝!
在这个数字背后是大量死亡案件。件
苏联男性的平均预期寿命从1965年的约六十六岁下降到了1980年代初的六十二岁,在一个工业化大国中这种程度的寿命倒退在和平年代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每年有至少四万人直接死于酒精中毒,因酗酒导致的工伤事故、交通事故、家庭暴力和犯罪造成的间接死亡更是一个没有人敢去认真统计的黑洞。
新生儿畸形率在酗酒严重的地区明显偏高,工厂里的次品率和酒精消费量之间呈现出一条正相关曲线。
克格勃的内部报告早在安德罗波夫时代就反复警告过这个问题。
1982年,克格勃的一份报告表明:
“酗酒正在从生物学意义上消灭俄罗斯民族的劳动力储备。”
不管是医学界、社会学界、还是军方,各个方面都在不同的渠道向莫斯科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做点什么吧,总书记!
苏联当局曾多次发起并实施过不同规模的反酗酒运动,只是效果都不太好。
最近一次运动发生在安德罗波夫时期,当时对在工作中饮酒的严厉惩罚成为加强纪律的系列措施的一部分。
尽管与此同时,最便宜的苏联伏特加“莫斯科夫斯卡娅”开始生产,成本为4卢布70戈比。
颇为讽刺的是,这种便宜的伏特加被感激的人民亲切地称为“安德罗波夫卡”。
现在,必须做点什么这个共识在政治局里是普遍的——从最保守的吉洪诺夫到最激进的雅科夫列夫在这一点上没有分歧。
但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党内最热衷于推动新一轮反酗酒运动的是叶戈尔·利加乔夫和米哈伊尔·索洛缅采夫,他们提议每年减少10%的伏特加生产,在全国组织戒酒协会并限制酒精销售。
其他党员则提议回归勃列日涅夫时期的经验,即提高烈性酒价格,减少其产量,并以增加葡萄酒和啤酒的产量作为补偿。
但部长会议反对这场运动,因为酒税占据联盟税收的比例很高,如果收入急剧减少,出现的预算缺口根本无法弥补!
“伊万诺夫,我在托木斯克搞了十七年禁酒,相信我,我们可以做到!”利加乔夫在电话里说着。
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的实践。
“你知道我在那里做了什么吗?限制销售时间、设立清醒劳动竞赛单位、在工厂和学校搞戒酒教育...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托木斯克的劳动生产率在我任期内提高了,工伤事故率下降了,出生率也在提高,离婚率下降...如果全苏联都能做到托木斯克做到的事情——”
“不,叶戈尔·库兹米奇,请听我说,这里和托木斯克是不一样的!”斯拉瓦打断了他。
尽管在上下级关系中打断一个政治局委员的讲话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但此刻他顾不上礼貌了:
“你在托木斯克做的事情我完全支持。限制销售、提高价格、戒酒教育——这些都是对的。但你能告诉我,铲掉外喀尔巴阡州一百年的葡萄园跟反对酗酒有什么关系吗?那些老藤酿的是十二度的佐餐酒不是四十度的伏特加!”
“伊万诺夫,这个问题比你想的要复杂些。”
利加乔夫开口道:“决议的文字针对的是伏特加、白兰地,这一点你说得对。
但在执行层面上我们面对一个现实:
联盟的市场上有大量廉价的加强型葡萄酒,那种叫‘波尔莫图哈’(бормотуха,俗称‘嘟囔酒’)的东西——酒精度十七到二十度,几乎是稀释的伏特加!
这东西一瓶只要一两个卢布,城市青年和底层酗酒者喝的主力就是这些。要区分高品质佐餐酒和波尔莫图哈在基层执行中几乎做不到。
你指望一个区委的科员能分清勃艮第黑品诺和工厂勾兑的劣质甜酒吗?
所以我和索洛缅采夫的判断是:
与其做一个基层执行不了的精细区分,不如做一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简单指令。”
“现实是你的‘简单指令’在传达到基层之后被层层加码了!”
斯拉瓦的声音高了些,他知道自己在对一个政治局委员发火,但此刻他脑子里满是下午那个匈牙利裔老农庄主席红着眼眶感激他的画面。
“莫斯科说限制烈酒,州里理解为减少所有酒类,区里理解为关闭一切零售点,到了最基层就变成了把葡萄园铲了!
