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64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这让她确信,两边的分析师虽然为不同的主子服务,但面对的是同一个现实。

1983年,苏联的硬通货出口总额约为262亿美元,其中石油出口约155亿美元——占了将近百分之六十!

如果把天然气和石油制品加上,油气合计占硬通货出口的百分之六十五。

这意味着苏联每从西方赚到一百美元里有六十五美元来自地底下抽出来的那些黑色的液体。

一个坐拥两亿八千万人口、一千一百四十八万平方公里领土、两万多枚核弹头的超级大国,它的外汇命脉系在一根石油管子上!

而这根管子在过去两年里已经出现了裂缝。

苏联的石油产量在1984年首次下降,从1983年的日均1213万桶降到了1175万桶,1985年预计会进一步下滑到约1140万桶。

产量下降的原因是西西伯利亚的老油田比如秋明油田、萨莫特洛尔油田已经过了产能高峰,新油田的开发受制于恶劣的地质条件和设备不足。

CIA的报告预判道:

“苏联1985年的石油出口硬通货收入可能下降三十到四十亿美元,占总硬通货出口收入的百分之十以上。”

三十到四十亿!这还只是在油价维持当前水平(约28美元每桶)的假设下的估算!

CIA的分析师们显然还没有预见到几个月后油价会暴跌到十美元以下,但年导知道。

因为斯拉瓦在最近一封从乌克兰寄来的信里提到了一个他最近在思考的经济问题:

“老大,如果美国人成功地让美元贬值——我没有说空话,据我所知现在华盛顿的很多经济学家都在讨论这个可能性——而沙特同时决定增产抢占市场份额...

这种可能性在沙特连续四年减产失去了OPEC百分之四十的份额之后越来越大,那么油价在未来十二到十八个月内跌到十五美元甚至更低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两件事同时发生,苏联的硬通货收入可能在一年之内缩水一半。”

信的落款是“你忧心忡忡的牢弟”。

这并非杞人忧天,美国的双赤字问题、国会的保护主义浪潮、沙特的市场份额损失、OPEC内部的配额纠纷...每一条都是外交部和经济学界公开讨论的话题,不需要穿越者的先见之明也能得出类似的结论。

PS:OPEC是石油输出国组织,是由亚非拉主要石油生产国为协调石油政策、反对西方石油垄断资本的剥削和控制而建立的国际组织。

于是年导开始写报告:《当前国际货币与能源市场的主要风险因素及对苏联硬通货收支的潜在影响》

她分析了美元的处境。美国在里根的第一个任期里搞出了一个在经济学教科书中堪称经典反面教材的组合:

大幅减税加大幅扩军,同时美联储为了压通胀把利率推到了二十世纪以来的最高水平。

结果就是财政赤字爆炸+实际利率畸高+美元大幅升值。

1980—1985年初,美元相对一篮子货币升值约50%,对日元从1美元对220日元升到1985年初的260日元附近。

强势美元让美国制造业出口崩盘。1985年美国贸易逆差达到约1480亿美元(GDP的3.5%左右),其中对日逆差约500亿美元。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国会保护主义情绪高涨。在1985年春夏,参议院通过决议指责日本货币操纵,众议院的《丹福斯—本特森—罗斯滕科夫斯基法案》威胁对所有对美顺差国加征25%关税。

所以说川普给所有顺差国加征关税这种操作早在里根时代就有过了。

80年初-85年间,里根政府第一任期由财长里甘主导,里甘是哈耶克的忠实信徒,意识形态上坚信市场决定汇率,绝不干预市场。

现在,里根第二任期由贝克接任财长,这人作风务实得多,是凯恩斯的好弟子,主张积极干预。

先前年导在去东欧和克格勃各个分局联络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贝克的行动——

贝克正在和西德、日本、法国、英国的财政部门秘密接触,讨论协调干预外汇市场的可能性。

如果五国达成协议联合推动美元贬值,美元在未来十二个月内贬值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是完全可能的!

原本历史几个月后的9月22日,在纽约广场饭店,G5财长签下了著名的《广场协议》。

第二天,各国央行联合干预外汇市场,抛售美元。干预总规模约180亿美元,其中美国出资约30亿、日本30亿、德国12亿,其余由其他国分担。

日本承诺允许日元升值,并通过货币政策配合。各国承诺财政与结构性改革,平衡内需外需。

效果立竿见影,9月23日周一开盘美元对日元一天就暴跌四个百分点,两年多内日元对美元升值约一倍,远超原始设计!

