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9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你最好真的在说东罗马。

第三封最有意思,是莫斯科水利部门一个处长写的。他在信里倒是直接说了乌兹别克的结果,而是附了一份内部报告的摘要:

“根据我部1978年的调查,乌兹别克的灌溉系统已经严重超负荷运转。阿姆河的流量在过去二十年间下降了40%,咸海的水位每年下降约50厘米。如果继续按照目前的速度扩大棉花种植面积,预计在2000年前后,咸海将基本干涸。届时,整个中亚的生态系统将面临不可逆转的灾难!”

咸海干涸这事是真的,而且乌兹别克大搞棉花透支水源是咸海干涸的主要原因之一。

斯拉瓦把这些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年导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所以来自科学界的声音再次印证了我们的猜想,”斯拉瓦终于开口了,“500万吨是极限,600万吨是不可能的。但中央的指标是多少?”

“据我所知去年480万,今年530万,后年计划是550万。”年导说。

“那差的那么多吨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斯拉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塔什干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火,近处是一片黑暗。

“造假是从最底层的农庄开始的,每一级都在加码。农庄骗区里,区里骗州里,州里骗共和国,共和国骗中央。整个系统建立在谎言之上!”

“但勋宗不知道吗?”年导问。

斯拉瓦转过身来,看着她。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指标是他定的。而这个指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安德罗波夫知道这有多假,但他没有挑明的原因就是指标的来源是他无法挑战的!”

他走回桌边,把那些信收起来,塞进一个信封里,再把它们按日期整合到自己这个月调查的一大堆文件袋塞到铁盒子里。

他想起了安德罗波夫在那个别墅里说过的话:“整个系统建立在谎言之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这不是个例,也许整个联盟的其它系统也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现在知道安德罗波夫让我来看的是什么了,”斯拉瓦说,“他想让我知道这个系统为什么会制造贪官污吏,以及我有没有勇气去挑战它。”

年导看着他:“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部分,”斯拉瓦说,“抓几个贪官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改变制度本身。而改变制度,需要权力。”

“so?”年导微笑着看着斯拉瓦。

“所以我们继续干!”斯拉瓦把信封收好,“妈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把证据收集齐,等安德罗波夫需要的时候用,给他看看我们俩的决心!”

年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慰,也有点无奈。

“行吧,”她说,“反正已经陷进来了,索性一条路走到黑吧。”

“哪黑了?我看这路挺光明啊?”

...

与此同时,在塔什干的另一端,乌兹别克中央委员会的大楼里,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沙拉夫·拉希多夫,这乌兹别克的土皇帝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是那种在政治风浪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锐利。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导师勋章,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画着圈。

“中央来的?”他问,没抬头。

“是,书记同志。”站在桌前的是乌兹别克内务部的一个副部长,姓叶海亚耶夫,“两个人,一男一女。介绍信是全联盟农业科学院开的,说是来调研灌溉技术。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查我们的。”拉希多夫把笔放下,终于抬起头来。

“是的。他们这个月跑了七八个农庄,每到一个地方就翻账本,问问题。还给莫斯科和其他地方的研究机构写了很多信,问棉花产量的问题。”

特勤也不是完全干净的,尤其是两名来自中央的调查员的信件,想要不被任何无关人员知道只能走专线拍送——但安德罗波夫没给他们俩这个权限。

拉希多夫沉默了一会儿。

“查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了?”

“介绍信上写的是农业部,但我们查过了,农业部那边没有这两个人的任何记录。”叶海亚耶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了我在那边的朋友,他们说...可能是中央某个部门的人,但具体是哪个部门,查不到。”

拉希多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查不到?”

“是的。这两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履历,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拉希多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塔什干的夜景,灯火辉煌,一派繁荣的景象,但他知道在这繁荣的表象之下藏着无数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乌兹别克所有人都要捍卫的,不惜一切代价。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些人来调查是真的想查问题,有些人来调查是来敲竹杠的,还有些人来调查,是受人指使来搞他的。

勋宗?不,不可能,大统领是最不可能搞他的,中央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勋宗的关系,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搞这种上眼药的烂活。

那么应该就是前两者了,要么是俩胆大包天的愣头青傻瓜过来敲诈,要么就是....

他宁可来的人是前者,这样他处理更方便些。

“他们住在哪儿?”他问。

“费尔干纳的一个招待所,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呢。”

“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有一个当地的联络员干部,叫阿里木,是KGB的外围成员,帮他们安排行程。别的就没有了。”

特勤的人?应该是KGB也想要知道这俩随意流通的人员想要干些啥吧,估计是抓间谍?

拉希多夫想了想。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让人接触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两个愣头青,想捞点好处,那就给他们一点好处,把他们打发走。”

“如果不是呢?”

拉希多夫转过身来,看着叶海亚耶夫。

“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就想别的办法。费尔干纳的路不好走,每年都有人出意外。”

叶海亚耶夫点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拉希多夫说,“给中央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中央有没有人在搞什么名堂。”

“明白。”

叶海亚耶夫退了出去。拉希多夫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那份文件。那是今年的棉花生产计划,上面写着一个数字:530万吨。

530万吨,妈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是假的。乌兹别克根本产不出530万吨棉花,300多万吨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他能怎么办?这是中央定的指标,是勋宗同志亲自批准的。他能跟大统领说“这个指标完不成”吗?

