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恰好这个时候州里来的干部们也快到工厂大门口了,州委书记得知斯拉瓦在这里,亲自带人前来迎接。
于是斯拉瓦一行人就绕着厂区开始参观,打算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迎接州委书记。
斯拉瓦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个他劳作了几个月的地方——那些机器、那些车间、那些他流过汗的角落。
此刻他的心情很平静,带着几分轻松,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大展宏图的时间有的是!
“说起来,”斯拉瓦半开玩笑地对身边的人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
身边的干部们陪着笑。
但就在这时,队伍里的厂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变。
他突然想起了工厂大门拐角处的那面墙上还写着什么。
在斯拉瓦“身份有问题”的那段日子里,为了表明工厂“立场坚定拥护中央决定”,厂里在大门口的墙上刷了一条大标语。
而现在,斯拉瓦一行人正朝着大门口走去,马上就要走过那个拐角。
厂长一下子慌了,他装作有事的样子加快脚步,抢先跑到了大门拐角处,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去遮挡墙上的那行字。
斯拉瓦走过了拐角。就在这时,州委书记的车队也到了工厂大门口。
“嘀嘀嘀”
州委书记和他带来的干部们纷纷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和斯拉瓦握手。
“总书记下午好!”“总书记下午好!”
干部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斯拉瓦问好,脸上堆满了热情和敬意。
斯拉瓦笑着和他们一一握手:“大家好,同志们好!”
场面非常热闹,州委书记带来的干部们围着斯拉瓦嘘寒问暖,场面一片融洽。
而就在这时,州委书记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那个工厂厂长一直站在大门拐角处的墙边,身体紧贴着墙,姿势别扭,既不上前问候也不离开。
州委书记有些恼怒,这个厂长是怎么回事?!
总书记在这里,他不上前迎接,反而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墙边,这成何体统!
州委书记朝厂长招了招手:“你是这个厂长吧?过来!”
厂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副热烈欢迎的姿态,一边挥着手,一边硬着头皮慢慢从墙边走了过来,嘴里喊着:
“热烈欢迎伊万诺夫总书记!”
但他这一离开墙边,那面墙上的字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墙上用红色的大字写着:
“打倒党的叛徒伊万诺夫!”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州委书记的脸色变了,工厂的党委书记的脸色变了,周围所有的干部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厂长更是面如土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这位刚刚平反即将执掌整个苏联的总书记,会对这条辱骂他的标语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哎,多大点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斯拉瓦看着那行红色的大字释然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和那个吓得快要瘫软的厂长握了握手。然后他指着墙上那条批判他的标语,调侃地说道:
“我们的干部啊,没有做错什么。”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毕竟是听戈尔巴乔夫同志的话嘛,”斯拉瓦继续说,“大家都是忠于党的好同志。”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只是啊,我看大家还需要明辨是非,不能别人说什么,就跟着去做什么。”
他想了想,似乎要给这种现象找一个准确的定义。
“这叫——这叫什么主义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转头随口问身边的州委书记:
“是不是叫教条主义?”
州委书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脸严肃,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伊万诺夫总书记您说是什么主义,那就是什么主义。”
斯拉瓦笑了,周围的干部们也跟着尴尬而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
参观结束,到了上车离开的时候。斯拉瓦站在专车旁转过身,向工厂里那些聚集过来的工人们告别。
正是这些工人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偷偷地给他送热水、给他帮助、不相信党委对他的污蔑。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了一个被冤枉的人的尊严。
他不会忘记他们。
斯拉瓦看着这些工人,郑重地说:“同志们,我伊万诺夫绝不会忘记大家在我困难的时候给我的帮助。”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情感。
“这样吧——五一劳动节快到了。我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大家在五一假期去莫斯科玩一玩,我请大家。”
工人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斯拉瓦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离了这个乌拉尔山区的工厂。斯拉瓦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劳作了几个月、经历了人生最黑暗时刻也完成了内心蜕变的地方。
那堆他劈好的木柴,那把斧头,那些车间,那面墙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标语,还有那些向他挥手告别的工人——这一切,都将成为他记忆里永远不会忘记的一部分。
正是这些经历使他成为了他自己。
车子驶上了通往莫斯科的道路。
————
5月1日,国际劳动节。
斯拉瓦乘坐的专车在这一天开进了莫斯科。
年导和他坐在专车的后排。
这一天的莫斯科是盛大而喧腾的。国际劳动节是苏联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
红旗招展,标语林立,游行的队伍走过宽阔的街道,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带着笑容。
戈尔巴乔夫同志的突然退休似乎对人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就仿佛他死了比活着对人民更有用一样。
红场上正在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工人、学生、各行各业的人们组成的游行队伍举着标语,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
五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权力更替却依然秩序井然的城市。
斯拉瓦和年导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这盛大的劳动节景象。
“你看,”年导嗑着瓜子,看着窗外游行的人群,“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前天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节。”
“这样最好,”斯拉瓦说,“我们做的所有事情,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这样平平安安地过节吗?”