到1987年初,美元贬值已经过头,于是G7在巴黎签了《卢浮宫协议》,目标转为稳住美元、阻止继续下跌——但市场已经刹不住车了。

就这样,日本经济泡沫爆炸,喜提“失去的三十年”,日本制造业大规模向东南亚和韩国转移产能,间接催生了亚洲四小龙——这也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远因之一。

美国则险些没抗住,但还好苏联解体了狠狠吃了波红利,不然照里根那套玩下去美国能不能扛过99年都是问题。

但如果只是美国人签了个广场协议,美元大幅度编制给苏联外汇狠狠来了一棒槌那还不算疼,关键的是同时石油危机爆发了!

那问题就大了。

在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后,OPEC尤其是沙特阿拉伯一直在左右摇摆,通过自己减产石油来维持国际上的高油价。

1980年,沙特日产量约1000万桶,到1985年中只剩约250万桶。也就是说,沙特一国扛着整个OPEC的减产配额,让其他成员(伊朗、尼日利亚、委内瑞拉,特别是正在打仗急需现金的伊拉克)可以满额甚至超额生产。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沙特的财政收入从1981年的1190亿美元暴跌到1985年的约260亿美元,外汇储备快速消耗。

非OPEC产油国比如英国北海、墨西哥、美国产量暴涨,吃掉了沙特让出的市场份额。

不是,哪个国家的财政经得起这样玩?王爷固然财大气粗,但败家也没这么败的啊!

沙特不能继续单方面为油价兜底!

于是在1985年9月,几乎和广场协议同步,沙特正式宣布转向“净回值定价”(netback pricing)

这个机制的本质是:沙特卖给炼油商的原油价格=炼油商把成品油卖出去的价格-炼油成本-约定利润。

也就是说沙特把市场风险全部让渡,保证自己永远有买家、永远有现金流,但不再守原油绝对价格。

至于其他产油国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政策一出,沙特日产量就从1985年第三季度的约250万桶,飙升到1986年第二季度的500万桶,直接翻倍。

根据资本论中所提到的的价值规律,当市场上供给远大于需求的时候,就会触发大降价。

1985年11月,布伦特原油约30美元/桶。

1985年12月,OPEC维也纳会议,沙特正式宣布要重夺市场份额,全球原油市场大规模恐慌。

1986年1月,石油价格跌破25美元。

1986年2月,跌破20美元。

1986年3月,跌破15美元。

1986年4月,触及10美元。

1986年7月,原油价格跌破10美元。

沙特有没有富得流油我是不知道,反正苏联是跟着跳水的价格跌得粉碎了。

根据苏联经济学家事后估算,1986—1988年三年间,仅油价下跌一项就让苏联损失了约400亿美元硬通货收入!

这是什么概念?戈尔巴乔夫整个改革期间苏联累积的对外硬通货债务也就是从300亿涨到大约700亿美元。

单独看油价崩盘就够要命的,但在原本历史上这一年苏联同时承受了多重冲击:

反酗酒运动——伏特加是苏联预算的支柱,1984年酒类专卖收入约占预算收入的14%,那场运动直接导致1985-1988年预算损失约670亿卢布。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直接处置成本约140亿卢布,间接成本估计数倍以上,迄今为止这场事故仍然造成着影响。

还在打的阿富汗战争——每年消耗约50亿卢布。

军备竞赛——里根的星球大战计划虽然技术上很多是吹牛,但逼着苏联在科研投入上跟进。

这一连串打击导致苏联国家预算赤字从1985年的占GDP约2%,飙升到1989年的约11%,这就是后来不得不大量印钞引发1989年恶性通胀的根源。

作为连带影响,油价崩盘让戈尔巴乔夫任何经济改革方案都失去了缓冲资金。油价崩盘让他不得不在没钱的情况下同时做几件事,每一件都没成功。

所以后世历史学家盖达、也是叶利钦的代总理在《帝国的崩塌》里直接提出论点:

1986年的沙特决定,是苏联解体最重要的单一外部因素。

年导把这些风险因素叠加在一起,给出了结论:

“这意味着苏联将在一年之内失去为工业现代化进口设备和技术、为农业进口粮食和饲料、以及维持东欧盟国能源补贴所需的大部分外汇资源!

