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第119章

　　“爸爸，我是有点……毕竟，终于有了光耀门楣的机会了嘛，我当然开心。”

　　“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得意忘形就不行了。”高崎润打断了他的话，“人常说居安思危，越是得意的时候越是要小心跌倒，你都这个年纪了，也该懂这个道理了。”

　　“您教训得是。”高崎浩只能低头道谢，心里却还是不服。

　　看到儿子这种样子，高崎润本能地有种“朽木不可雕”的颓然感。

　　自己的所有努力会不会最后都变成无用功啊？他禁不住扪心自问。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呢……

　　带着一种无奈的心情，他只能强行打起精神，继续告诫儿子，“虽然新会长已经选出来了，但是事情还没完。尤其是你，现在还暴露在别人的枪口之下，现在她更有理由找你开刀了……你还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呢。”

　　“她还想怎样啊？”一听到这话，高崎浩忍不住暴怒了，“抢走会长的又不是我，出力最多的也不是我们，她为什么非要咬着我不放啊？真是贱人！”

　　面对儿子的愤怒，高崎润却只是冷笑。

　　“那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好对付吗？”

　　这一句话，把高崎浩给整沉默了。

　　“针对你，不是意气之争，也不单单是私仇，而是你接下来会被茂木重用，而集中火力炮轰你，会让他的领导力和识人之明受到质疑，进而挫伤他的威信——说到底，都是因为你自己留下了那么多靶子，所以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罢了，你这个混账儿子！”

　　高崎润越说越激动，最后又忍不住骂了出来。

　　而高崎浩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挨父亲的骂——毕竟，最了解自己的人还是自己，他知道自己荒唐生活给别人多少攻击的口实。

　　可是知道归知道，改是不可能改的，他继承这份家业，为的不就是可以花天酒地？人生在世，不能好好享受一番的话，那可就白来了……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当着老爹面说出来的，不然怕是直接血压爆炸。

　　“爸爸，谢谢您的指点，我会小心的。现在我也有反抗之力，如果接下来她还是对我不依不饶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反击的……”沉默了片刻之后，高崎浩咬牙切齿地说。“大不了大家拼一把，看谁最后倒霉！”

　　“哼，就凭你。”面对儿子的豪言壮语，父亲却只给了轻蔑的一瞥。

　　接着，他又往后仰躺在了后座沙发上，然后懒洋洋地说，“算了，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今后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吧，我明天就回秋田去了。”

　　其实高崎浩巴不得老东西赶紧回老家去，但是在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了一副不舍的样子。

　　“爸爸，不多呆几天吗？”

　　“东京，已经不属于我了，也不再需要我了……”高崎润一声长叹，“老是在这种狭小局促的地方带着，还不如在老家自由自在，我不想在这里了。接下来好好照顾自己吧，还有淳，别让我太失望——虽然你已经够让我失望了，混账儿子！”

139，正义的报酬

　　就在这个闷热潮湿的下午，东京地检厅的检察官斋藤英纪，带着惯常的生人勿近的气势，昂首走到了自己直属上司，上原主任检察官的办公室门口，然后轻轻地敲响了门。

　　“谁？”

　　“主任，是我，我有事情要报告。”

　　“进来！”

　　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招呼声之后，斋藤英纪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斋藤，有什么事情吗？”主任推开了自己桌上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得力手下。

　　“之前您交代给我的任务，我现在有了不少进展——”斋藤英纪不慌不忙地回答，然后将一叠资料递交到了主任的面前。

　　主任拿起资料开始翻阅，而斋藤英纪则站在办公桌前默默等待。

　　自从上次在这间办公室内领到了“暗中调查国会议员高崎浩”的任务之后，这段时间以来，他把工作重点完全放到了这个任务上面，甚至不惜“只身卧底”，前往高崎浩情妇经营的夜场探查情报。

　　他知道，高崎浩出身于世家，父子经营家业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了，掩盖劣迹的种种手段都已经驾轻就熟，所有的金钱往来都有明确而且干净的记录，轻易不可能在他们身上发现什么破绽。

　　于是他就把调查重心放在了对方的情妇身上。

　　不得不说，这个策略非常聪明，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真的在那个夜场女将身上发现了不少东西。

　　她私下里使用好几个账户，暗中炒股，大搞关联交易，还有很多说不清去向的巨额资金转入转出。

　　很明显，她是高崎浩的资金代持人之一，高崎浩就利用她来暗中操纵巨额资金并且从中牟利。

　　虽然露娜小姐做得已经算是谨慎小心，还有专门的理财顾问和会计师帮忙做掩护，但在已经从业多年的精英检察官面前，这些小伎俩终究无所遁形——她毕竟只是夜场陪酒出身，文化水平不高，卖弄风情勾搭老男人的本事也许出类拔萃，但操纵黑金，还是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反过来说，大大咧咧地把巨额资金交给一个陪酒女来保管，高崎浩的嚣张跋扈也可见一斑——几乎就是没把国法放在眼里了。

