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什么仗义执言、什么侠肝义胆、什么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呵。
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笑容里满是讽刺。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何等冷酷嗜血的心肠。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除了少林,她还能求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食盒重新盖好,起身向弟子住处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膝盖的酸麻刺痛。
但她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了。
走过回廊拐角的瞬间,一道目光如芒刺在背,刺得她后颈汗毛炸立。
仪和的呼吸骤停。
她缓缓侧过头。
正殿的二楼阁窗半开着。
林敬之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俊得不像真人。
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
而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从容。
就像猎人看着一只自以为能逃出猎场的兔子,甚至懒得去堵住出口。
仪和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她飞快收回目光,低下头,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阻止。
这个认知比任何威胁都要令人恐惧。
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知道真相,不在乎她是否想逃。
因为在他眼中,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覆掌之间的小事。
仪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的厢房,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冷静,冷静。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嵌进肉里,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坐以待毙。
仪和走到桌前,翻出纸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要写信。
写给少林方证大师。
仪和咬着笔杆,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她对方证大师并不熟悉,只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一位慈眉善目、深不可测的老僧。
恒山与少林虽同属佛门,但这些年往来并不多。
她是恒山弟子,贸然写信给少林方丈,本就极为逾矩。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仪和落笔。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写了三行,又划掉,重新写。
信中措辞极为谨慎,没有直接指控林敬之,只是说恒山近日发生了“极为诡异之事”,三位师太的行为“与此前大异”,恳请方证大师以佛门同道之谊,派人前来恒山一探究竟。
末尾,她用上了恒山派内部与少林通函时使用的暗记。
那是只有各派掌门和高层才知晓的印鉴纹样,仪和作为大弟子,曾在帮师父处理文书时见过。
她不敢写得太直白。
这封信一旦落入林敬之手中,她必死无疑。
但如果写得太过隐晦,方证大师又未必会重视。
仪和反复斟酌每一句话,最后在信末加了一句。
“事关恒山百年道统存亡,伏惟大师垂鉴。”
她将信折好,塞进一只竹管中,封了火漆。
仪和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恒山群峰。
信要怎么送出去?
林敬之虽然没有明确下令封山,但以他的心性,恒山上下的动静恐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仪和的目光落在窗台外的一棵老松上。
松枝间,一只灰扑扑的山鹞正在整理羽毛。
那是恒山派用来传递山中消息的信鹞,平日里由杂役弟子喂养。
山鹞飞不出太远,但恒山脚下的镇子上有一处少林俗家弟子开设的镖局分局,只要信能送到那里,镖局的人自然会将信转呈至少林寺。
仪和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袋鸟食,将信鹞引入窗内。
竹管绑在信鹞腿上时,她的手指仍在发抖。
“去。”仪和轻声说,将信鹞托出窗外。
灰扑扑的鸟儿振翅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仪和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几分。
她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拉开门闩。
走出房门的瞬间,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演。
演一个被吓破了胆、彻底噤声的恒山弟子。
演得让林敬之觉得她不过是一只已经被掐断了爪子的猫,连哈气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等到少林的人来。
仪和低着头,拎着食盒,沿着回廊缓缓走向膳堂的方向。
肿胀的脸在晨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路过的几个师妹看到她的样子,纷纷捂嘴惊呼。
仪和只是垂着眼,不说话。
走到膳堂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林公子说要自掏腰包,拿出五千两白银重新修缮山上的佛像呢。”
“真的?那些佛像确实年久失修了。”
“可不是嘛,定闲师伯亲自下的令,让各房全力配合。听说林公子连工匠都从山下请好了,过几日就上山动工。”
仪和握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
修缮佛像。
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被她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咸腥的味道蔓延在舌尖。
修缮佛像……他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倒有闲心做这等善事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需要等。
等少林的人来。
仪和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冷光。
她迈步走进膳堂,声音沙哑而恭顺:“给我盛一碗粥。”
没有人注意到,在恒山山道旁的密林中,那只腿上绑着竹管的信鹞刚刚飞出山门,便有一只白净的手从树冠间探出,精准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鸟儿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拧断了脖颈。
那只手取下竹管,将鸟尸随意丢进灌木丛。
片刻后,竹管被送到了正殿二楼。
林敬之接过竹管,拧开火漆,将信纸展开扫了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少林……倒是有意思。”
第166章 达摩遗卷作香饵,请君入瓮算少林
恒山见性峰,正殿之内。
林敬之并没有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掌门权威的宝座上,而是慵懒地侧卧在一张宽大的金丝软榻上。
他的后脑,正舒舒服服地枕在定静师太那丰腴柔软的大腿上。
这位昔日里端庄温婉的恒山长辈,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跪坐在榻上。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素色缁衣被刻意改得有些修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熟美曲线。
定静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早已变得柔软无骨,正极其轻柔、讨好地替林敬之揉按着额角的穴位,生怕弄疼了主人分毫。
林敬之享受着鼻尖萦绕的淡淡体香,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管。
竹管表面被摩挲得极其光滑,透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这正是仪和清晨放飞的那只信鹞腿上绑着的东西。
林敬之看着展开在案几上的那张求救信笺,深邃的眼底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笑意。
少林寺。
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句话在江湖上流传了百年,绝非一句空谈。
林敬之对少林七十二绝技,尤其是那本号称能洗髓伐骨的《易筋经》,早已垂涎三尺。
以他如今的绝顶修为,寻常的武学秘籍已经很难再让他的实力产生质的飞跃。
唯有《易筋经》这种触及武道本源的神功,才能对他大有裨益。
但他同样深知,少林寺作为千年古刹,底蕴之深厚根本无法估量。
谁也无法保证,那座看似平静的后山塔林中,是否隐藏着类似风清扬那般不出世的老怪物。
若是单枪匹马贸然杀上少林,变数太大,风险极高。
可如果能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将少林的主力高僧骗到恒山来。
在这座已经被他彻底掌控的见性峰上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不仅能大幅削弱少林的势力,更能为他日后亲自踏平嵩山少林扫清最大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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