你知道外喀尔巴阡、克里米亚、赫尔松那些地方的葡萄种植业是当地经济的支柱吗?你把葡萄园推平了,好,那么那些匈牙利族、罗马尼亚族的农民靠什么吃饭?他们种了六代人的东西一个下午就没了!
别跟我说什么农民可以改种其他东西,你在这个官僚指令经济体系里干了那么多年活你不清楚这个系统有多低效?农民早TM饿死了。”
就像是当年面对记者质问钢铁产量的马科长一样,去产能关乎生存,保产能同样关乎生存!
乌克兰的地方干部面对莫斯科的压力也只能这样装傻:
“...这个葡萄种植业...我们乌克兰历史发展比较长,产业工人比较丰富...”
莫斯科一句话拍拍屁股走了,这边上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怎么办?一个人守住几万人的饭碗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何况斯拉瓦现在是党的干部,他的背后就是万家灯火,确保民生福祉是他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叶戈尔·库兹米奇,你看过法国和意大利的数据吗?
法国是世界上人均葡萄酒消费量最高的国家之一,但法国的酗酒率远低于苏联。
意大利人从小就跟着父母在餐桌上喝酒,但意大利男性的平均寿命比苏联男性高了整整十二年,为什么?因为他们喝的是十二度的佐餐酒而不是四十度的伏特加——
葡萄酒文化恰恰是烈酒文化的解药,而不是帮凶。
你把葡萄园铲了不会让俄罗斯人少喝一滴伏特加,但会让他们失去唯一一个可能替代伏特加的选项,到时候他们就会去喝防冻液、喝鞋油,拿白糖做私酿,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历史上正是因为这次失败的禁酒令导致白糖在1986年起正式加入凭票供应大家庭,因为大量斯拉夫人都去买白糖做私酿酒去了。
“你在替酒说话?”利加乔夫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
在利加乔夫的道德中,替酒说话和替腐败说话属于同一个级别的罪行。
“我是在替常识说话!安德罗波夫的原则性我比谁都尊重——是他把我从卢比扬卡捞出来的,我绝不会去破坏他的遗产。
但原则性不等于粗暴性,一个不区分十二度葡萄酒和四十度伏特加的政策就像一个不区分感冒和肺炎的医生!
他也许出发点是好的,但他的处方会害死人,而且你想过没有——外喀尔巴阡和克里米亚的葡萄酒产区大部分是少数民族聚居区,你在那里铲葡萄园激起的可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有民族问题。
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希腊裔...这些人世世代代种葡萄,你用推土机碾他们的传统,他们会怎么想联盟?怎么看待党?
难道我们作为导师的学生、共产主义的建设者,就是靠这种方式完成导师的理想吗?”
最后这一句话击中了利加乔夫真正在意的东西。
利加乔夫是一个真诚的列宁主义者,他坚信苏联各民族的团结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根基,任何可能动摇这个团结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比酗酒本身更危险。
在后世的历史研究中,许多学者都认为葡萄酒文化在苏联是“边缘”文化。
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摩尔达维亚、乌克兰南部...对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来说,伏特加文化是中心文化。
所以,这种一刀切方案在政治上的代价主要落在边缘共和国身上,而不是俄罗斯本部。
当时在政治局里阿利耶夫(阿塞拜疆代表)和谢瓦尔德纳泽(格鲁吉亚代表)都表达过反对,要求保护葡萄酒产业,但被利加乔夫和所罗缅采夫组合压下去了。
部长议会主席雷日科夫想从财政角度反对,也没肘过利加乔夫。
当年的这个决策里到底有没有俄罗斯中心主义,学界目前还有争论,但就客观效果来说,结果清晰明了——地方的民族矛盾确实大大增加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有什么具体建议?”利加乔夫终于问了。
...
斯拉瓦在第二天把他的替代方案完整地陈述给了利加乔夫和雷日科夫。
方案相对比较温和:
烈酒(伏特加、白兰地等四十度以上)严格限制,提价、缩短销售时间、年龄限制从十八岁提到二十一岁,这些都照执行;
加强型廉价甜酒直接禁止生产和销售,因为在现实这个品类本身就是工业勾兑的垃圾,没有任何保留价值;
天然葡萄酒(十五度以下)不限制,甚至鼓励作为烈酒的替代品进行推广——配套扩大葡萄种植面积和改善酿酒工艺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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