加速发展战略所需的机械设备进口预算将被迫大幅削减,苏联经济将面临自1970年代以来最严峻的外部冲击。”

报告的最后,她给雷日科夫总理提出了一些建议:

“建议立即启动以下两项预防性措施:一,对外汇储备的币种结构进行调整,降低美元资产比例,增加德国马克、瑞士法郎和日元资产的权重;

二,加速与西欧主要天然气进口国的长期协议谈判,在当前相对有利的价格环境下锁定未来五到七年的出口合同条件。

上述措施属于常规的储备管理和商业谈判范畴,不涉及意识形态敏感的政策调整,但其潜在的保护效果可能在未来十二至二十四个月内显现出关键价值。”

————

雷日科夫在看完报告后立刻召集了经济学家们商讨年导的预测的真实性。

这些经济学家尽管许多都是市场派,但他们在分析完年导的报告后给出了一致结论——

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必须提前做好防冲击准备,让苏联经济软着陆。

“伊万诺娃同志,联盟的经济学家们集中审议了你的预测报告。”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到了坐在对面的年导身上。

“这是基于现实数据的分析,我们应该立刻做好准备,雷日科夫同志——至于这些数据是否会按照我的分析演化成现实?

百分之百的确定性我给不了,但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概率我敢说。”

“你如果错了,我们做的所有准备都是白费力气。”雷日科夫还是有些看轻年导。

“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也意味着如果我对了,而我们什么都没做,联盟将在明年面对一个我们完全没有准备的财政灾难!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你给房子买火灾保险的时候难道是因为你百分之百确定房子会着火吗?

难道我们非要等到狼的牙齿咬在喉咙上才后悔没买枪吗?”

雷日科夫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年导知道他在做决定了。

“这样吧,币种重配这件事我可以直接安排,我们不需要过政治局,国家银行和外贸银行的日常储备管理权限内就可以操作。

但规模不能太大太快,我们不能让西方的银行注意到苏联在大规模抛售美元。”

“我已经把方案给你想好了,之前我在欧洲出差时已经调查过,时间还很充裕,我们分散到六到八周,通过伦敦和巴黎的银行走,每笔不超过一亿美元。

总量控制在把美元比例从目前的大约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嚯,可以啊,你连操作细节都想好了?”雷日科夫赞赏地看着年导,起身,和年导握了握手。

“那就按你的方案做,伊万诺娃同志。”

年导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瓜子往嘴里送,嗑瓜子的声音在雷日科夫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年导把壳吐到手心丢尽垃圾桶,然后说:“我做事的风格是先想好退路,再决定要不要出发。”

“那伊万诺夫同志呢?”雷日科夫饶有兴趣地问道。

政治局里的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这两人远超革命战友的关系。

“他?他会这样说——”

年导见事情办成了,也乐于和雷日科夫放松放松气氛,便拿起雷日科夫挂在架子上的黑大衣披在身上使劲把衣服往外撑,同时缩脖子以扮演斯拉瓦这个矮子的身形。

她坐在椅子上,抿着嘴唇看向两侧,一边说一边缓缓摇头:

“既然前面有路就往前走,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走回头路!”

“哈!伊万诺娃,你和伊万诺夫真的很般配,我看你们两个同志好像都没结婚,什么时候能邀请我参加一下啊?”

雷日科夫大笑着借过年导还回来的衣服重新挂在架子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在总理办公室里给他整活的外交部副部长。

“这个嘛...这段时间太紧张了,之后再谈,之后再谈——你对我们和欧洲签订天然气长期协议怎么看?”

年导把墨镜推上,岔开话题。

“这个我出面协调,外交部你去问问葛罗米柯,他那边可以协调欧洲那边的谈判框架,但合同条款涉及定价和供气量必须部长会议和天然气工业部一起签。

政治局那边我可以把反酗酒运动造成的预算缺口作为加速天然气谈判的理由——‘酒类税收减少了,我们需要找到替代收入来源’。

这个逻辑在政治局里所有人都能接受。”

“利加乔夫可能不太高兴,前些天被斯拉瓦驳回‘禁酒令’后他可是生了好久闷气。”她说。

“那是他活该受着。你肯定是要去欧洲谈判的,你打算在谈判中争取什么?”

“三件事。第一,把现有合同的价格保护期从三年延长到五年,在保护期内即使国际油价下跌天然气结算价也不跟着降;

第二,和西德Ruhrgas、意大利ENI签新的长期增量合同,把对西欧的天然气出口总量在两年内提升百分之二十;

第三,提高对老钟的天然气出口,管道天然气的建设来不及,液化天然气的短期贸易安排可以做。多亏了斯拉瓦,我们现在的中苏贸易框架已经有了,加一个天然气品目在技术上不难。”

历史上,中俄的天然气合作要到21世纪才落地,但在1985年阿尔泰路线(西线管道)的地质条件已经探明了。

“不过中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接收液化天然气的基础设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