车子缓缓地行驶着。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莫斯科。
“老弟,”年导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现在你就要正式接手这个国家了。
半个月后的中央全会,一个月后的党代会——你得给出一条新的路线。
你打算搞什么样的路线?每个总书记都对社会主义有着不同的理解,你呢?”
斯拉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游行的人群、那些飘扬的红旗、那些写着各种口号的标语,沉默了一会儿。
“社会主义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缓缓地说,“我们苏联搞了很多年,也并没有完全搞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群欢笑着走过的工人身上。
“可能戈尔巴乔夫的初衷比较好——他要搞干部年轻化,要反腐败。这些方向本身没有错,但是后来这个模式僵化了,走偏了。
他把改革变成了一种自我否定,把公开性变成了一场失控的动荡,最后差点把这个国家拖向深渊。”
斯拉瓦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年导,眼神变得坚定。
“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以经济改革优先。”
“这些年联盟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越来越落后,我们再不踏踏实实地把经济搞上去,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上去,再这样在这咖啡馆空谈一样的争论里空转下去,这个国家是真的要完。”
他的语气逐渐坚定起来。
“所以我的路线是以经济现代化为中心,以信息化为战略抓手,以三个有利于为判断标准,在保持社会主义制度和国家稳定的前提下,走一条实事求是的、技术赋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
年导静静地听着,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太长了。”
她咀嚼着斯拉瓦的这番话,然后嘴角弯起了一抹笑意。
“之前啊,咱们有过斯大林的‘基本建成社会主义’,有勃列日涅夫的‘发达社会主义’,有过赫鲁晓夫那个‘土豆炖牛肉的社会主义',有戈尔巴乔夫的‘人道民主的社会主义’。”
她看着窗外那个在五一的阳光下正在被斯拉瓦和她一同改变着命运的国家。
“我们搞的这个,”年导说,“就叫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吧。”
斯拉瓦笑了。
“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他重复了一遍,“好,就叫这个。”
两个人相视一笑。
车窗外,五一劳动节的莫斯科红旗如海,人头如潮。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却改变了它命运走向的权力更替之后,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
他们即将一起带领这个庞大的国家,走上一条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
专车穿过节日的莫斯科,最终驶入了克里姆林宫。
车子停在了参政院大楼前,斯拉瓦下了车,沿着那条走廊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过那间胡桃木厅——就在两天前,在这间不大的、铺着深色核桃木墙板的房间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里是戈尔巴乔夫曾战斗过的地方,他激烈地斗争,然后跌得粉碎了。
“都说‘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我看这胡桃木厅也一样,联盟总书记历任更迭总免不过在这里做决断,这胡桃木厅,也算是苏联的古战场了。”斯拉瓦对前来迎接他的利加乔夫说道。
“您很了解东方文化。”利加乔夫称赞道。
“哈哈,东方的智慧嘛,我这走过大厅进入总书记办公室,那叫‘问鼎中原’。”斯拉瓦在胡桃木厅的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间房间。
他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总书记办公室。
斯拉瓦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握住门把手。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总书记的办公室,是这个超级大国权力的核心,是无数重大决策诞生的地方,是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戈尔巴乔夫...一个又一个苏联领导人坐过的地方。
而现在,这间办公室等待着它的新主人: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墙壁上,导师的画像正凝视着远方,看向那未曾设想的道路。
“呵...”斯拉瓦轻笑一声,回头瞥了眼身后的路,然后扭过头走向了他的位置。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69章 铁证如山!
斯拉瓦站在这间他即将工作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典型的苏共高层办公室——一套近乎制式的布置,从斯大林晚期一直延续到戈尔巴乔夫时代,几十年变化不大。
办公室的核心是那张深色胡桃木的大写字台,桌面铺着绿色的呢面。写字台上摆着一组苏式电话机——这是整个办公室权力的真正象征。
六部电话并排放着:ATC1高频专线,被称为克里姆林夫卡,连接着政治局委员、各部部长、加盟共和国第一书记;
然后是ATC2,连接着稍低一级的干部;
还有一部转盘电话,用于直拨高级领导,那些领导只有无拨号盘的版本,他们只能接听;
还有一部直通线,分别连接着总参谋部、克格勃主席、国防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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