　　越是这么想，斋藤英纪就越是想要让这个税金小偷狠狠地付出代价。

　　虽然在政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但是谁让这家伙撞到自己枪口上了。

　　在他沉默当中，主任看完了他提供的材料。

　　接着，对方又抬起头来，对着斋藤英纪赞许地点了点头。

　　“斋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弄出了这么多成果，你真是没让我失望。”

　　对于这种赞美，斋藤英纪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就算主任这么说，升职也是轮不到自己的，当然他也不在乎。

　　“如果可以的话，我申请尽快将那个妈妈桑叫过来配合侦讯。”他平淡地回答，“目前我所发掘的情况，还不足以牵扯到高崎浩，但只要把这个女人叫到这里来，我们总有办法得到口供，到时候就可以正式地把调查目标放在高崎浩身上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说法毫无问题，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办的，然而这一次，另他大惑不解的是，主任突然摇了摇头，然后把桌上的文件重新盖上了。

　　“不，目前不能这么干。斋藤，你别忘了，你是在没有正式法律手续的情况下开启调查的，取证手段也有瑕疵，很容易被人起诉非法取证。”

　　他这句话，让斋藤英纪大吃一惊，然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主任，仿佛对方突然说了什么冷笑话一样。

　　因为，“非法取证”是所以检察官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之一。

　　地检厅的检察官们，理论上严格受《刑事诉讼法》约束，禁止非法取证；但是在实际工作中，不可避免存在大量“灰色地带”，历史上也发生过多次被法院认定的非法取证、侦查违法案件，甚至出现检察官篡改证据的重大丑闻。

　　毕竟，他们要对付的人要么是老奸巨猾的政客豪商，要么是穷凶极恶的暴力罪犯，如果事事都要求“合法”的话，那根本就无法把调查推进下去，更别提把嫌疑人定罪送进牢房了。

　　所以，在私下里，地检厅内部也认可检察官可以通过灰色或者干脆非法手段取证——反正只要事后不被人发现就可以了。

　　他不明白，明明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为什么主任居然还拿出来说事。

　　如果不许“非法取证”，那一开始就别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主任显然看清楚了他的心中所想。

　　然后，主任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斋藤，不是我突然变卦，而是现在情况又有新变化。你还记得吧，我之前说过，高崎家现在和丰川家来往甚密，丰川会长父女还曾经在近期登门拜访过他们家。”

　　“我记得。”斋藤英纪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不再是仅仅‘来往甚密’的档次了……”主任耸了耸肩，“就在前两天，我刚听说，丰川集团的会长，把高崎家的小公子带到了自家集团总部，还让他旁听了公司最高层的例会……斋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斋藤英纪反问，毕竟他对这个确实不太懂。

　　看到他懵然无知的样子，主任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向他解释，“丰川家的嫡脉连续几代没有生出儿子来，所以都是招赘来负责经营管理的……现在他们这么提携那个小少爷，用意不是很明显了吗？”

　　经过主任这么一说，斋藤英纪这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高崎家的公子，将有可能入赘丰川家，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执掌丰川财团？

　　然后他就明白了主任的顾虑。

　　他当然知道，法律对平民百姓来说，是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天条”。

　　但是，到了那些人的上层世界里，法律不再是刚性的条文，而是变成了“流体”，是可以伸缩可以讨价还价的，更是博弈的工具，谁的筹码更多，谁就更有资格来使用“法律”的武器。

　　高崎浩一个偏远地方的国会议员，虽有家世，但是在地检厅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甚至可以说是“冲业绩”的工具。

　　但是，如果高崎家未来“融合”甚至“夺舍”丰川家，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现在地检厅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真的把高崎浩直接定罪，况且就算真的把高崎浩抓起来定罪了，接下来怎么收场？丰川家的财势，总有办法把人捞回来。

　　而且，万一那位公子怀恨在心，日后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固然不怕，但是主任肯定是怕的。

　　现在在他看来，高崎浩之所以做事那么高调嚣张，原来是因为他“有恃无恐”，仗着自己儿子攀上了丰川家这一颗大树，自信别人奈何不了他。

　　最悲剧的是，这可能还是现实。

　　一想到这个税金小偷以后也许还可以继续花天酒地作威作福几十年，挥霍数不清的钱财，斋藤英纪对他更加更加牙痒痒了。

　　可是就算牙再痒也没有办法，丰川集团和一个地方豪族不同，那是牵动全国经济命脉的大财阀之一，别说他一个检察官了，就算他的上司主任、甚至上司的上司，同样也不可能奈何得了对方。

