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推门而入的是他的妻子莉迪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葛罗米柯,二人从1931年结婚至今已有五十多年了。
“好,我这就下楼。”葛罗米柯回忆了一下最近外交部是否有什么大事,摘下老花镜,将手里的电报放在书桌上,端着喝了一半的红茶走下楼。
“晚上好,伊万诺娃同志,欧洲那边的事情进展顺利吗?”葛罗米柯问道。
“事情很顺利,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但是据我所知您的事情可能不太顺利。”
年导的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她在和葛罗米柯打交道的时候从不绕弯子。
开玩笑,这个在赫鲁晓夫时代就一直稳坐外交部宝座的老人一辈子都在和别人绕弯子,跟他玩这种心眼等于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您知道7月全会上将会发生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伊万诺娃同志。”
“您听到的和我听到的大概是一样的——您将被任命为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外交部将交给谢瓦尔德纳泽。”
又是沉默。
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也就是苏联国家元首,这只是个虚职,真正的权力全都在总书记手里。
当初葛罗米柯支持戈尔巴乔夫的时候开出的条件可是让他继续在外交部干活,现在戈尔巴乔夫这番操作什么意思?
年导在电话这头静静地等着。
“伊万诺娃,你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葛罗米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我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想在您做出反应之前跟您聊一聊——是接受还是抵抗、怎么接受、接受之后怎么让这个位置变得不那么空。
我相信您不缺做决定的能力,但也许缺一个在决定做出之前帮您把所有选项摆出来的人。”
“你是来给我当参谋的?”
葛罗米柯知道年导在外交部的影响力,如果让他做选择,年导完全可以当他的学生然后继承他的位置。
难道这个年轻人是想要他支持她?
“不,我是代表党内所有温和改革者来和您谈一笔交易的。”
————
年导在电话里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向葛罗米柯陈述了她的方案。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这个位置在过去几十年里确实是一个虚衔,你我都知道,坐在上面的人都是兼任的总书记或者是被打发去养老的老干部,没有人认真地去经营它。”
“而您不同,您有二十八年外交部长的资历、全世界每一个国家的领导人都认识您、您在政治局里的人脉从赫鲁晓夫时代延续到现在!
如果您在我们的帮助下去运作这个位置,它可以变成苏联政治体系中一个有实际影响力的节点。”
她给出了具体方案:
最高苏维埃即将进入第十二个五年计划的立法审批阶段,所有重大经济政策、对外经济协议、预算分配方案都需要通过最高苏维埃的形式审批。
象征性民主也是民主。
这个审批权在过去是橡皮图章式的走过场,但如果葛罗米柯利用主席团主席的身份推动最高苏维埃在经济立法方面发挥更实质性的审议功能——
这个位置就不再是虚衔了。
“雷日科夫的五年计划,天然气合同的法律框架,对华贸易的关税安排...这些东西都需要走最高苏维埃的程序!
如果您在那个位置上而且有一些审议权,每一个需要通过最高苏维埃的经济决策都会经过您的手。这比当外交部长的影响面更广——外交部管的是对外关系,最高苏维埃管的是所有事情。”
当然,这所谓的“一些审议权”可不是葛罗米柯在大会上一句“我不同意”就能拥有的,改革派需要动用一些自己积累的人脉和政治资源...
那么,回报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他最终问了。
“两件事。第一,在7月全会上不反对罗曼诺夫的退出,让戈尔巴乔夫拿到他想要的胜利。但作为条件,您需要要求取消对罗曼诺夫的污名化运动,并且让他在‘退休’后到斯拉瓦那边工作。
第二,在谢瓦尔德纳泽接任外交部长之后,我继续留在外交部担任副部长——您也不希望外交部就这样被戈尔巴乔夫毁了吧?”
温和改革派不会阻止罗曼诺夫离开政治局,只需要让他不被完全边缘化即可。
取消污名化,这样可以为之后斯拉瓦将他重新启用打好基础,不让罗曼诺夫退休回家打螺丝就行。年导需要他的工业和信息化专长还能继续为改革派发挥作用,还要让他作为一个政治人物被解除武装。
罗曼诺夫还得谢谢她呢!