不能。

所以只能造假。年年造假,层层造假,从农庄到共和国,从会计到书记,所有人都在参与这场骗局!而他,作为这个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是这场骗局的总导演。

他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住局面,不要让中央的人查出什么来。

两个愣头青而已。应该不难对付。

——————

三天后,也就是1980年8月4日,招待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机关的干部。他自称是州农业局的副局长,姓马赫穆多夫,说是来拜访两位中央来的专家。

他带来了一大堆礼物:一箱葡萄,一箱甜瓜,几瓶伏特加,还有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信封。

“专家同志们辛苦了,”他满脸堆笑,把礼物放在桌上,“我们乌兹别克人好客,这些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斯拉瓦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马赫穆多夫同志,”他说,“我们是来调研的,不是来收礼的。这些东西,请您带回去吧。”

马赫穆多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赶紧把信封收起来。

“专家同志太客气了,这些都是土特产,不值几个钱。您要是不收,我们面子上过不去啊。”

其实那些水果和伏特加的袋子里也放了点小惊喜,轻车熟路嘛。

“那也不行,”斯拉瓦站起身,“我们有纪律,不能收受任何礼物,请您理解——但——”

马赫穆多夫看着他,等着斯拉瓦的下文。

斯拉瓦从那箱葡萄里取了一大把,又拿了个甜瓜,酒倒是没拿。

“我们吃点水果就行了。”

马赫穆多夫起初以为斯拉瓦是对价码不满意,又带了一些首饰给年导,在经过一番辞让后才终于明白这俩人好像还真的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还是最不好搞的那种。

“专家同志,”他的语气变了,不再那么热情,“您在费尔干纳跑了这么多地方,也看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您应该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较真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斯拉瓦说。

“我的意思是,”马赫穆多夫站起身,“您是中央来的,我们很尊重您。但您也要尊重我们的规矩。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您说对吗?”

斯拉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马赫穆多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把那个信封推到桌子边上。

“当然,今天可能有些太突兀了,我们下次可以再谈谈——至于这些您先收着吧,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说,“八千卢布,不多,但也是我们的诚意。您考虑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们拉希多夫老爷第一次开出的价码总是最实惠的,你们不要不知好歹。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的礼物和那个信封。年导先拿相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礼物什么的都拆开,把夹在里面的一些信封也取出来数了数——总共快2万卢布了。

“2万卢布啊,”她说,“出手挺大方的。”

1980年的官方汇率1卢布兑1.5刀乐,但联盟实行计划经济,物价被国家压低,所以卢布在国内的实际购买力远高于其国际兑换价值。而当时的收入水平普通工人月薪才120-180卢布,高级干部月薪也才600卢布!

2万卢布相当于普通工人10年以上的工资,或者高级干部3-4年的收入,这钱可以直接在莫斯科最好的地段买合作公寓了。

“说实话,收了这钱咱们润美国绝对能过上好日子,我真没开玩笑。”年导笑嘻嘻地说,随手把照片放到代表证据的文件袋中。

“然后有命赚没命花?”斯拉瓦把钱重新装起来,水果都放在冰箱里,顺便去厨房洗了盘葡萄。

“躲嘛,万一十年后联盟解体了你就可以在自由世界随便浪了。”年导一边吃葡萄一边蛐蛐斯拉瓦。

“差不多得了,咱们还是先聊聊下一步咋做吧。”斯拉瓦一边嚼嚼嚼葡萄籽一边说,“我们得小心了,我觉得得给安德罗波夫说一下这事,至少得给我们点自保的东西。”

“行,今晚就给安德罗波夫写信,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要继续干。”斯拉瓦说,“不过得更小心一点。晚上少出门,白天也别落单。”

年导点点头。

“我们的和平日子不多了,”斯拉瓦想了想,“现在,立刻把这件事写进给安德罗波夫的简报里然后发给他。”

——————

那份加密的简报是阿里木转交出去的。一天后,阿里木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们搞什么鬼?到处有人在打听你们,”他压低声音说,“州里的,内务部的...到处在问你们是什么来头。总之,我的上线让我告诉你们小心一点。”

“你的上线?”斯拉瓦看着他。

阿里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是特勤的人,你们应该猜到了吧?”

斯拉瓦没说话。他和年导早就猜到了,但阿里木从来没有明说过。

“现在中央那边已经知道你们的情况了,”阿里木继续说,“他们很重视。让我转告你们这几天不要出门,有人会来找你们,然后我也不会和你们交接了,接下来有其他人负责。”

“什么人?”

“不知道,上面没说。”阿里木站起身,“最近我也被人盯上了,不方便和你们走太近。有事的话,用老办法联系。”

斯拉瓦和年导在招待所里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邮递员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同志?”他问。

“你是?”

“你们家里给你们寄的包裹,你们验收一下。”

男人进屋,先是扫视了一眼房间的布局,走到窗户的死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斯拉瓦。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是手写的:“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让我来的。”

斯拉瓦拉上窗帘,年导检查了一下门锁,那个男人则是拿着不知名的仪器检查房间,所幸没查出什么东西。

男人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电报机,还有两支手枪和几盒子弹。

“这是专用的加密电报机,”男人说,“直接和我们在附件的情报站联系,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使用方法我会教你们。”

他拿起一支手枪,检查了一下,递给斯拉瓦。

“马卡洛夫,标准配置,会用吗?”

斯拉瓦接过枪,掂了掂。他在2019年从来没碰过真枪,但天天上网冲浪看自由美利坚的那些知识还在他脑子里。

“会开枪,但是远了肯定打不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