　　斋藤英纪紧紧地捏紧了拳头，心里的愤怒却无处宣泄。

　　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

　　现实就是如此，他只能接受。

　　毕竟，类似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了。他虽然站在正义一边，但是他并不天真，或者说天真的人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作为国家机器的一颗螺丝钉，他注定是无法反对这台机器的。

　　他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努力维护正义。

　　“我知道了……”他颓然低下了头，“那我终止调查吧。”

　　“不，斋藤。”主任又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答，“情况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先继续调查吧。”

　　看到斋藤英纪越发疑惑不解，主任又抬起食指，然后在半空中向上戳了一下。

　　“上面的人斗法，总有用得到的时候。丰川集团固然可怕，但也有人能对付。”

　　这句暧昧不清的话，并没有透露太多情报，但是很明显还是在鼓励他继续。

　　正常情况下，当看到整个事件已经牵涉到丰川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的时候，检察官往往已经心里打退堂鼓了，可是他没有。

　　“如果无法走到正式侦查程序的话，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他反而追问上司。

　　“继续紧盯高崎家吧，尤其是，看看他们和丰川集团私下的秘密勾结。”主任马上回答。

　　斋藤英纪已经看明白了，主任这是在鼓动自己收集“炮弹”，来进攻高崎-丰川的联盟。

　　但是他的要求已经有点强人所难了，或者说，这已经超过了他一个检察官的能力上限。

　　“以我的权限，恐怕很难完成这项任务——”于是，在片刻的迟疑后，他做出了答复。

　　我当然知道，可是像你这样好使唤、不耍滑头又有胆识的下属能有几个……主任在心里暗暗冷笑。

　　“尽力而为吧，斋藤，我知道这项任务十分艰巨，但是，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主任满面堆笑，“我也不指望就凭你我，去撼动丰川家那样的大树，但是，如果掌握了切实可靠的罪证，那么至少对付高崎家还是没有问题的。难道你希望你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吗？或者说，你愿意看到一个如此嚣张的家伙继续逍遥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斋藤英纪的心坎里。

　　如果能够真的把高崎浩成功定罪的话，那将成为自己职业生涯当中最辉煌的时刻。

　　虽然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至少值得试一试。

　　一想到这里，他又重新取回了干劲。

　　“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尽力而为——”

　　“那就拜托了，斋藤。”主任这下站起身来，然后微微向斋藤英纪鞠躬，“这项任务十分艰难，切记不要留下什么把柄。虽然你是检察官，但丰川集团有许多种办法来对付你……而且，我们之间不要留下什么书面记录，以免到时候招惹麻烦……你定期过来跟我汇报就行了。”

　　……

　　斋藤英纪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主任说得冠冕堂皇，但是他看得非常清楚，对方虽然一直在鼓动自己去面对强敌，但是他本人却想方设法站在安全地带。所谓“不留书面记录”，很明显是他在打算随时抽身，一旦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就立马撇清关系。

　　还真是一点没有掩饰地把自己当成工具人呢……

　　这就是正义的“报酬”啊？

　　是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干了这么些年，他早就认清了上面的人的嘴脸。

　　争功在前，唯恐落后一步，背锅的时候却远远躲在后面，深怕沾上一点。

　　最可笑的是，往往就是这种人，能够步步高升，最后爬在埋头干活的人头上。

　　国家的公器，还有维护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就掌握在这样一群蝇营狗苟的人手里……

　　他心里有点不屑，但更多的是悲凉。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国家公务员，一辈子衣食无忧，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大不了被冷藏、调任闲职，反正还是可以安稳退休，拿到丰厚的退休金。

　　可是被欺凌被愚弄的大众，他们被敲骨吸髓的民脂民膏，又该找谁去补偿呢？

　　他不是为了上司的前途来工作的，甚至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他没法改天换地，但能够做的事，就会努力去做。

　　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他还是在沉默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那我接下来就以此为重点进行调查——”

　　“斋藤，你需要协助的时候跟我说，我会尽量在权限范围内配合你的。”主任别开了视线，也许他自己也有点心虚吧。

　　斋藤英纪沉默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他突然又问了一句话，“那位高崎家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主任有点意外，他思忖了片刻，“好像名叫淳吧。”

　　高崎淳……斋藤英纪默念了一声，然后向鞠躬道别，接着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