PS;罗曼诺夫是真打过螺丝的。1923年农民家庭出身,1938年随家迁居列宁格勒后便进入工厂当工人。在1941年应征入伍参加卫国战争之前,他一边在工厂劳动一边在工人青年学校学习。战后他从军队复员进入造船学院学习,毕业后又在列宁格勒的日丹诺夫工厂从设计工程师一步步做到党委书记,最终成为列宁格勒州委第一书记,进入政治局。
相比大部分尸位素餐的干部,罗曼诺夫这辈子已经可以坦坦荡荡见列宁了。
“你不担心在谢瓦尔德纳泽手下工作?他可是戈尔巴乔夫的人,戈尔巴乔夫已经把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搞下去了,你就不怕?”
葛罗米柯知道年导和斯拉瓦是穿一条裤子的,挤一条被子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为他是戈尔巴乔夫的人所以我更应该留在那里!
一个不会外语、没有外交经验的新部长需要一个懂行的副部长来替他处理日常事务。
在这个过程中,我能接触到的信息和能影响的决策比谢瓦尔德纳泽以为的要多得多。”
年导从容地说道,仿佛拿捏这个空降的白痴部长简直手拿把掐。
她对如何在一个名义上的上级的权力框架内实际运作自己的议程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规划。
葛罗米柯大概也感受到了这种从容,他说道:“伊万诺娃同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他也有这种本事,坐在别人以为不重要的位置上,然后把那个位置变成真正重要的。
我看尤里把你和伊万诺夫提上来是他干的最漂亮的事。”葛罗米柯称赞道。
年导没有接这句话。在客套了几句后她挂了电话,然后拨了下一个号码。
————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利加乔夫,这个电话短得多。
“叶戈尔·库兹米奇,7月全会的人事方案您看过了吧。”
“我没意见。”利加乔夫说道。
那看来是有意见了。
“您对葛罗米柯的安排有意见吗?”
“有什么意见?没有意见就是最好的意见,主席团主席是个好位置,够体面了。”
“如果这个位置不只是体面而是有一定的实际权限呢?
我们可以推动最高苏维埃在五年计划审批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我想,这对您管的意识形态和干部工作也有好处,因为最高苏维埃的审议过程需要意识形态口的配合嘛。”
利加乔夫想了一会。
“你说服葛罗米柯了?"
“他觉得我们比戈尔巴乔夫更值得信赖。被人从干了三十年的位置上挪走可不是一种让人愉快的体验——在这种时候谁给他递了一个台阶他都会记一辈子。”
“行,全会上我配合。但有一条——你们不能被外界看成在和总书记对着干,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当然,当然配合。我们完全支持总书记的人事调整方向,只是在细节上做一些更周全的安排。”
利加乔夫挂了电话。年导然后打了第三个电话,这次是打给斯拉瓦的。
“牢弟,7月全会快到了,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在莫斯科处理的?”
“帮我看着点叶利钦这个狗种,”斯拉瓦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个人进了书记处之后会怎么折腾我比谁都清楚。”
“放心,我盯着呢,保证给你安排满意。”
————
7月1日,克里姆林宫,中央全会。
大厅里坐满了三百多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主席台上,戈尔巴乔夫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西装坐在中间的位置上。
利加乔夫在他右手边,雷日科夫在左手边,年导作为中央委员坐在大厅中部靠过道的位置。
全会的议程时间紧任务重。
第一项,罗曼诺夫同志因健康原因,请求免去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会书记的职务。
请求获准。
这次,戈尔巴乔夫在宣读这项决议时的措辞温和了许多,没有暗示罗曼诺夫犯了错误或者存在品行问题的表述,只是一个干巴巴的“健康原因”加一句“感谢罗曼诺夫同志多年来为党和国家所做的贡献”。
那个婚礼瓷器的谣言在官方和半官方媒体上都没有被提及,这是温和改革派在全会之前通过年导和戈尔巴乔夫方面达成的默契的一部分。
至于罗曼诺夫本人,他没有出席全会——因为他的“健康原因”从五月就开始了,已经两个月没有公开露面了。
但年导知道他今天在莫斯科,在他公寓里听着收音机等结果。
第二项,选举爱德华·阿姆弗罗西耶维奇·谢瓦尔德纳泽为政治局委员。
这一项没有什么可说的,谢瓦尔德纳泽从候补升正式是一个预料之中的安排,大厅里响起了掌声。
第三项,建议最高苏维埃任命谢瓦尔德纳泽同志为苏联外交部长,任命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葛罗米柯同志为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
这一项在大厅里引起了一阵轻微骚动。一个不会外语、没有外交经验的格鲁吉亚人接替干了三十年的葛罗米柯!这合理吗?
即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总书记的意志不可违逆,这个安排仍然让许多人感到不满。
但没有人说什么,毕竟交易早已在大会开始前就完成了,大伙举手表决一致通过。
年导在表决的时候看了眼坐在主席台上的葛罗米柯,老人的面容看不出情绪波动。
第四项,选举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扎伊科夫和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为中央委员会书记。
又是掌声。扎伊科夫接管了罗曼诺夫留下的军工口——列宁格勒的权力从此彻底从罗曼诺夫的手中转移到了戈尔巴乔夫的人手中。
叶利钦进入书记处,这个五十四岁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人站起来向大厅鞠躬的时候年导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方正、自信、嘴角带着一丝倨傲。
狗东西,你高兴不了几天了。
————
全会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是真正的战场,年导在全会散场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在走廊里“偶遇”了谢瓦尔德纳泽。
这位新任的外交部长正被一群来道贺的委员围着,脸上混合了喜悦和不安。
“我为您的喜悦而喜悦,部长同志,祝贺您。”年导等道贺的人群散去之后走上前去。
谢瓦尔德纳泽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墨镜、以及那副让人很难判断她在想什么的表情。他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
外交部副部长、斯拉瓦的搭档、安德罗波夫时代的人、过去几个月里在天然气谈判上拿了不少成果。
“啊,谢谢,伊万诺娃同志。”
“我知道您接下来会非常忙,所以我准备了一份材料可能对您有用——”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递过去,“这是外交部当前所有在进行中的重大谈判、未签署的协议草案、以及未来三个月的关键外交日程的汇总。我已经标好了负责人、进度、以及需要部长级关注的核心问题。”
谢瓦尔德纳泽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里面的材料整理得极其清晰,每一页都有标注颜色的优先级标签,重要的数字和时间节点都被加了标记。这份材料的信息密度和组织水平远超外交部常规的工作简报——它更像是一本为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新领导人量身定做的入门手册。
“这是你整理的?”
“是,我在外交部工作了几个月,对各条线的情况比较熟悉。您新官上任,需要时间了解情况,在这个过渡期里如果有什么技术层面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谢瓦尔德纳泽在格鲁吉亚政坛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听出了年导的潜台词:
我比你更懂这个部门的运作。你需要我。
“谢谢你的好意,”谢瓦尔德纳泽答道,“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的。”
年导微微点头。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今天,今天只是棋盘的布置。从明天开始,谢瓦尔德纳泽将走进外交部大楼面对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机构,而年导将是那个在每个关键时刻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需要的文件、嘴里说着他听得懂的建议的人。
在苏联的官僚体系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部长来来去去,但副部长永远在。
通常情况下,部长是政治任命的,他们带着总书记的授权来、带着总书记的不满走。
副部长是技术官僚,他们靠专业能力留下来,靠掌握细节运转机构,靠不可替代性确保自己的位置。
一个新部长在头几个月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有人给他提供信息和选项,而提供信息的人实际上决定了部长能看到什么、怎么理解、以及在什么框架内做选择。
这是官僚系统运转的基本原理:信息流的方向决定了权力的实际分布。
谢瓦尔德纳泽能信任的只有年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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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会之后的那个星期里年导还去看了看罗曼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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